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古今 | 中式屏风艺术:一扇屏风,刚柔并济

发布时间:2026-05-09 15:00  浏览量:3

翠屏银屏三千两,十二楼台十二屏。

这句诗道出了屏风在中国人心中的分量。一扇屏风,能挡风遮影,能分隔空间,能装点居室,更能承载千年文脉。它不像桌椅那般实在,承接身体的重量;也不像床榻那样私密,收容沉睡的灵魂。屏风是轻盈的、流动的,是空间里的暧昧地带,是东方美学中“隔而不离”智慧最凝练的物化。

屏风的历史,比很多我们习以为常的家具都要古老。

据《三礼图》记载,屏风最早称为“邸”或“扆”,是天子御用的器物。《释名》说得好:“屏风,言可以屏障风也。”——所谓“屏其风也”,最初的用途就是挡风遮蔽。然而在等级森严的古代,这道挡风的屏障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上的。

西周时期,屏风多设于天子宝座之后,称为“斧扆”。所谓“斧扆”,是因为屏风上绘有斧钺图案,那是王权的象征。《史记》中记载“天子当屏而立”,屏风背后站着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威。那时候,屏风与其说是家具,不如说是一种政治符号——屏风的形制、材质、纹样,都对应着严格的身份等级。

转折发生在汉唐。

西汉之后,高足家具逐渐普及,屏风开始与床榻结合使用。古人席地而卧,睡觉时容易受凉,于是在床后或床两侧放置屏风挡风。这个生活需求让屏风从庙堂走向民间,也让它从高高在上的权力象征,逐渐蜕变为实用与审美兼具的日常器物。

到了唐宋,屏风的使用已经相当普遍。不仅王公贵族的厅堂必备,文人雅士的书房、女子的闺房,也都少不了屏风的身影。《韩熙载夜宴图》中,那道绘着山水的屏风分隔着宴会与休憩,把一个夜晚的欢宴切割成若干章节,恰如屏风本身的功能——分而不隔,遮而不断。

明代

是屏风发展的真正巅峰。

明式家具的崛起,让屏风在工艺和审美上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此时的屏风按形制可分为座屏和曲屏两大类:座屏有底座、不能折叠,多用于厅堂正中的庄严场合;曲屏则可折叠,由偶数扇组成,少则两扇、四扇,多则十几扇,用锦带相连,陈设时灵活多变。明朝还出现了后来被大量沿用的

挂屏

——挂在墙上作装饰用的屏风,不再承担分隔空间的功能,而成为纯粹的审美对象。

清代则在此基础上继续精进,屏风的品种更加繁多,工艺也更加复杂。乾隆时期,紫禁城内汇集了来自全国的能工巧匠:北京的珐琅、广州的牙雕、苏州的刺绣、扬州的剔红……这些顶级工艺被悉数融入屏风的制作中。故宫博物院现存的清代屏风藏品,两千余件,精选六十二件便能撑起一场专题展览,可见其艺术价值之高、文化内涵之深。

屏风的材质,是一部微缩的手工艺史。

木质屏风

是最主流的选择。从普通木材到紫檀、黄花梨、酸枝木等名贵硬木,木质屏风的跨度极大。普通百姓家的素屏,以白居易《素屏谣》中所言“吾不令加一点一画于其上”为最高境界,追求的是木材本真的质感与色泽;而皇家贵族的屏风,则不惜以金丝楠木为芯、紫檀为框,用名贵木材本身的色泽与纹理说话。

漆器工艺

是屏风制作中最具代表性的装饰手法。所谓“髹漆”,就是在木质胎体上反复涂刷大漆,每刷一道便要在特定的温度湿度下阴干,再打磨、再上漆,一道道工序下来,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故宫所藏的“清紫檀边髹漆围屏”,屏心髹以纯正黑漆为地,再以金丝楠木锼刻图文,用青金石碎屑铺洒地子、绿松石粉末点缀纹饰,这种“周制镶嵌法”繁琐至极,成品却庄重典雅,难怪成为乾隆帝的心爱之物。

镶嵌工艺

让屏风成为真正的“珍宝容器”。百宝嵌是其中的集大成者:工匠甄选各类珍稀材质——螺钿、兽骨、寿山石、巴林石、和田玉、翡翠、玛瑙——依其天然色泽与纹理,巧妙布局,嵌于漆地之上。一件大漆嵌玉屏风,往往需要“选料、相石、雕刻、镶嵌”四重工序,每一道都是对匠人眼力与手感的极致考验。

点翠

是另一种令人惊叹的工艺。这种用翠鸟羽毛粘贴出图案的手法,色彩鲜艳、光泽独特,但又因太过奢靡而让这种小鸟几乎灭绝。今天的修复者往往以其他材质替代,但故宫旧藏的那批点翠屏风,依然是工艺史上不可复制的绝响。

丝绣

则为屏风增添了柔软与温度。苏绣、湘绣的屏风,将绣娘们千针万线织就的图案封存于绢帛之上,一针一线皆是功夫。故宫所藏的“黑漆款彩百鸟朝凤图围屏”,八扇相联,屏心一面通景百鸟朝凤,一面三国故事,人物故事与花鸟虫鱼共存一屏,至今仍是漆器工艺的巅峰之作。

