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万里 | 淘书记人：叶程义

叶程义教授。

第一次接触叶程义这名字，是我在上海社科院历史所大批复印台湾地区学术书的时候。当我复印他手写的三大本硕士论文《礼记正义引书考》时，着实惊讶错愕。一本超过百万字数的硕士论文，无疑是一项吉尼斯纪录。孔颖达的《礼记正义》对年轻人来说是一部难读的书，虽然早就听闻台湾的经学专业硕士多要通读一部“正义”，但通读之后能将其中的引书摘出、归纳排列，并予按断，却很见功夫与学识。那时我已由音韵训诂转向经学研究，所以对此书印象深刻，但却不知作者为何许人。

第二次再见其名，是十多年前客座静宜大学，在图书馆发现煌煌四卷本《汉魏石刻文学考释》，作者也是“叶程义”，由经学文献辑考到石刻文学，一时难以联系起来。亟抽出展卷绎读，确实是同一人。我对黄宗羲、潘霄昂、王芑孙、李遇孙等金石之例的著作多曾浏览，看到他从文学角度切入，非常新奇。自序说“汉魏石刻文学者，为汉魏人所撰之文学作品，而刻之于石者也”，这是当然的定义，但能将汉魏石刻文字搜罗殆尽，并按文体分为杂记、碑志、颂赞、哀祭、箴铭、传状、诏令、序跋、奏议、辞赋、诗歌、论辩等大类，又在大类下先作概说，再分小类，如碑志类又分碑、墓碑、墓志铭、墓表、墓碣文、碑阴文等。每碑先考述，叙其资料来源出处，后释文，录出原文。最后一章即第十四章专论石刻文学文体产生与流变及其历史发展之轨迹、地理分布之形态、程序义例之结构、思想经纬之体系和价值功能之效用等，将辑出的六百多篇作品分隶到它的地域（落实到具体的县）。并对每种文体不同的书写程式作出分别，如碑文写作程式分为136式，庙碑程式分为29式，德政碑程式13式，墓碑程式150式，志墓程式142式，墓铭程式189式，等等。关注过清代名家分析金石撰例的人，知道清代碑版学家也曾做过分类描述，但能做到这样细致，不得不佩服作者思维之缜密和工作之繁复。第十四章实即叶氏之博士论文，而前面十三章著录及考释，是撰著博论之资料。其搜辑如此之广，当然是借助新文丰1977年以来出版的三辑《石刻史料新编》，但三辑石刻史料有90册，1017种，今统计《考释》所征引者达九百余种，整理出六百多篇作品，其梳理排比之功夫，可见一斑。叶氏博士论文由台静农、郑骞、徐可熛、高明诸老指导，完成于1986年，而出版已在十年后，故自序云“师恩浩荡，永铭肺腑。今是书行将付梓，而先生均已归道山，请教无门，不禁感慨系之”。书由新文丰出版，当时我身居台中，无缘寻觅，且其书价不菲，遂将最后一章复印而回。近年承担石经课题，对其外围之汉魏石刻固当广为收罗，于是到处寻觅此书。乐学书店老板为我再三询于新文丰，皆答已售罄。今年客座台大，一再求问，终于在出版公司仓库角落觅得一套，不问价格（原价2200台币），欣然携归，如获至宝。

