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两个半圣人之一的王阳明，对静坐修行人的启示

弘治二年，北京城国子监里有个怪学生。别人都在备考科举，他却在自家庭院里对着竹子发呆，一坐就是七天七夜。

这人姓王名守仁，字伯安，浙江余姚人，父亲是状元王华。他自幼聪慧，十一岁便作诗“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惊诧塾师。十五岁游居庸关，便有经略四方之志。

此刻他却面色青白，摇摇欲坠。好友湛若水找到他时，他正扶着竹竿干呕。

“伯安！你这是何苦？”

王守仁擦擦嘴角，苦笑：“朱子说‘格物致知’，我格了七日竹子，没格出道理，倒格出一身病来。”

“竹子能有什么道理？”

“我想格出竹子的‘理’，可越格越糊涂。”他望着满园翠竹，“看来我不是做圣贤的料。”

这是王守仁第一次“静坐”——如果呆坐算静坐的话。他那时不知道，这场失败的格竹实验，正是他寻找一生道路的开始。

正德元年，王守仁因得罪宦官刘瑾，被廷杖四十，贬为贵州龙场驿丞。那地方“万山丛棘，蛇虺魍魉，蛊毒瘴疠”，同僚以为他必死无疑。

他却带了一箱子书，欣然上路。行至钱塘江，忽闻刘瑾派锦衣卫追杀，他伪装投江，乘船入闽。在武夷山一座破庙里，遇到个怪道人。

道人正在打坐，见他进来也不睁眼：“官人从死地来，往死地去，何苦？”

王守仁惊问：“道长怎知？”

“你眉间有刑狱气，脚下有奔逃相。”道人终于睁眼，“不过你印堂深处，有一线光明，死不了。”

两人对坐论道。道人说：“你格竹求理，方向错了。理不在外物，在你心里。”

“那该如何求？”

“静坐。”

“如何静坐？”

道人笑了：“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便是静坐。”

当夜，王守仁宿在庙中。半夜忽闻虎啸，他闭目静坐，竟不觉恐惧。天明时，虎已离去，只在门前留下脚印。

他辞别道人，继续西行。行前道人赠言：“他日悟道，当记‘阳明’二字。”

龙场驿站，其实只是几间茅屋。随从都病倒了，王守仁亲自劈柴挑水，采药煮粥。当地人语言不通，他比划着手势交流。

闲时他造了个石椁，躺在里面静坐。有人以为他疯了，他说：“我在体验生死。”

某个深夜，风雨大作。他坐在石椁中，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周易》，想起武夷山道人，想起被廷杖时的剧痛，想起竹子……

一道闪电划过，他猛地坐起，大呼：“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这就是后世所称的“龙场悟道”。他明白了：心即理，心外无物。静坐不是枯坐，而是唤醒心中本有的良知。

第二天，他欣然提笔，写《五经臆说》。没有参考书籍，全凭心中所悟。随从见他容光焕发，问：“大人想通什么了？”

“我想通了，人人心中都有个圣人，只是自己不知道。”

他开始教当地人识字，用树叶当纸，炭枝当笔。还建了“龙冈书院”，讲“知行合一”。苗人、彝人都来听讲，虽然半懂不懂，却喜欢这个和气的汉人官员。

正德五年，王守仁调任江西庐陵知县。刚到任就遇到一件棘手事——境内有山贼，官兵屡剿无功。

幕僚建议：“大人可仿效诸葛孔明，静坐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王守仁真的开始静坐。一连三日，他闭门不出。第四日，他召集衙役：“准备五十面锣，一百个火把，今夜子时上山。”

当夜，贼巢所在的山头，忽然四面响起锣声，火光冲天。贼人以为大军围剿，惊慌溃散。其实只有五十个衙役，来回跑动制造声势。

抓住贼首后，王守仁亲自审问。那家伙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要杀便杀！”

“我不杀你。”王守仁让人松绑，“你家中还有老母，为何为贼？”

汉子一愣，忽然泪下。原来他本是当地的猎户，因官府加税交不上，不得已上山落草。

王守仁将他放回，又减免了当地赋税。奇怪的是，其他山贼听说后，纷纷来降。幕僚不解：“大人静坐三日，怎么想出这些办法？”

“静坐时，我不是在想计策，是在想他们为何为贼。”王守仁说，“想通了人心，办法自然就有了。”