屏风的品类也在历史中不断细分:最庄严的是

座屏

,下有底座,常置于厅堂正中,背后设宝座,是权力与地位的象征;最灵活的是

围屏

(折屏),可折叠收纳,陈设时随意曲折,适合各种空间;最小巧的是

插屏

(台屏),置于桌案之上,有的只有巴掌大小,用于个人赏玩;最纯粹的是

挂屏

,悬挂墙上,仅供观赏,不做他用。

屏风不仅是空间的分隔器,更是一面无声的画布,承载着古人对美好生活的全部想象。

龙凤纹

是屏风装饰中最具威严的图案。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代表着权威、尊贵与吉祥;凤则象征着美丽、高贵与祥瑞。龙凤呈祥,寓意婚姻美满、天下太平。故宫太和殿后的五扇金漆雕龙大屏风,至今仍是皇权的最高象征。

百鸟朝凤

是民间屏风中最受欢迎的题材之一。那幅通景屏风上,一凤一凰栖于梧桐,周围百鸟环绕,衬以奇花异木——这是古人对太平盛世的祈愿,也是对家族繁荣的期许。鸟鸣声中,富贵常在。

山水图

则寄托着文人的精神追求。“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水是中国文人永恒的精神原乡。一道绘着青绿山水的屏风立在书房,身后便是可以“卧游”的天地。画中的瀑布飞流、云雾缭绕、渔舟唱晚,是案牍劳形之外的精神避难所。

梅兰竹菊

是“四君子”,也是屏风中永恒的主题。梅之傲雪凌霜、兰之清幽淡雅、竹之虚心有节、菊之凌霜不屈——这些品质是古代文人的自我期许,也是他们对君子的定义。屏风上的梅兰竹菊,往往不单独出现,而是组合出现,共同构建一个君子的精神世界。

吉祥纹样

则更贴近普通人的祈愿:蝙蝠象征“福”,鹿代表“禄”,寿桃寓意“寿”,喜鹊预示“喜”。石榴“多子”,牡丹“富贵”,如意“顺遂”,祥云“瑞气”。一幅“锦上添花”(锦鸡配牡丹)、“福禄寿喜”(蝙蝠、鹿、寿桃、喜鹊同框)的屏风,是古人对生活最朴素、最热忱的祝福。

有意思的是,很多纹样组合还有讲究。牡丹配锦鸡是“锦上添花”,寓意好上加好;蝙蝠与铜钱组合是“福在眼前”,寓意福气触手可及;佛手、寿桃、石榴同框是“三多”,寓意多福、多寿、多子——古人在屏风上编织的这套吉祥语言,热闹而真诚,是世俗生活的烟火气,也是千年文化的民间根基。

当屏风从深宫大院走进寻常人家,它完成了最后一次蜕变——从身份符号、权力象征,回归为一件美化生活的器物。

现代空间里,屏风最实用的功能依然是

分隔空间

。开放式厨房与餐厅之间,一道屏风可以挡油烟、划界限,却不会阻断光线和视线;客厅与玄关之间,屏风既能遮挡入户的凌乱,又给归家的人一个缓冲的空间;卧室里,屏风可以成为床与门之间的过渡,增加私密感,也化解“床头对门”的风水禁忌。

更重要的是,屏风是

空间的点睛之笔

一道中式木格栅屏风,立在现代极简风的客厅里,那种线条的韵律感与材质的温润,立刻让空间有了文化底气;一面新中式风格的彩绘屏风,配合同色系的实木家具,既不喧宾夺主,又让整个空间有了故事感;甚至一道极简的细框玻璃屏风,透光不透影,在保持空间通透的同时,也给光影提供了可以驻足的舞台。

选屏风,有几个小建议:

看比例

。屏风的高度以空间层高的三分之二左右为宜,太高会压抑,太低则失去遮挡功能;宽度则要看需要遮挡的范围,单扇80-120厘米常见,组合屏风可根据空间大小增减。

看材质与整体风格的呼应

。实木屏风适合新中式、日式、侘寂风的空间;金属+玻璃的屏风更适合现代简约、北欧风;藤编屏风则自带东南亚或波西米亚的度假感。选择与家具、墙面色调相近的材质,颜色上就不会出错。

看功能

。如果需要遮挡视线,选实心或半透光的款式;如果只是装饰,选雕花、镂空、绢画类的轻巧款式;如果需要经常移动,选可折叠的围屏会更灵活。

看细节

。好的屏风,边角处理应该圆润光滑,接缝处严丝合缝,木纹自然流畅,雕刻图案刀法干净利落。可以在现场用手摸一摸、用眼细看看,质感这东西,骗不了人。

中国人讲究“隔而不离”,讲究“藏露有致”,讲究“虚实相生”——这些美学原则,统统可以在屏风上找到答案。

它既是一道实用的屏障,挡住穿堂风、挡住入户的凌乱、挡住睡眠时不安稳的气流;又是一幅流动的画卷,让光影有了投射的幕布,让空间有了纵深的层次,让居室有了可以品味的细节。

古人用屏风分隔朝堂与休憩、区分男女之别、遮挡室外的不利气场;今人用屏风划分功能区、增加私密性、点缀空间的美感。功能在变,但那道“隔而不离”的东方智慧从未改变。

一道好的屏风,是空间的眼,是居室的魂,是主人审美趣味的无声告白。

下次为家中选屏风时,不妨慢下来想一想:我想隔开什么?我想露出什么?我想让回家的第一眼,看到怎样的风景?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道屏风的背后。

本文为「拾器格物」原创内容,聚焦中式雅致生活美学,深度解析器物、茶器、空间、陈设之道,探寻日常中的东方审美。转载请联系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