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国｜静观曹家湖

静观曹家湖

刘爱国

“沙河堡外水云乡，万斛珠玑涌地长。”泛黄的《临泽县志》里，这句诗总在暮色里泛着粼粼波光。当我踩着晨露踏上曹家湖的草径时，古书里的墨香忽然有了温度。青砖铺就的环湖道路在芦芽丛中若隐若现，仿佛时光的琴弦，轻轻一触就能听见明清岁月沙河泉水的悦耳叮咚。

我的乡党，先贤申缅胥先生的“碱滩趵突”诗行，旧景早已化作县志里的铅字，可脚下的泥土还存着千年前的湿润。蹲身捧起一抔沙土，指缝间竟渗出细密的清流，像是大地珍藏的辛勤劳作者的汗水和泪珠。明人张岱笔下“泉涌如沸”的奇观，原来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副温润的面目，在河西走廊的临泽大地曹家湖的草叶间悄然续写着沙河堡岁月幽香光阴流淌的故事。

深秋天的一个上午，在曹家湖九曲木廊遇见一位画水彩旅居兰州、北京的临泽籍的老人。他的调色盘里盛着整个曹家湖的晨昏。赭石是枣树苍劲的枝干，黛青是沙枣花影里的涟漪，藤黄与朱红在宣纸上追逐，化作掠过水面的赤麻鸭。老人说六十年前这里还是水汪汪的碱滩，如今他每天要蘸三回清水，才能稀释颜料里过于浓烈的绿意。

黄昏的湖面总在上演光的魔术。云朵沉入水中便成了游鱼，涟漪荡开时又化作振翅的苍鹭。暮色渐深，那些明清文人题咏过的“千泉映月”、“百鸟投林”，以及沙河丁家班的秦腔夜唱，忽然都成了水墨动画——夜鹭掠过蒹葭的白穗，惊起满天星子坠入湖心，荡碎一池银辉泻满的银河。

五月的马兰花开得最是恣意。淡紫的花瓣裹着蜜糖色的阳光，在碱蓬草间铺就紫绿相间的波斯地毯。牧羊人的鞭子声惊起云雀，带着草籽的芬芳直冲云霄。这时节总见一些穿汉服的小学姑娘们执团扇扑蝶，绢纱裙裾扫过玫瑰花枝，抖落细碎的金粉，恍若从明代剧作家汤显祖《牡丹亭》里穿越出一组的游园惊梦，宛若隔世。

深秋的红柳林美得近乎悲壮。夕阳把每片叶子都淬成火焰，风过时掀起赤浪滔天。踩着簌簌落叶走向观景台，忽然听见天际传来雁鸣，抬头望见人字形的队伍正掠过西北方向的流云向南，向南。此刻的曹家湖像位卸了妆的伶人，素面朝天却更显风骨，残荷听雨，荻花胜雪。

冬至后的清晨，霜花在芦苇荡里织就水晶帘栊。野鸭群聚的浅湾腾着袅袅白雾，仿佛大地在寒冬里呵出的热气。穿羊皮袄的牧羊人躺在阳洼里，望着蓝天白云，悠然的点燃一支烟，白色的烟雾飘向祁连雪山。他说五十年前湖面结冰能滑冰溜冰，如今草地变成良田，变成家园。如今喷泉逐年消失，地下水位下降，很难看到往日那冰雪的琉璃世界，倒是来这里越冬的天鹅，野鸭、灰鹤年年来得愈发多了，成为沙河堡曹家湖独有的风景。

新建的管理站，全屏投影重现着"碱滩趵突"的盛景。孩子们隔着玻璃触摸虚拟的泉眼，而窗外真实的湖水正在阳光下闪烁。或许这就是千百年来沙河堡时光不歇的隐喻。我们创造着新的奇迹，而古老的自然永远在寻找新的表达。当无人机掠过水面投下翩跹鹤影，我忽然懂得，曹家湖的美从来不是凝固的风景，而是水与云天与地之间永恒的对话。

夏天的雨总来得恰逢其时。烟雨中的亭台楼阁洇成青绿澄碧的山水，游走在碧波荡漾的曲径里，穿梭在涟漪里写就歌咏临泽流动的大美诗行。穿行在木栈道上，忽然听见芦苇深处传来琴声悠扬，吹的竟是那首缠绵跌宕的临泽民间小调《十二月花》。此刻的曹家湖像一卷徐徐展开的生宣，让今人的水墨与古人的吟怀，在千年的泉脉里悄然相融，汩汩流淌。

（作者简介：刘爱国，临泽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协、民协、评协会员，甘肃省诗词学会理事。著有散文集《昭武寻梦》、《家园》；故事集《临泽民间传说故事》、《临泽民间文学三套集成》；诗歌集《古今诗词咏临泽》；文史作品集《临泽史话》。发表长篇故事《朝圣张掖》，电影剧本《丹霞恋》。先后在《文艺报》、《中国作家》、《散文》、《飞天》等刊物发表作品600多篇，荣获国家和省市50余种奖项，小戏、小品多次参见甘肃剧目调演，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