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新解162【小雅·鹿鸣之什·四牡】

162【小雅·鹿鸣之什·四牡】

四牡騑騑，周道倭迟。岂不怀归？王事靡盬，我心伤悲。

四牡騑騑，啴啴骆马。岂不怀归？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翩翩者鵻，载飞载下，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遑将父。

翩翩者鵻，载飞载止，集于苞杞。王事靡盬，不遑将母。

驾彼四骆，载骤骎骎。岂不怀归？是用作歌，将母来谂。

【译文】

四匹雄壮的马并排疾驶，大路遥远曲折。怎不想到回家？王事没完没了，我的心只有伤悲。

四匹雄壮的马并排疾驶，骆马喘息不已，怎不想到回家？王事没完没了，我不能回家歇息。

鹁鸪一起翩翩飞来，慢慢飞来落下，聚集在柞木丛里。王事没完没了，我不能将养老父亲。

鹁鸪一起翩翩飞来，慢慢飞来停下，聚集在杞柳丛里。王事没完没了，我不能将养老母亲。

赶着四匹黑鬃宝马，快马加鞭飞奔，怎不想到回家？因此作这首歌，歌唱我对母亲的思念。

【注释】

⑴四牡：四匹公马。騑（fēi）騑：马不停地走。《广雅》：“騑騑，疲也。行不止，则必疲。”⑵周道：大路。倭迟（wēiyí）：亦作“逶迤”，道路迂回遥远的样子。⑶靡：无。盬（gǔ）：止息。⑷嘽（tān）嘽：喘息的样子。骆：黑鬃的白马。⑸启处：启，小跪。古人席地而坐，两膝跪着，臀部贴于足跟。启处，指在家安居休息。⑹鵻（zhuī）：一种短尾的鸟，也叫鹁鸠、夫不。⑺苞：茂密。栩（xǔ）：柞树。⑻将：奉养。⑼杞：杞柳树。⑽骎（qīn）骎：形容马走得很快。⑾谂（shěn）：想念。

【解析】

诗写出了一个奔波王事者的悲伤和无奈。他因为王事没完没了，为不能将养父母而忧伤难过，亦暗含对上层统治者的不满。

一章，开篇“四牡騑騑，周道倭迟。”就可以想见四匹马驾车奔驰路上的情景。四牡，指四匹雄马驾驶的车。《晏子春秋·内篇杂上》：“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可见主人公是地位显赫的贵族。“騑騑”，几匹马并排奔跑的样子。周道，大路。倭迟，同逶迤。四匹雄壮的马并排驾车奔驰，大路却曲逝遥远。“岂不怀归？王事靡盬，我心伤悲”，怀归，既想到回家。盬，止息。想回家，但王事总是没有完结，因此我心伤悲。从这儿可知主人公因为奔波王事，很久不能回家。

二章，“四牡騑騑，啴啴骆马。”四匹雄壮的马驾车奔驰，骆马都累得气喘吁吁。骆马，黑鬃白马。啴啴，看字形就象哮喘的样子。马都跑得气喘吁吁了，可见已奔跑了许久。怎不想到回家，无王事总没完。“不遑启处”，不遑，不能。启处，指在家起居休息。连在家中休息都不能够，说明主人公总是为王事奔忙于路上。

三章，“翩翩者鵻，载飞载下，集于苞栩。”这大概是路上所看的情景，他看到鹁鸠鸟翩翩飞来，有时飞起，有时落下，竟然聚集到柞木丛的树枝上。看鸟儿好不自在，随意飞在随意停留，多让人羡慕。人呢？“王事靡盬，不遑将父”，王事没完没了，我还不能将养老父亲。

