孔乙己说“回字有四样写法”，到底是哪四样？《语文》解释错了！

《语文（九年级下册）》截图

中小学《语文》中，鲁迅的文章是最多的，至少是“之一”。在学过的众多鲁文中，我印象最深的当数《孔乙己》。其他的文章都晦涩难懂、令人压抑，唯独这篇课文生动风趣、让人难忘。近日重温《语文（九年级下册）》，看到《孔乙己》，情不自禁地又认真学习了一遍。读着读着，四十多年前学习这篇课文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当年的那位语文老师名讳胡知良，当时也已50多岁，像个老学究。在讲解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的时候，他每每伸出大拇指，而且摆动着手腕，一下一下地做出“排”的动作，神气活现，令人忍俊不禁。但《孔乙己》最让人难忘的还是关于“茴香豆”的情节。“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穷酸文人的形象跃然纸上。

因为我经常发布咬文嚼字的文章，常有网友留言：“回字有几种写法？”我知道他们是在讽刺我，一般也懒得理会，心情好的时候回复一下：“这个问题最好去请教鲁迅，他是考据专家。”我这样说，虽为调侃，却也不是打逛语。鲁迅在古籍考证方面确实下过很大的功夫，光一部《嵇康集》，他就校勘了10遍，历时30年。中华书局2024年出版了一本名叫《鲁迅辑校古籍考》的书，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看看。

孔乙己说回字有四样写法，到底是指哪四样呢？印象中，当年的语文课本没有给出解释，老师好像也没有讲解。但此次重温，我发现课文下面有脚注：“〔回字有四样写法〕‘回’字的四种写法为：‘回’‘囘’‘囬’‘’。第四种写法极少见。”看到这个解释，我又忍不住笑了——孔乙己说有四样写法，编写组的专家们就真以为只有四样写法吗？就不能像鲁迅那样做一点考证吗？（注：不显示的字为“口”内有“目”）

《语文》的注释是错误的，至少不准确。事实上，“回”的繁体字或异体字有十多种。也就是说，“回”有十多样写法，除“回”之外，还“囘”“囬”“廻”“迴”“逥”“”“徊”“佪”“违”“韦”“”“”，等等。其中比较常见的写法有六种，即：“回”“囬”“囘”“迴”“廻”“”。（注：不显示的字，一为“口”内有“目”，一为左魚右囘。）

就拿李白《蜀道难》“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中的“回”来说，《李翰林集》景宋咸淳本（当涂本）为“迴”，《方舆胜览》宋刻本中为“囬”，《事类备要》宋刻本、《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元刊本、《唐诗品汇》明嘉靖刻本为“回”，《又玄集》日本享和三年(1803) 江户昌平坂学问所官板本等为“廻”。《李太白文集》宋刻本本来刻的是“回”，后人手动添上了走之旁，即改成了“迴”。（注：“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有作“上有横河断海之浮云”。）

再以杜甫《登高》为例。“渚清沙白鸟飞回”中的“回”，在《杜工部集》宋刻本、《分门集注杜工部诗》宋刻本、《集千家注分类杜工部集》明正德十四年（1519）金台书院汪谅刻本、《唐诗品汇》明嘉靖刻本、《唐诗解》明万历年间刻本、《古今诗删》明汪时元刻本等版本中作“廻”，在《集千家注批点杜工部诗集》元刊本（日本昌平坂学问所藏）、《唐诗品汇》清文渊阁四库写本、《唐诗镜》清文渊阁四库写本等版本中作“迴”，《唐诗选》明刻本、《全唐诗》清摛藻堂四库荟要写本等版本中作“”。在我看到的20多种古籍版本中，竟然没有不带走之旁的“回”“囘”“囬”等比较常见的写法。这也说明，“廻”“迴”“”等写法是比较常用的。但《语文》注释的“四样写法”竟然不包括这几样。

《现代汉语词典》截图

《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第7版，第579页）所列“回”的繁体字或异体字有：“迴”“廻”“逥”“囘”“囬”。——《语文》编写者在解释字词的时候，连《现代汉语词典》都不翻阅、参考一下吗？如果学生拿着《现代汉语词典》问老师，老师怎么解释呢？

“”确实“极少见”。《康熙字典》等辞书收有此字，但我似乎没有见过实际的用例。“廻”“迴”“”等非常常见的写法被忽略，极少见的“”却入选了“四样写法”，实属不该。而说“回”只有那四样，把其他十来种写法都排除在外，更是大错特错。（注：不显示的字为“口”内有“目”）

限于当时的文献资源环境（古籍没有数字化），鲁迅所见的古籍版本也不会很多。他可能确实只见过“回”的四种写法，借孔乙己的口说出来。我推测，他所说的“四样写法”应该在“回”“囬”“囘”“迴”“廻”“”这六种比较常见的写法之中。但具体是哪四种，无法确定。或许，他所说的“四”只是一个约数，并非实指。

鉴于这种情况，解释“四样写法”也应该模糊一些，不能太具体。我认为，可以这样解释：古籍文献中，“回”的写法其实多达十多种，比较常见的有“回”“囬”“囘”“迴”“廻”“”等。

【补充说明】“回”的异体字中包括“违”和“韦”，肯定有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这也太离谱了吧？八竿子打不着呀！其实，不虚。宋代韵书《集韵》中，“回违韦”是作为一个义项排在一起的，意味着这三个字是完全同音同义的异体字，其释曰：“韦，古作回，或违。”民国时期出版的《中华大字典》亦云：“违，回或字。”《经籍纂诂》称，《尚书·尧典》中的“静言庸违”，在《论衡·恢国》中作“静言庸回”，在《三国志·陆抗传》中作“静谮庸回”。《王力古汉语字典》（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1446页）也称：“违”通“回”，并称“韦，违，回”是同源字。仔细想想：“回”和“违”确有相通之处——两字都有“反”或“返”的意思。

中国幅员辽阔，历史悠久，不同年代，不同地方，往往都会约定俗成不同的文字及读音，谁也不能说谁是错误的，只能说是异体字，或者说是假借字、通假字。秦始皇统一文字，其实就是统一了异体字。但统一之后，还会出现异化。南北朝时期，南北分治长达数百年，表示同一意思的某个字，北方这样写，南方那样写，你能说谁错了吗？

通常听到有人说，所谓通假字就是古人写的错别字，此说不准确。不排除有些异体字是源于误写，但只要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和应用，那就不再是错别字了。须知：汉字本身就是约定俗成的符号。

溯其源流，“囘”是本字，“回”和“囬”是俗字，其实都是讹变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