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志怪传奇:作证、乌山媪、入山、戴公
发布时间:2026-09-22 07:49 浏览量:1
作证
和我(作者纪晓岚)同科取中进士的钟上庭说:他在宁德做官时,有个幕友病得很重。
正在服药,恍惚中看见两个鬼对他说:“冥司中的某件案子,一直等你前往对质。药可以不用吃了。”幕友说:“这桩案件已经五十多年了,怎么现在还没结案?”
鬼说:“冥司的法律最严厉,可是执行起来也最谨慎。一旦涉及疑点,虽然明知事实真相,如果证人不出庭作证,不能终审定案。因此往往一拖就是几十年。”
幕友问:“这样的话,那不是拖延时间牵累当事人了吗?”鬼说:“这种情况只占千万分之一,不是常有的。”当天夜里,幕友果然死了。
由此看来,因果报应有时不灵验,或许是由于这个缘故吧?还有,小说的记载中,有许多生魂前往冥司对质的,或许是定案的迟早,是要各自根据案情的轻重缓急吧?
总之,定案虽然有早晚的差别,神灵终究不糊涂,这是确凿无疑的。
乌山媪
新建县乌山村,南宋乾道辛卯年,当地闹饥荒、又爆发瘟疫。有一户农家十几口人全都病死了,只剩下一位老妇人和她年幼的孙子。
没过多久,老妇人也断气了。孙子强撑着病体出门,苦苦哀求邻居,求大家帮忙把祖母安葬,可是众人都害怕被疫病传染,没有人愿意前去。
过了五天,老妇人的手脚微微动了起来,很快身体回暖、睁开眼睛,活了过来。孙子扶她坐好,问她:“这几天你到哪里去了?要是邻居肯帮忙,你早就下葬入土了,侥幸没有被埋,难道不是天意吗?”
老妇人说:“我一点知觉都没有,只看见有人叫我走,还挑着我的破竹笼,跟着那人走到一座桥边。有个人从桥上走下来,叫我把行李留下,让我走到桥面上。
我看见来往的人密密麻麻,踩在泥水之中,抬脚就像陷进去一样,来不及细问。往前走来到一处官署,红色大门大开,门里面有穿各色官服的人、僧人和信众,很多人都在被驱赶。路上碰到从前在县里认识的一个差吏,我问这是什么地方。
差吏说:‘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地方,你本不该来这里。这些都是遭遇劫数的人,每五百年会有一次小劫。我掌管绫、绢、纸三类名册,纸册上的人已经全部勾销,绢册也勾掉一半。你的名字虽然在册,但还没到你该来的时候,赶紧回去。’
随即有人领我出来,再次经过那座桥。守门人抬手庆幸道:‘把笼子还给你。你心存善念,躲过这场劫难,我替你高兴。现在赶快回去保全你的家。’说完我一脚踏空,掉下桥,然后就醒过来了。”
这件事是齐彻讲的。
入山
抱朴子说:入山修道,不可携带繁多杂物。负重过多则身形疲惫,身形疲乏虚弱,正气不足,邪祟瘴气便容易趁机侵扰人身。衣物只需足以抵御寒暑即可,食物只需足以缓解饥渴即可,简约清净、无累无赘。
有人问:虎狼猛兽畏惧何物?
抱朴子答道:虎狼畏惧羊角、野猪獠牙、白鹇羽毛、雄黄灵药,亦畏惧黄神越章镇印,遇之皆会退避。
山中若是猝然遭遇毒瘴侵袭,即刻煎煮甘草、升麻汤水服用,可化解瘴毒、安定气机。若是被山中毒虫咬伤,捣烂蓝草外敷伤口,同时内服蓝草汁水,便可解毒疗伤。
但凡入山修行,四时各有禁忌:春季入山,需防范风邪侵扰;夏季入山,需防范暑热伤身;秋季入山,需防范湿邪郁体;冬季入山,需防范严寒折气,顺应四时天道、规避四时邪气。
山岳无论大小,皆有山神灵祗镇守、守护山中灵药仙草。若非诚心向道、德行清正、气机精诚之人,纵然偶遇仙草灵药,也无法辨识真身;即便侥幸辨识,也无法顺利采摘、得其滋养。
有人问:如何辨识山中藏有灵药仙草?
抱朴子答道:灵药生长之地,气场特异、自有灵光。灵药所生之处,春日常有祥云瑞气萦绕,暗夜常有灵光熠熠。通晓望气之术的修道之人,观其山川云气光影,便可辨识灵药所在之地。
入山修道,心中不可怀怨恨嗔怒。嗔怒则气机紊乱、心神躁动,正气溃散,邪祟便会轻易近身侵害。需常守平和之心、安宁静气、专一澄澈。
世间凡夫俗人,入山皆是为追逐富贵名利、贪求俗世享乐,心念污浊功利,山神所恶、灵气所避,故而大多遭遇灾厄凶险、不得安宁。唯有修道之士,入山只为求药求真、悟道修仙,心志清净无欲、远离尘俗,故而能够入山安稳、百害不侵。
戴公
有个戴公,年轻时崇尚侠义。他的邻居向土豪借了钱,无力偿还,土豪要强夺邻居的女儿抵债。戴公大怒,杀死土豪,逃亡到五岭一带。
一天傍晚,他坐在枫树林里,远远看见一位少年带着几名骑马的随从过来,气度轩昂不凡。
少年见到戴公就下马行礼,说:“有幸遇见先生,请允许我为先生效劳!”戴公吃惊地说:“不敢当!”
少年说:“有幸见到先生,我有一事想求先生!”戴公问:“你想要什么?”少年上前跪下说:“先生若不答应我,我就算死也不敢开口。”
戴公说:“要说就直说,何必这样卑微委屈?我不喜欢这种怯懦讨好的样子!”