叶程义著作两种。

自此我非常关注叶氏著作，课余无事，每每在台大附近书店转悠，一日竟在古今书廊觅得由义声出版社1981年出版的《礼记正义引书考》排印本（900台币）。此前我已在胡思二手书高价（500台币）觅得何希淳硕士论文《礼记正义引佚书考》。何毕业于1965年，论文由熊公哲指导，翌年列入嘉新水泥公司文化基金会研究论文63号出版。何辑佚书37种，实际远远未符孔氏所引。依年份推算，何书1966年出版，适叶氏入学之年，或许正是看到何氏所辑未尽，故以此为题重辑。叶氏存佚并辑，共辑得引书196种，其中佚书116种，多于何书79种。论文于1969年完成，其详密程度远过于前者，篇幅也是何书的数倍！他将辑佚价值、功效概括为四条：一是垂湮没无传之绝学，二是正流传典籍之谬误，三是辨历代文献之真伪，四是明礼学传授之流派，可谓精要典言。余尝疑叶氏1969年硕士毕业，何以迟至1986年始获博士学位，后在旧书店以台币400元购得其《文选李善注引尚书考》，系政治大学丛书，于1975年由正中书局出版，乃知其毕业留校，一边教学，一边撰著，尔后再去东吴读博。该书取李注所引《尚书》文字，与汉石经、唐石经、敦煌残卷、宋刊本校核，并参证清儒之说，予以按断。其考得李善所引《尚书》，有采伪古文本者、有非卫包改本以及所据与今本不同者，更有篇名误，断句异，文字颠倒、误衍、伪讹等等，治学路数与前此硕论《礼记正义引书考》和后此博论《汉魏石刻文学考释》一脉贯通。

叶程义《文选李善注引尚书考》。

叶氏师从高明教授（1909-1992），考证功深，故作《文选李善注引尚书考》自在情理之中。但其继此书之后忽而撰写一本《庄子寓言研究》（义声出版社1979年初版，1981年再版，2004年文史哲出版社二刷），按篇抉出《庄子》中寓言共192则，先列原文，后予剖析。所谓寓言，是言在彼而意在此之文字。《庄子》一书，寓言占十之八九。读其绪论，知此书之撰作，是受张默生影响。张氏说：“若是把《庄子》中的寓言抽出来，作为研究的题目，是十分有趣的事。但是要知道，无论是（那）〔哪〕一则的寓言，必然有个庄子藏在里边，你只要明了这个故事，也就懂得庄子的哲学了。”叶氏说，张氏“言阐发庄生之意，颇合我心，故有庄子寓言研究之作也”。张默生《庄子新释（上）》1969年、1974年屡在台湾重印，时间与叶氏撰《寓言》似乎正好衔接。书将庄子寓言分为纯寓言和重寓言，并在书前列表，揭示每则寓言的人物和主题，非常方便检索。此书应该是叶氏从文献考据迈向哲学思辨的转折。此后虽然又去读博，做石刻文学，而博论完成，正是马王堆帛书《老子》传到台湾不久，严灵峰等都已撰文研究。他在研读刘师培《老子斠补》过程中，发现帛书可以校证刘说之误，乃撰写《帛书老子校刘师培老子斠补疏证》，先连载于《政大学报》第46、47两期，因为篇幅限制，不得不有所减缩，无法畅所欲言，于是扩写成书，由文史哲出版社出版（1994）。因为有严灵峰《无求备斋老子集成》作基础，可以恣意征引，故《疏证》篇幅不小，颇可参考。在撰写此书的同时，对诸家的《道经》研究利弊有深刻认识，遂著《老子道经管窥》一书，指出《老子》书中常为人所误解者有：误以“无”为“空”，误以“有无”为“对立”，误以“天”为“天帝”，误以“无为”为“无所作为”，误以“柔弱”为“怯懦”，误以“不争”为“出世”，误以“无私”为“自私”，误以“虚无清静”为“消极厌世”，误以“淡泊寡欲”为“消沉出世”，误以“绝圣弃智”为“愚民政策”，误以“厌兵反战”为“颓唐避世”，误以“欲取固与”为“阴谋诈术”，揭出世人所误解的12种概念，确实可以帮助我们深刻认识老子的思想内涵，而化解《老子》研究中种种无谓的争论。他解《道经》的方法是：以“心”解老，以“庄”释老，以“史”证老，以“佛”明老，以“儒”喻老，“期悟返璞归真之道”，可谓甄微烛幽，独辟蹊径，直抉老子内心。书中极多引用《庄子》来印证，得益于《庄子寓言研究》的涵养，而老庄兼治互证，年代不在陈鼓应先生之后。

