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困潦倒 ，却写下古今七律第一读懂这首诗，才算看懂人间疾苦

大唐大历二年，秋天。

夔州，白帝城外。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一寸一寸地往高台上爬。

他走得很慢。喘得很急。

才走了几十步，就不得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呼气。风吹起他灰白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襟，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刮走的枯叶。

他才五十六岁，看起来却像七老八十的人。

他叫杜甫。

两个月前，他刚离开住了近两年的瀼西草堂，搬到夔州城里来。不是为了享福——他这辈子就没享过福。是因为身体实在撑不住了。

肺病，疟疾，风痹，右臂僵得几乎抬不起来。耳朵也背了，眼睛也花了，牙齿掉了一半。

年轻时他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如今连爬上一个小小的土坡，都用尽全身力气。

但他还是想爬上去。

一个人上了年纪，总觉得站得高一点，就能离天近一点，离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近一点。

他终于爬上了高台。

秋风迎面扑来，猛烈得几乎要把他吹倒。他稳住身子，望向远方。

天，高远而空旷。猿猴的叫声从山谷里传来，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像是有人在哭。

他想起年轻时在长安，也听过曲江的莺啼，婉转流丽，像太平盛世的梦。而这里的猿啸，是乱世的哀鸣。

安史之乱已经过去快十年了。叛军早被平定，可那个盛世再也回不来了。

他曾在沦陷的长安城里“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曾在逃难路上亲眼看见婴儿饿死在母亲怀里；曾在成都草堂靠朋友接济度日，一场大风就把屋顶的茅草吹得满天飞。

如今草堂也回不去了。朋友严武死了，他在成都再无依靠，只好带着一家老小乘船东下，漂泊在长江上。

到了夔州，才算暂时落了脚。

脚下的江水咆哮着往下游奔涌，浑浊的浪头一浪高过一浪。沙洲上的白沙在风中旋转，迷得人睁不开眼。

他看见鸟在飞。

是那种在湖边常见的鸟，回旋，盘旋，逆着风吃力地飞。一次又一次被风压下去，又一次又一次挣扎着飞起来。

他看着那群鸟，忽然觉得它们就是自己。

用尽全力，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

风越刮越猛，落叶像下雨一样漫天飞舞。无边无际的树林都在落叶。无休无止的长江都在奔流。

他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落叶，是他的青春，他的理想，他的朋友们，他的年华。一片一片，被风吹走，再也回不来了。

江水，是他这辈子受过的苦，流过的泪，怎么也流不尽。

他想起年少时的壮游。二十四岁考进士落第，他说没关系，继续游历。那时多骄傲啊，写出“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觉得自己一定能当个好官，让天下人都吃饱饭。

后来他真的做了官，只是个小小的左拾遗。再后来连这点官职也丢了。

更大的乱世来了。他被叛军抓住，逃出来，又去找皇帝。皇帝给了他一个官，又把他贬了。他饿过肚子，逃过难，被洪水困过，被强盗抢过。

他的小儿子是在逃难路上饿死的。

他永远记得那个孩子小小的身体，渐渐冰凉。那时候，他才真正知道什么叫人间疾苦。

而天下的疾苦，何止自己一家？

他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写“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写“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不是在写诗。

他是在替那些说不出来的人，喊出声来。

现在他老了，老得连笔都快握不稳了。可他还是想写。因为他怕，怕这些苦没有人记住，怕后人以为那个时代只有繁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常年漂泊，已经习惯四海为家，可哪个地方真正是他的家？故乡在河南巩义，回不去了。长安是第二故乡，也回不去了。成都草堂，回不去了。

秋天来了，别人是“登高望远”，他是“登高望远”——越望越心酸。

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添了那么多病，白发一根根掉，酒也不能喝了。

年轻时他嗜酒如命，“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后来穷，连酒钱都付不起，可还有朋友接济。如今连朋友都没了，身体也垮了，大夫说不能再喝了。

戒酒，是因为穷，是因为病，是因为没有人陪他喝了。

他忽然觉得很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一个人的孤独。是时代压在一个人身上的那种孤独——他活在一个不该属于他的时代里，看着一切崩塌，却无能为力。

秋风还在吹。

落叶还在飘。

长江还在流。

他扶着拐杖，慢慢坐下来，从怀里摸出笔墨。没有纸，就写在一块旧布上。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了很久。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哭。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铺天盖地的秋色，看着这条永不回头的大江。

他想，也许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也许这辈子都等不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了。也许他到死，都只是这个乱世里一粒微小的尘埃。

可他写下来了。

他把自己的苦，天下人的苦，一个时代的苦，全写进了这五十六个字里。

明朝有个叫胡应麟的人说，这首诗是“古今七律第一”。

但杜甫不在乎排名。

他在乎的是，一千多年以后，当你走进秋天的风里，看见落叶飘零，听见江水奔流，你会想起那个瘦弱的老人，想起他站在高台上，替你把说不出的苦，说了出来。

人间疾苦，千姿百态。

你失业，你失恋，你生病，你背井离乡，你壮志未酬，你看着身边的亲人和朋友一个个离去……

每一种苦都不一样，但每一种苦，杜甫都懂。

因为他把这些苦，一个字一个字，写成了诗。

如今有谁还在深夜失眠？有谁觉得活着太累？有谁看了半天手机也不知道该找谁说说话？

不妨翻一翻杜甫。

他比你苦多了。可他没有绝望。

他只是登上了那座高台，把所有的苦，对着天地喊了出来。

然后，继续拄着拐杖，走下去。

——献给每一个在秋天里感到孤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