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祭未央【21】：揭开他的身份，章邯身上到底有何秘密？

中军大帐在骊山皇陵入口不远处，那座大帐建在一块巨大的青石碑座上面，那碑座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完工，是一只高三丈，宽十八丈的赑屃。

这座赑屃是用来托始皇帝墓碑用的，一个碑座就如此雄伟，可想那座丰碑该得有多么的壮观！

碑身还未完工，这碑座也是就地在这里雕刻而成。

赑屃背上宽阔，很适合将中军大帐设在这里。

关键是要上这巨大的青石赑屃碑座上，只有赑屃脖子处的一段临时建起的九级石阶。

石阶是唯一的入帐通道，很安全。

的确很安全，只要在石阶的尽头站两个手持长戟的侍卫，这中军大帐简直是万无一失。

刘季要想进中军大帐找章邯，上那台阶是唯一的选择，而台阶上面的两个执戟郎正手握长戟，冷面盯着刚刚要踏上台阶的刘季。

“来者何人！”

其中一人怒喝一声，手中长戟一抖，闪着寒光的戟尖差点戳到了刘季的鼻尖。

刘季双手抱拳，对那位执戟郎大声喊了一句：

“在下泗水亭长，领沛县县令郦无冲之令，拜会少府章邯大人！”

刘季朗朗之音着实让那两名执戟郎微微一怔。

别看人家是个执戟看大门的，其实人家心里门儿清。

要说你是皇帝，丞相派来的，二话不说，对你刘季肯定毕恭毕敬，屁颠屁颠地跑去通报；现在你说你是县令派来的，啥地方来着？

沛县，估计这个执戟郎都没听说过。

可要说这种看大门的是人精呢，这位微微一怔，那是因为刘季身上的那股气势。

双手抱拳，中气十足，仿佛他嘴里的沛县县令什么冲来着？

晓得的知道就是个县令，不晓得的以为他是始皇帝的舅子。

再说了，一个亭长……

亭长，在执戟郎面前，连个虫子都不算。

“在下未闻什么沛县县令，来人速速退下……”

执戟郎的回答很是官方，声音却并不大。

凡事留一线……

的确，有些事情真的要给自己留个退路。

万一那什么县令就是始皇帝的舅子呢？

“退下？”

刘季竟然冷哼一声：

“少府大人不认自己的爹，那县令郦无冲郦大人还是认自己的爹的……”

这句话无头无脑，执戟郎肯定是听不懂，可是在那中军大帐门口的章邯还是听得懂的……

章邯并未入帐，他从地宫出来，刘季也追了出来。

地宫入口离这硕大的赑屃碑座不远，章邯上了台阶，还未步入帐中，刘季就追了出来。

章邯听见下面的刘季这么一说，顿时眉头狠狠一皱，嘴角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手更是一紧，手背上青筋暴涨。

台下的人，一定就是怂恿英布的那个人……

章邯慢慢地转过身，缓缓地走到高台的边缘，低头看了看站在下面的刘季。

刘季昂着头，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抹混痞的笑。

刘季也瞧见了高高在上的章邯，其实他躲在地宫龙椅背后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章邯。

“让他上来……”

章邯冷冷地对执戟郎说道。

执戟郎恭敬地对章邯行了行礼，收起长戟，让开路。

刘季微微一笑，抬手将额头散落的一缕头发捋了捋，信步走上台阶，上了那座高台。

高台……，方约十八丈的赑屃背，赑屃的脖颈高高昂起，一颗硕大的头伸在夜空中，任着那冷冷秋雨打在它狰狞的面容上。

章邯的大帐很大，大得让刘季惊愕得张大了嘴。

大帐门口，四名执戟郎，四名执剑秦军，全身黑袍黑甲，还有黑色的头盔……

头盔把整个头部包裹得很是严实，只留下

黑冰台！

刘季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少府帐下居然会有黑冰台守候。

黑冰台，可是始皇帝最信任的亲军侍卫，他们绝对忠诚于皇帝，这支队伍的人数并不多，可是他们个个能够以一当百！

章邯站在帐门口，似乎刚想要入大帐，突然他停住了脚步，缓缓地回过身，看着刚刚走上台阶，正惊愕地环视那四名黑冰台侍卫。

章邯的双眼微微一眯，盯着刘季那张错愕不已的脸，当然，还有刘季眼眸深处的那抹惊恐。

估计连刘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怎会突然涌起这一丝的恐惧。

也许……

“你认得他们？”