叶程义的老子研究。

叶氏亲炙台静农、郑骞二师，故深具文学涵养，所以在作《庄子》《老子》研究的同时，又有《王国维词论研究》（文史哲出版社，1991）之作。王国维之《人间词话》，笺注疏评之著无数，而能像叶氏一样专辟一个章节来谈其受西方思想影响的还不多，他结合王国维译介叔本华、尼采的文章，证明“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美是纯粹客观的静观心境”等词论，是“观堂承袭叔氏学说有力的证据”。

叶氏发表之论文更涉及王维、李商隐、苏轼、袁枚等诗歌文学作品，但都与老庄的思想有关联。我曾将他的《汉熹平石经春秋公羊传残石考释》一文收入《二十世纪七朝石经专论》中。因为搜罗、阅读叶氏各种著作，我曾多方打探他的行历和归宿，询之政大师友，知之者不多，有的仅说曾选修过他的《礼记》课程而已。

后在文史哲出版社购得其所著《西方神哲学家之上帝观研究》二册，台币990元。该书将西方哲学家、神学家著作中之上帝观念一一勾稽，加以评述，浩博而细密。书分三编：上编为绪论，述其研究动机、方法、范围以及新旧约中的上帝观和各地区上帝观的差异；中编为本论，罗列古代、中古、近代、现代神哲学家的上帝观，几近二百家；下编是结论，对上帝的存有、本质、属性予以总结。若掩其作者之名而但观书名内容，必以为是于斌、赵雅博等神父所著，盖与其硕博士论文及平生所著之内容相去不啻千里万里。经多方搜寻，确证叶氏后来又去攻读神学博士学位，《上帝观研究》即其博士论文。

初看这本书的书名和作者的名字，我完全不能理解他作为一位在传统儒道学问上卓有成就的学者，为什么会去研究西方的神学。就学术层面而言，此书开首即言“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又从进化论引出科学家和牧师关于猴子与上帝的对话。他说上帝问题从宗教神学观点论，很容易解释，但要从哲学上诠释，令科学家信服，必须有高深的理论。西方的上帝，众所周知，中土文献中的“上帝”一词，亦遍见于经典诸子，作者自谓“余虽不敏，故有‘上帝观’的探研，而拟从中西神哲思想中切入”。复从道德层面而言，他引用华北神学院第五任院长胡鸿文的话，说中国的道德讲究忠信、谦和，《圣经》也以谦卑为基督徒良好的德性，在神和人的面前也应保持谦和，两者相近。说自己“写作本论文之动机，可谓受此启发”。推想他应是在华北神学院攻读博士学位，受胡之启发，遂以“上帝观”为博论题目。只是时间所迫，先探索西方的“上帝观”，“至于华夏部分，唯有俟诸来日矣”，可见其理想之高远宏大。我没有看到他关于中土的“上帝观”的研索，但中土“上帝观”也是一个极有意义的议题，看来这“俟诸异日”只能“俟诸异人”了。

网上得知，他继胡鸿文博士出任1991年在台北复校的华北神学院第六任院长。自2005年从政大退休后，出任华北神学院院长八年，于2013年逝世。他一生获得“文学博士”和“神学博士”双学位，屡获各种奖项。从一位从事乾嘉考据的教授，转而成为神学院的神父，跨度不可谓不大。其治学对象兼跨儒释道和基督教，诚不多见。但细寻脉络，其治学之方法仍是一脉相承，类皆悉心爬疏、广泛搜罗，力争全面地占有材料，条理清晰地安排章节。至于其思想之转变，从研究《庄子》和《老子》时已露出哲思的端倪。而治学由学术层面上升到道德层面，其淑世善人的用心，更令人肃然起敬。（2016年草，2025年4月改写，叶氏出任华北神学院第六任院长等信息，由友人娄希安提供）

责编 刘小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