四、以兵入道

正德十四年，宁王朱宸濠在南昌造反。王守仁时任南赣巡抚，手中无兵，职责所在，他不得不马上平叛。

他一边召集各府县兵马，一边静坐。这次坐得更久——七天七夜，只饮清水。

第七天清晨，他睁开眼，铺开地图：“叛军必攻南京，我们半路截击。”

有人质疑：“我们兵少，应该固守。”

“叛军势大，固守是等死。”王守仁指着鄱阳湖，“就在这里决战！”

他用了疑兵计：一面散布谣言说朝廷大军将至，一面派小股部队骚扰。宁王果然犹豫，耽误了战机。

鄱阳湖大战前夜，王守仁又在船头静坐。将领们焦躁不安，他却说：“我在听水声。”

“水声有什么好听的？”

“水声告诉我，明日刮北风。”他微笑，“我们顺风放火，再次上演一把“火烧赤壁”的好戏。”

果然，次日北风大作。王守仁用火攻大破宁王水军，生擒朱宸濠。从起兵到平叛，只用了三十五天。

捷报传到北京，正德皇帝还在游玩。太监张忠挑拨：“王守仁这么快平叛，怕是早与宁王勾结。”

王守仁听说后，将宁王交给太监张永，自己躲进九华山静坐。有人看见，他在山中一坐就是月余，虎狼绕行而不侵。

五、天泉证道

晚年王守仁在绍兴讲学，学生来自全国各地。他教人静坐，方法独特。

有学生问：“静坐时思绪纷飞，怎么办？”

“不要压制思绪，看着它们来去，如云过天空。”

又问：“总要有个入手处吧？”

“就从‘诚意’入手。一念发动时，便知善恶。”

嘉靖六年，他被起用征讨思恩、田州的匪患。临行前夜，在府邸天泉桥上与两位高徒论学，史称“天泉证道”。

弟子钱德洪问：“静坐用功，究竟是顿悟还是渐修？”

王守仁说：“利根之人，一悟即是；其次不免有习气在，需在静坐中渐渐磨去。”

另一弟子王畿问：“若悟得心体，还需静坐否？”

“悟后更要静坐。如磨镜，垢去明存，还要时时拂拭。”

六、此心光明

出征路上，王守仁肺病加重。船过青龙埔时，他自知死期将至。告诉众弟子，

“我要去了。”

周积泣问：“先生有何遗言？”

他微笑：“此心光明，夫复何言？”

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王守仁在江西南安青龙铺去世，年五十七。灵柩回乡途中，沿途百姓自发祭奠，白衣相送者百里不绝。

辞世之初，他的学说却被禁毁，直到隆庆元年才得平反，万历十二年从祀孔庙。

七、薪火相传

随着岁月流逝，王阳明的思想并没有随风而去，他创立地心学却悄悄流传。有商人把他的书藏在茶叶桶里运往日本，成为日本明治维新的思想资源之一。有书生把他的语录刻在祠堂墙壁上，半夜借月光抄录。

最奇的是，他修炼身心的法门，被简化成“四句教”：

> 无善无恶心之体

> 有善有恶意之动

> 知善知恶是良知

> 为善去恶是格物

贩夫走卒也能懂。绍兴有个卖酒的老头，每日收摊后静坐片刻。人问为什么，他说：“王先生说的，静坐不是不做事，是做事时心不乱。”

三百年后，有个日本将领在战前静坐。部下问：“将军石在思考取胜的战术吗？”他答：“我在听心里的声音。”这人叫东乡平八郎，后来在日俄战争中大胜，腰牌上刻着“一生伏首拜阳明”。

又三百年，贵州龙场的驿站旧址，建起了“阳明精舍”。每年有世界各地的人来此“夜坐”，体验当年悟道的情景。

一个韩国留学生问住持：“王阳明真的在这里悟道吗？”

住持指指心口：“不在这里，在这里。”

“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来这里，是为了发现自己心里也有个‘龙场’。”

夜深时，精舍里烛火点点。静坐的人们或许感受到了——王阳明留下的，不是某种特定的静坐方法，而是一个提醒：在纷扰世间，每个人都可以通过静坐，找到内心的光明。这光明能照破黑暗，能安定心神，能在最困顿时给人力量。

就像他常说的：“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而静坐，正是破心中贼的那把钥匙。钥匙一直在每个人手里，只是需要时不时拿出来，擦一擦上面的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