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让鉴善心说：大忍容天地，至让贯古今；善根承造化，缓语化风云

今观尘世奔逐之态，每见锱铢必较者自困于方寸，睚眦必报者深陷于囹圄。

观江海纳百川，其流也缓，其势也壮；察松柏立千仞，其姿也柔，其寿也长。乃知人间至道，不在疾行争先，而在忍让存心。

昔者张公艺书百忍于堂壁，子房拾履于圯桥，非怯也，实怀天地之量也。今人处熙攘之世，持方寸之屏，一言不合则恶语相向，寸利必争则反目成仇，岂不悲哉？

夫忍之为德，非懦弱畏缩之谓也。昔韩信少年时，淮阴市井无赖当众辱之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能死，刺我；不能，出胯下。”信熟视之，俯出胯下，一市皆笑以为怯。然其后登坛拜将，围项羽于垓下，定大汉四百年基业，岂非忍一时之辱而成万世之功乎？

又闻唐代娄师德，其弟将赴代州任，师德诫之曰：“吾备位宰相，汝复为州牧，荣宠过盛，人所嫉也。将何以自免？”弟跪曰：“自今虽有人唾某面，某拭之而已，庶不为兄忧。”师德愀然曰：“此正吾所忧也。人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所以重其怒。夫唾，不拭自干，当笑而受之。”此等胸襟，岂今人锱铢必较者可及？

今观网络之世，人人持方寸之屏，匿于ID之后，一言不合则恶语相向，片言逆耳即群起攻之。或有为蝇头微利而骨肉相疏，或因片言龃龉而交游断绝者，比比皆是。昔张廷玉《澄怀园语》载其父张英礼让之事：桐城叶、张两家因宅基地争持不下，张英自京中寄诗曰：“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叶家闻之感愧，亦让三尺，遂成六尺巷佳话。今人若能存此心，何愁世道不靖？何患人心不古？

让之为贵，尤显于名利之场、功过之际。昔鲍叔牙荐管仲于桓公，自甘位居其下，齐桓公得管仲而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司马迁作《史记》叹曰：“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又范式与张劭为友，同游太学，归乡时范式约曰：“后二年当过，拜尊亲。”至期，劭白母设馔候之，母疑二年之约，千里之隔，岂能必至？劭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言未绝而范式果至。此等让德信义，今人尚能见之否？

今观职场之中，同僚相忌，竞逐虚名；商海之内，同行相倾，争逐微利。或以谄谀事上，或以倾轧陷下，或以虚名相炫，或以实利相争。

昔蔺相如完璧归赵，渑池会屈秦君，赵王以为上卿，位在廉颇右。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之，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引车避匿。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颇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至门谢罪，遂为刎颈之交。今人若能存此心，何愁世道不靖？

善之为本，如春阳之化雪，如甘霖之润物。昔管仲射桓公中钩，桓公用之而成霸业；雍齿数窘辱刘邦，汉高封之以安群臣。此皆以善念化仇怨，以宽容得人心之明证也。

又闻袁了凡幼遇孔先生，算其终身得失，一一皆验，遂信进退有命，迟速有时，澹然无求矣。后遇云谷禅师，示以“命自我立，福自己求”之理，乃力行善事，积功累行，竟改其数，得子得寿，著《了凡四训》以训子孙。俞净意公遇灶神，知其意恶太重，遂痛自忏悔，力行善事，晚年子孙昌盛，皆登科第。此岂非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之明证乎？

今观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或有扶危者反遭诘问，济困者竟被猜疑，遂使善道蒙尘，仁心裹足。然昔漂母饭信于淮阴，岂期千金之报？西子浣纱于若耶，宁望五湖之游？善发于本心，如草木向荣，如江河东流，自然之道也。若人人皆以善为迂阔，以恶为通达，则世道将何以为继？人心将何以安？

缓言之智，尤宜于今世。昔苏秦以连横说秦惠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形容枯槁，面目黎黑，归至家，妻不下织，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乃发愤读书，得《阴符》之谋，期年揣摩成，复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镒，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此岂非以言辞缓急得宜，乃能动人之听乎？又陆贾说南越尉佗，语态从容，不卑不亢，卒使尉佗去帝号，称臣奉汉约，此非缓言之效乎？

今人持手机而疾书，对屏幕而妄语，一言不合则拉黑取关，片言逆耳则人肉搜索。昔诸葛亮《出师表》，字字千钧而不见激切；魏征《谏太宗十思疏》，句句药石而温润如春。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此皆圣人慎言之道也。今人若能效之，何至于片言致祸，何至于以辞害意？

（结语）

嗟乎！观今之世，高楼连云而起，戾气因利而生。忍让之道不行，则争斗日炽；善念之源不浚，则诈伪横流。

尝见古刹晨钟，能醒迷途之客；村塾旧训，可化桀骜之心。昔管宁割席，非绝友也，实耻与同流；陶潜归田，非避世也，实不堪折腰。今人若能效江河之甘居下流，终成其大；法天地之长养万物，不言所利。则虽处纷扰之世，犹在羲皇之上矣。

或问曰：“忍让善缓四者，果能行于今之世乎？”余应之曰：“子不见太华之高乎？其基广则其顶安；不见东海之深乎？其容大则其量宏。昔禹治洪水，三过其门而不入，非忍乎？稷教稼穑，躬耕陇亩而不辞，非让乎？文王演周易，囚羑里而作卦辞，非善乎？周公制礼乐，吐哺握发以待贤，非缓乎？四者行于古，必可行于今。但患人之不行，不患世之不可行也。”于是作《忍让鉴》，以告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