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铁锸通古今

▌宋 超

近日，“遇见考烈王——安徽淮南武王墩一号墓考古成果展”正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进入展厅，首先看到的是一件看似普通的战国铁锸。为何这件铁器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其背后蕴含着源远流长的中国农耕文化。

铁锸类似于大家熟悉的铁锹，在古代这类工具的名字叫“锸”。古代没有大型机械，无论是翻土种地，还是工程建设都离不开它。锸再往上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期的骨铲石铲。传说神农氏发明了耒耜。耒就是尖头木棒。耜就是木柄上装有类似铲子头的耜冠，模样已然接近于后世的锹。古人认为神农氏发明耒耜耕种，受到了益卦卦象的影响。因为益卦上卦巽为木，下卦震为动，恰似用木锹破土。附会之说，不足为信，但对工具的理解很到位。

今天的铁锹可拆分为木质长柄和金属锹头。锸也能拆分为木质部分（长柄+臿头）以及可以装卸的金属套刃。依《说文解字》和《释名》，不同部分有专属名称：臿头的木质部分叫叶，金属套刃称为鐅（piě）。随着金属冶炼技术的发展，商周时期出现了铜质臿口，到了战国时期铁锸得到大规模普及。当时的铁臿口大多为生铁铸造，完成后还要经过退火工艺，大大增加了工具的韧性，从此古书上的“耜”与“锸”逐渐不作区分。

“臿”的字形也很有趣，刘钊先生考证“臿”字是从倒矢从臼的会意字，像箭插入某一区域之形。“臿”就是今天“插”的本字。《释名》解释为“臿，插也，插地起土也。”至于配上金字旁变成“锸”字，反映的是金属套刃的技术进步,主体仍是木质。武王墩一号墓是战国时期楚考烈王熊元的陵墓。2023年3月，考古人员在该墓葬封土中发现了一件战国铁锸，尤为难得的是铁锸的木质锸身与手柄保存完整。考古人员能够清晰看到双齿铁锸工具在使用过程中留下的擦痕与光泽。考古学家对这件普通农具的重视超过了许多一同出土的珍宝重器，因为一件铁锸可以看到铁器时代从农业生产、工程建设、战争形态、商业贸易诸多方面的重大变革，最终导致大一统王朝的出现，深刻改变了中国的历史。

古人很早就有“五色土”的观念，根据不同地域的土壤颜色特性，翻土工具也会有所调整。今天的铁锹可以分为尖头、圆头、平头等。古人的铁锸也分为单头和双齿等不同形制。战国秦汉时期的铁锸实物在全国多地均有发现。如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单头铁锸，长139.5厘米，重量近三斤。武王墩出土的铁锸是难得一见的木柄双齿锸，双齿造型中间的空隙利于排掉泥土中的水分，适用于水网密布的南方地区。需要注意的是，武王墩楚墓和马王堆汉墓的木柄铁锸都是在墓葬封土中发现的。工匠们在营造大型墓葬时，将修磨过的工具放入填土之中。如何解释这种现象的背后原因，值得我们进一步思考。

持锸是古人日常生活的经典形象。根据出土陶俑，汉代普通农民身着短衫，右手持锸，左手持箕。在武梁祠画像石中，大禹治理水患，身穿蓑衣，头戴斗笠，右手紧握一件双齿锸，这也是现存最早的大禹形象。都江堰地区陆续出土过数尊东汉石人像，其中一尊头部残缺的“神人”长衣宽袖，腰间束带，双手持锸而立，现保存于伏龙观前殿。秦汉时期组织了一系列大规模的工程建设，正如《汉书·沟洫志》“举臿为云，决渠为雨”描绘了大量农夫以锸开沟的工地盛况。古代战争也离不开工程设施，据《史记·田单传》当时士兵要“身操版插”，军用铁锸演变至今就是功能更全面的工兵铲。俗话说“哪的黄土不埋人”，魏晋名士刘伶以好酒闻名，常坐鹿车，命仆人在后面扛着铁锸，吩咐“死便埋我”。从此“荷锸”一语，又多了放浪形骸的文学意味。清代曹雪芹去世，敦诚挽诗中“鹿车荷锸葬刘伶”就用了这一典故。从圣王神人到名士农夫，养生送死到开沟建房，一柄铁锸贯穿其间，成为神话与历史，文字与图像的交集。

铁锸因为用途广泛，甚至成为了先秦货币的原型。熊长云先生根据铭文指出，战国时期南方楚国的铲形货币专称为“桡”，形制上正是模仿前文提到的双齿铁锸。北方还有一种翻土工具类似铲子，文化影响最为深远，名字就叫“钱”。当工具讲的“钱”读音应为jiǎn。古人模仿“钱”所铸造的铲币，包括空首布、方足布、圆足布等。这类货币后世称为“布”，大概是受到新莽时期“货布”的影响，其实本名就叫“钱”。无论是北方的“钱”，还是南方的“桡”，当时流行的铲形货币都与翻土工具有着紧密联系。

直到秦始皇统一六国，改革货币制度，外圆内方的铜钱成为主流。不过，铲币形制的“钱”经过长期流通，早已深入人心，此后成为了圆钱乃至后世所有货币的通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