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言而上用者,惑也”与伯乐教人相马有啥关系?居然想到李嘉诚
发布时间:2025-03-23 03:31 浏览量:6
有很多文言文,即便许多人翻译对了,但真正的意思往往并未理解。这就是在阅读理解上的差距所致。我早说过,古今诸多学者基本上都是“文科出身”,在逻辑思维上是有明显短板的。本文要讨论的就是韩非子《说林下》的这一段:
伯乐教其所憎者相千里之马,教其所爱者相驭马。千里之马时一有,其利缓;驭马日售,其利急。此《周书》所谓“下言而上用者,惑也。”
我们来看一下传统的解释:
伯乐教自己所憎恶的人识别千里马,教自己喜欢的人识别普通的马。千里马很少见,识别这种马获利慢;普通的马天天都有人买卖,识别这种马获利快。这就是《周书》上所说的“把适用于一时一事的话当成普通的原则来使用,这也是一种迷惑”。
如果你看过我各种分析古代诗词、国学经典的文章,就该知道我最反感那种“读后感解析”了,这类学者最大的毛病就是“习惯性脑补”,而这些脑补完全就是凭着个人的读后感在那里自说自话。如果能在《周书》里面找到这句话,根据上下文倒是可以分析出这句话的意思。只可惜在《尚书》的《周书》里查无此句,《逸周书》上也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去正确解读呢?把“下言”解读为“适用于一时一事的话”或者“把特殊条件下说的话”,把“上用”理解为“当作普通法则来使用”,怎么看都是在根据前面伯乐教不同的人相不同的马这件事的理解,来强行尬解这句话。那么不这么解释又该如何理解呢?
《淮南子·氾论训》是西汉初年淮南王刘安创作的一篇散文,这里面也引用了《周书》里的这句话,而且更详细了:
昔者,《周书》有言曰:“上言者下用也,下言者上用也。上言者常也,下言者权也。”此存亡之术也,唯圣人为能知权。言而必信,期而必当,天下之高行也。
可以看出,《周书》里说的“上言者下用也,下言者上用也”是一句肯定的话,如果你知道《道德经》因为避讳“刘恒”,把“恒”改作了“常”,那么“上言者常也”就是“上言者恒也”。为什么我要强调这一点呢?因为这关系到如何理解“下言者权也”这句话。
“权”可以有六种意思:1. 权力。2. 有利的形势。3. 变通,不依常规。4. 暂且,姑且。5. 秤锤。6. 衡量,估计。那么在这六种意思里面,结合上下文,这“下言者权也”的“权”,是不是第三种“变通,不依常规”的意思最准确?所以刘安在后面总结说:此存亡之术也,唯圣人为能知权。即“这是关系到存亡的方法,只有圣人有能力知道变通”。
看到此处,你是不是觉得韩非子《说林下》对《周书》里这句话的传统解释又对了?而我想提醒你的是:“下言者上用也”不是“下言者(作)上言用也”,而只有“下言者上言用也”才能解释为“适用于一时一事的话(下言)当作普通法则(上言)来使用”,因为“上言者常也,下言者权也”。
所以我说,很多学者的水平与我是有级差的。此处的“上用”是“为上所用”的意思。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先看《淮南子·氾论训》里的逻辑:既然“唯圣人为能知权”,而“权”的定义又是“下言者权也”,所以只有“圣人”能用“权”,“知权”才能“用权”。现在我们用同样的文法逻辑来解释这两句话:
“上言者下用也,下言者上用也”:恒定不变的言论(法则),要为臣下所用(遵行),变通的言论(法则)要为圣人(君主)所用。
而且传统释义也差不多是这么解释的,整段解释如下:
《周书》上有这样几句话:“经典之言,为臣下采用;权变之言,为君王采用。这经典之言说的是正常的道理;而权变之言说的是权变的道理。”这些关乎到国家的生存灭亡的学问,只有君子圣人才知道权变的道理。说话一定要恪守信用,约定的事一定要履行约言并付诸行动,这是天下公认的高尚品行。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韩非子《说林下》引用《周书》的句子是“下言而上用者,惑也”!换句话说,韩非子不认为“下言而上用”是对的,这和《淮南子·氾论训》里的说法是截然相反的!这句话按照《淮南子·氾论训》对“下言”的定义,意思就是:权变之言被君主采用,是不明智的!
如果你觉得我现在是打算论证到底《周书》里的相关句子是以《韩非子》为准还是以《淮南子·氾论训》为准,那么就完全搞错了重点。现在的关键是:伯乐教不同的人相不同的马,和《周书》里的这句“权变之言被君主采用,是不明智的!”到底有什么论证关系?
伯乐教其所憎者相千里之马,教其所爱者相驭马。千里之马时一有,其利缓;驭马日售,其利急。
上述这段的传统翻译基本正确,只是“驭马”解释为“拉车的马”更合适一些。按照正常的逻辑,伯乐应该教他喜欢的人相千里马,他讨厌的人应该根本不教。大家佩服伯乐,不就是因为他擅长相千里马吗?那么他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呢?
这段文言文给出了答案:因为千里马很少见,识别这种马获利慢;普通的马天天都有人买卖,识别这种马获利快。
也就是说,出于“获利快”的原因,伯乐作出了“权变”,去教自己喜欢的人相驭马,反而把自己的“看家本领”教给自己讨厌的人。我们再来看在这个故事之前的另外一个故事:
鸟有翢翢者,重首而屈尾,将欲饮于河,则必颠,乃衔其羽而饮之,人之所有饮不足者,不可不索其羽也。鳣 似蛇,蚕似蠋,人见蛇则惊骇,见蠋,则毛起。渔者持鳣,妇人拾蚕,利之所在,皆为贲、诸。
注:鳣:同“鳝”。蠋:蝴蝶、蛾等昆虫的幼虫。贲、诸:古代勇士孟贲和专诸的并称。
有一种叫翢翢的鸟,头大尾曲,如果要到河边饮水,就一定会栽到河里,于是衔着自己尾巴的羽毛才能饮水。人们有了类似无法饮水的情况,就不能不寻求自己的“羽毛”了。黄膳像蛇,蚕像毛虫。人们看见蛇就惊恐害怕,看见毛虫就汗毛竖起。渔夫捕捉黄鳝,妇女拾蚕喂养,因利益所在,都能像孟贲、专诸一样勇敢。
这两个故事的共同点就是:为了利益,人是可以改变原则,改变自己的“本性”的!
但是,作为法家的代表性人物的韩非子的观点就是:法令一出,谁也不能违背!即便是君主也一样!按照法令要赏罚分明,君主不可以因为个人偏好,区别对待建功或犯法的臣子,无论亲疏,一切依法处置。
结合韩非子在其他章节里的一贯主张,他是坚决反对君主出于眼前利益而采用“权变之言”,去改变已经制定好的,对国家有着长远利益的法令的!所以他才会说:下言而上用者,惑也!
那么这件事为什么让我想到李嘉诚了呢?我早说过,我的文章又不是写给那些没文化的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