少年磕头流泪说:“我的父亲和波利君不和,多次在赤谷野外交战,被飞戈击中,伤了左臂。药全都用尽了,只有一寸活人肝可以医治。我找了好几万人,没有人愿意给我。就算强行夺取,也没有用处。听说先生重道义,舍身助人,斗胆来恳求您!”
戴公笑道:“这是一片孝心,我怎么会吝惜?”立刻拔出佩刀剖开自己腹部,割下肝交给少年,热血淋漓,浸透到鞋子上。
少年赞叹:“真是天下的义士!”随即拿出药敷在伤口上,伤口马上愈合,一点也不痛苦。少年捧着肝叩头道谢,骑马疾驰而去。戴公心里觉得这件事十分奇异。
当时土豪的儿子向官府告状,官府抓不到戴公,就捉住邻居审讯,逼迫他供出戴公的下落,拷打折磨十分残酷。
戴公听说这件事,叹息道:“人是我杀的,却连累旁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于是主动回去自首,进了牢狱,让邻居得以脱身。
案子定下来,很快就要行刑了。有一位老者来狱中看他,说:“我就是先前那个少年的父亲。您割肝相助的恩德,我日夜不忘,所以来救义士脱离危难。”
于是拿出一节大竹子,解开戴公身上的枷锁,把竹子换上去。那些镣铐枷锁碰到竹子,像朽木一样碎裂。老者带着戴公出狱,看守的官吏看见了也不加盘问,城门墙壁都没有阻碍。戴公跟着老者步行出城,繁星布满天空,田埂微微泛白。
走了不到一百步,进入一座山中,树林茂密,分不清道路。一开始只听见脚下落叶沙沙作响,很快就觉得双脚悬空,好像踏在虚空之上。
等到天亮,来到一间石屋,屋子明亮通透,到处是云烟。出门远眺,飞鸟都在脚下,青天仿佛伸手可触,已经身在高峰顶上。
远远看见云间有一小片山影倒映在海中,老者说:“那就是天台山,别的就看不到了。”老者带着戴公走遍山间小路,花草鸟兽大多是人间没有的。屋前有一棵大树,结着豆一般大小的果实,他们就采来充饥。
过了几天,老者对戴公说:“这地方高峻清幽,可以来一游,却不能久住。我从前在牛郎织女所在的天边有田宅,现在想和义士一同前往。”戴公答应了。
沿着曲折山路往下走,才回到凡人居住的地方。行路跋涉,和寻常旅途没有两样,不再是之前那种凌空飞驰的感觉。
到了地方,村落房屋、衣食日用,都和普通人一样,也有仆役听候差遣,亲友邻里前来探望问候。这里在汀水以南、漳水以西。
第二天,一对白雁飞到庭院台阶上,牛羊鸡鱼之类牲畜,自己主动前来。
老者大摆宴席,银烛金杯,照亮帘幕,笑着对戴公说:“我有位老友住在石镜山下,听说他女儿端庄有福,很适合成家。知道义士还没有妻室,已经替你说定婚事。今天就是吉日,迎亲队伍马上就到,你换上礼服,准备做新郎。”
戴公又惊又喜,连连道谢。不久管弦乐声传来,仪仗随从盛大,香车停在门外。戴公在堂前等候,按礼行拜,被送入新房。
女子首饰光华、衣袖飘香,在镜台妆奁之间风姿动人。戴公虽是刚强大丈夫,心肠如铁石,到这时心神也为之动容。贺客络绎不绝,接连宴饮多日。
只是始终不见之前那位少年。戴公心中疑惑,问老者,老者说:“他临时出去办事,一个多月就回来。”
戴公信了这话,但终究因为越狱逃亡,心中不安,悄悄打探外界消息。竟听说:“戴公已经伏法受刑,没人听说他逃走。”他十分诧异,询问老者缘由。
老者笑道:“没有别的,先前换上枷锁的那节竹子,就是我儿子替你抵罪了。”戴公惊骇痛哭,激昂地说:“我的罪行本就不能赦免,又连累公子,我怎能苟活?”拿起刀就要自刎。
老者夺下他的刀,神色严肃地说:“难道只有你才算义士?你能剖腹舍身,我儿子就不能舍命赴死吗?何况他还可以复生,你反倒一心求死,这个想法实在糊涂!”戴公这才停下,追问其中奥妙。
老者说:“新娘知道内情。”戴公回去问妻子,妻子拿出一支碧玉如意交给戴公,说:“你往西北走七百步,有一块盘子大小的巨石,用如意击打石头,石头就会打开。里面有一尺多长的紫笋,你揣回来献给公公,不要失误。”
戴公照她说的去做,果然找到了紫笋。老者把笋种在院子里,片刻之间笋壳裂开,长成巨大竹子。竹子忽然裂开,里面走出一人,正是之前那位少年。
相见之后一同大笑。少年对戴公说:“因为你的缘故,我经历了这一场劫数,大事已经了结!”
又说:“我们本都是仙人,只是豪气未消,想寻访人间不凡之士,录入仙籍。你一身侠气非同寻常,所以留你在此。如今暂且把这处宅院留给你,和妻子暂住人间。将来超脱尘俗,我们自会长久相见。我和父亲先走了!”说完就和老者一同消失了。
戴公六十多岁,无病而终。下葬那天,棺材十分轻。妻子到五六十岁,容貌依旧像年轻时一样姣好。戴公去世第二天,她也忽然不见了踪影。
戴公为躲避仇人才隐姓,本来的姓氏没有流传下来,“戴”是他改换的姓。
(出自《耳食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