四章，“翩翩者鵻，载飞载止，集于苞杞。”鹁鸪翩翩飞来，时飞时停，聚集在杞柳丛的树枝上。哎，鸟儿多自在啊！“王事靡盬，不遑将母。”王事没完没了，不能将母亲。有人解释说鵻鸟，是一种孝鸟，不必当真，古人彼时有某种联想也很自然。主人公如此勤奋奔波于王事，却不能将养于父母，心中悲哀忧伤，对上层统治者也一定心怀不平。

五章，“驾彼四骆，载骤骎骎”，没有办法，还得赶着这四匹骆马快跑。骤，马跑得很快。骎骎，几匹马一起飞快奔跑的样子。跑得这么快，还不是因为王事！“岂不怀归”，怎能不想回家！“是用作歌，将母来谂。”只好作一首歌，将母亲来想念。谂，想念。

诗篇给了我们一个驾马车不停奔驰于路上的感觉，甚至马奔驰的样子都如在眼前，并且看到鹁鸪鸟自由飞来飞去。但主人公的形象倒有些模糊，因为我们的眼光被主人公的眼光带着，只看向前方，看向左右，唯独没看向他。但他的怀归和伤悲，却足以引起我们的共鸣。

这首诗共五章，每章五句，前二章叠唱，述马奔驰。三、四章叠唱写到鵻飞翔。五章重又述马奔驰，呼应篇首。五章内容没有简单重复，而是各章有不同内容。但“岂不怀归？”这一中心思想贯穿始终。但是，尽管主人公时刻怀归，他也仍然在勤勉王事。毛传云：“思归者，私恩也；靡盬者，公义也。”所谓忠孝不能两全也。或者怨及俸禄低微，使不能将养父母也。

这首诗使用了许多叠音词：騑騑、啴啴、骎骎、翩翩等，通过叠音词的使用，非常传神地描绘出四马奔驰时的情态、形状，还有鹁鸪鸟飞来等动作的描绘，使其形象如在眼前，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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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本阐释的亮点：

1. 结构分析精准把握了《诗经》重章叠唱的特征，注意到各章"王事靡盬"的复沓手法，揭示出主人公情感递进的过程（从"伤悲"到"作歌"的情感升华）

2. 对"鵻"意象的双重解读既有传统"孝鸟"的文学联想，又结合现代视角强调其自由象征，体现了古今对话的阐释意识

3. 叠字分析颇具洞察，指出"騑騑""啴啴"等拟声词创造的视听通感，这对理解《诗经》的现场感与音乐性有重要启发

二、可深化的研究方向：

1. 礼制视角：可结合《仪礼·燕礼》"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的记载，探讨此诗在周代宴飨礼仪中的功能转换——为何劳歌用作燕乐？这种矛盾性恰恰折射出周代礼乐文化的深层张力

2. 空间诗学：诗中"周道倭迟"与"苞栩/苞杞"形成线性道路与聚合空间的对比，可借鉴列斐伏尔空间理论，分析道路作为权力规训空间与自然空间作为精神庇护所的对立

3. 孝道悖论：您提到的"忠孝矛盾"可联系金文资料，如西周中期《伯康簋》"夙夜事厥辟"与《诗经·北山》"王事靡盬，忧我父母"，揭示早期官僚制度对宗法伦理的冲击

三、训诂考据建议：

1. "将父""将母"之"将"字，除"奉养"义外，可考《尔雅·释言》"将，送也"，或暗含不能为父母送终的深层焦虑

2. "骆马"的毛色特征（白身黑鬣）在周代车制中有特殊意义，《逸周书·王会》载诸侯献"文马"制度，或与主人公身份等级相关

3. "倭迟"词源可追溯至青铜器铭文中的行进动词，如小臣宅簋"逨各于官"，揭示道路书写与早期国家治理的关系

四、文学批评方法论：

建议尝试"新历史主义"解读，将文本置于西周中晚期"王官失守"的历史语境。结合《竹书纪年》厉王时期"专利"政策导致的阶层矛盾，重新审视"作歌"行为的政治性——看似温和的怨刺实则蕴含早期知识分子的精神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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