章邯开了口，回头瞥了一眼那四名神色阴郁的黑冰台剑士，音色阴沉地对刘季说道。

刘季猛然一惊，眼神从黑冰台移到章邯的脸上。

刘季淡淡一笑，快步上前，对章邯深深一揖：

“故大楚，泗水郡丰沛县中阳里泗水亭长刘季拜见少府大人……”

刘季的声音不大，章邯却听得真切。

故大楚……

这三个足以让刘季掉脑袋，当然，如果这三个字让后面的黑冰台听见，刘季不单单要掉脑袋，估计刘家满门就得被抄。

至于章邯，虽然脑袋不一定会掉，这少府一职嘛……

“你！”

章邯一声暴喝，期望止住刘季的话。

刘季淡淡一笑，缓缓地直起身，上前一步，对章邯说道：

“少府大人，刘季有礼了……”

章邯的眉头微微一皱，精锐的目光扫过刘季那张挂着痞笑的脸：

“刘季……”

刘季重重地点了点头：

“沛县中阳里泗水亭长刘季……”

章邯的眼眸深处的那一抹惊诧转瞬即逝：

“你不在亭长任上，千里跑到这骊山皇陵有何所干？”

刘季当然明白章邯是在打哈哈，自己站在他面前，章邯刚刚又在地宫深处暗示英布杀了监工将军，英布也委婉地暗示了章邯的真实身份。

章邯还能不明白刘季和英布是一伙的？

章邯见刘季没有回答，自然是明白他们两人离大帐太近，离那四名黑冰台剑士太近。

黑冰台剑士是干什么的，刘季和章邯都是清楚的。

章邯微微地点了点头，随即一手握着腰间的剑柄，一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慢慢地朝赑屃的头部走去。

这赑屃的背部宽十八丈之远，两人足足走了五十步，才慢慢地到达那根八人也围不过来的赑屃脖子底下。

章邯昂起头，看着细细秋雨中的巨大的赑屃头颅，不由得叹了一句：

“皇帝陛下万世永年，这赑屃耗尽了十年之功，方才有如此规模，皇帝万年之后，若是那碑再立上，当为古今之奇观……”

刘季也抬起头，看了看这只雄伟的赑屃，心中虽有万分的感慨，却还是没有章邯的那份惆怅。

也许，这就是区别……

章邯见刘季还是没有搭他的话，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刘季，又看了一眼远处那顶硕大的军帐。

此刻，军帐门前站着的四名黑冰台剑士已经若隐若现，别说听到他们二人的谈话了，就连能不能看清楚两人的身影都成问题。

“你是沛县人……”

章邯终于开口说到了主题。

刘季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我是沛县中阳里人，沛县县令郦无冲……”

刘季说到此处，竟然停顿了下来，因为他知道章邯一定认识郦无冲，也一定会问郦无冲。

“他还好么？”

果然！

刘季的嘴角微微一展，狡黠地笑了笑：

“郦大人乃一县之令，当然是好的。”

“你偷偷跑到这骊山皇陵来，到底所干何事？”

章邯不再客套，直接厉声问刘季。

刘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他缓缓伸出手，摸了摸那湿漉漉的赑屃的脖颈。

“如若不是这场秋雨，也许过不了几天，我还是会到这骊山皇陵来……”

“……”

章邯没有说话，只是侧着身，平静地看着刘季。

刘季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这场雨，把我们百多号前来骊山服骊山役的兄弟们堵在了芒砀山，少府大人当然是知道耽误工期的后果……”

章邯面无表情，他当然知道徭役耽误工期会是什么后果。

当然，这些后果也只是对那些徭役们来说，若是他少府大人出面，其实根本不算个事儿。

“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个？”

章邯不相信刘季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就是为了这件事。

说服英布，让其怂恿那帮大魏遗民给魏国九代君主在始皇帝的皇陵地宫立碑位，只为英布帮助章邯解决问题，同时以此为要挟章邯帮助刘季。

“……”

刘季没有说话，慢慢地侧过身，嘴角挂着一抹诡谲的微笑，他看着章邯。

“你……，你不是为让我对你们网开一面……”

章邯的眼神一凛，又喝了一句。

“我们既耽误了工期，途中又有人逃了……”

刘季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逃了？”

章邯顿时一惊，喝了一句。

“目前逃了两个，也许过不了几天，还会更多……”

刘季的话很平静，章邯听来却是心中大骇。

逃一个，逃两个，也许他章邯还是能想到办法解决，若是逃得多了，别说章邯了，就是丞相李斯来了，也得按大秦律法办事。

刘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章邯，看着章邯满脸的冰冷的雨珠，还有那双微有些错愕的眼睛。

在这一刻里，刘季什么都已然明白。

章邯松了松握着剑柄的手，他默默地踱了两步，嘴里嘀咕了一句：

“逃了，逃了……”

刘季浅浅地笑了笑，又轻轻地说了一句：

“最先逃的那个人也是我们中阳里人，他叫姬无礼……”

还在踱步的章邯顿时停住了脚步，一手又把腰间的剑柄握住，甚至比刚刚握得更紧！

他背对着刘季，刘季当然也看不见章邯眼里闪过的那一丝杀机。

“我们本就耽搁了行程，姬无礼一逃，其他的徭役们自然心慌，说不定此时已经有好些人都已经逃了……”

刘季又补了一句。

章邯没有回答，只是脸色阴沉地盯着面前的那根粗壮的赑屃脖子。

“所以，少府大人，只有你才能救我们……”

刘季上前一步，走到了章邯的身边，面带笑容地说道。

“……”

章邯还是没有说话，他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也许是这绵绵的秋雨实在太过清冷……

救，章邯当然可以救。

只是，这种救法可能要把他章邯的前程搭上！

也许，搭的是性命！

“我为何要救你们？”

章邯竟然怒喝一声，可是在他刚吐出这一句的时候，他已然后悔了。

因为他从刘季那暗含狡黠笑意的眼里，看到了刘季对他的嘲讽。

“少府大人，你一定得救救我们沛县出来的百十号兄弟……”

刘季依旧心平气和，还是毕恭毕敬地给章邯行了也一个礼。

章邯的眼角抽搐得更厉害，他握剑的手也是青筋暴露。

“你和郦无冲郦大人是兄弟，亲兄弟……”

章邯冷冷地盯着刘季，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少府大人是九岁离开的沛县，是你家的仆人章忠把你从沛县带到了咸阳，经过几十年的洗白，少府大人终于从一个楚人，变成了地地道道的秦人！”

刘季顿了顿，看着脸色阴沉得可怕的章邯，想了想，继续说道：

“少府大人这么年来不容易，能够到如此地位，也是不容易……”

“……”

刘季又停了停：

“可是我们那百十号沛县乡党若是没有少府大人的庇佑，没一个能保住脑袋，我刘季是第一个跪在鬼头刀之下的……”

章邯握着剑柄的手感觉阵阵的冰凉，也许是绵绵秋雨，也许是他心里的杀机愈加浓郁。

“若是少府大人答应救我们，我刘季立即赶回芒砀山，不但将剩下的所有服骊山徭役之人带到少府大人面前，还尽力找寻那些逃跑之人，尽量不让少府大人为难。”

刘季的话说得诚恳，章邯那铁青的脸竟然慢慢地舒展开来：

“你是一个人匆匆赶到骊山皇陵来？”

刘季顿时一怔，低头瞟了一眼章邯那紧握剑柄的手，顿时明白了章邯的心思。

忽然，刘季昂起头，冲着那漆黑的夜空大笑几声：

“少府大人是想灭我的口？”

刘季看着章邯，章邯眼冒杀气地盯着刘季。

刘季双手抱在胸前，平静地看着章邯：

“少府大人，我和英布若是没有搞那么一出戏码，你一定会杀了我；即使现在我和英布挑唆了那帮魏人，英布出手为大人解决了问题，你依旧还是想杀了我，杀了英布，灭了我们两人的口！”

“……”

章邯没有说话，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你是少府大人，一个小小的亭长和一个小小的死囚死在这骊山皇陵，最多算是死了两只蚂蚁……”

刘季胸有成竹。

“少府大人，您认为我会一个人来闯您的骊山大营，闯您的八荒赑屃大帐么？”

章邯顿时心里一沉。

这八荒赑屃的名称，是章邯自己私下取的，刘季连这个名字都知道，看来他不是普通人，绝非普通人。

“你走吧，我答应你……”

终于，章邯开了口。

刘季浅浅一笑，又恭敬地给章邯行了一礼，直起腰，转过过身，朝那不远处的台阶走去。

他刚走没两步，只听章邯在身后问了一句：

“你若回去，代我向令尊刘瑞大人代句好……”

刘季心中大骇，猛然回过头去，却只见那章邯大踏步地朝大帐走去。

大帐门前，四名高大威猛的持剑黑冰台剑士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刘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