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本人读“yi”音?再谈《但愿人长久》“低绮户”读音问题,细辨“绮”字发声之争、考证古今读法

发布时间:2026-09-20 08:19  浏览量:4

“低绮户”到底该读“di qi hu”还是“di yi hu”?这几年,每次中秋一到,《但愿人长久》一放,这个小小的“绮”字就一定会被翻出来再吵一遍。

争议甚至细到:邓丽君唱的是“低yi户”,王菲也唱“yi”,张学友两种都唱过;有的人记得课本里教的是“yi”,有的人斩钉截铁说就是“qi”,还顺手怀疑对方的语文老师是体育老师。

听上去像是网友空闲时间找话题吵,其实背后牵出来的是一整套语言规范的变迁史,还有苏轼那个时代的读音习惯,甚至牵到广东人的族谱、香港明星的名字、古代韵书的编纂。

把这件事真正讲清楚,有点像把一团老线从头到尾一点一点理顺。我们就顺着时间轴,把这件事重新走一遍。

先从最现实的一根线说起——教科书。

很多人对“低绮户”读音的记忆之所以不一致,直接原因就是那本在圈内名头很响、在普通人生活里却默默影响了几代人的书:《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

1985年12月,原国家教委发布了这本审音表。在此之前,很多汉字存在“异读”:也就是在不同地区、不同教材、不同工具书里,读音并不统一,但也不属于“错读”,而是历史演变和古音遗留的结果。

“绮”这个字,就正好在审音表里出现了。

审音表里把“绮”统一规定为第三声“qi”。这在后来普通话规范中,被当成标准读音,写入了新版教材、工具书,成了今天考试、教学的唯一答案。

但这里有个很关键的逻辑:既然它出现在“异读词审音表”里,就说明在统一之前,它确实是“异读字”。也就是说,在1985年前,“绮”并不是只有“qi”一个读音,而是至少还存在另一个合法读音“yi”。不是有人读错,而是有历史依据的古音和习惯读法。

审音表的名字就说明了问题——它叫“异读词审音表”,不是“错读纠正表”。国家教委做的是“择一为准”的工作:从多个合理读音里选出一个作为普通话标准,在教学和考试里统一使用。并不是宣布另一个读音从此变成错误,更不是否定它曾经合理存在过。

顺便一提,和“绮”挨得很近的“骑”字也在里面。审音表规定“骑”统读为“qi(第二声)”。于是我们现在课本里学的《过华清宫绝句》里,是“一骑(qi)红尘妃子笑”,而不是老一辈人口中的“一骑(ji)红尘妃子笑”。同样是从“异读”选一个做标准。

那为什么会出现同龄人对同一首词读音记忆完全不同的情况?

这就牵扯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教材更新频率。

审音表是1985年发布的。但教材不会第二天就全部跟着换。一套全国大面积使用的教材,大改版往往需要多年过渡:审定、排版、印刷、发放,旧版清库,新版铺开,中间还有地区差异、试用本等等。

一个孩子在义务教育阶段,通常只会接触一个版本或一条版本线的教材。比如你如果在1985年刚上小学,老师用的很可能还是几年前审定出版的旧版语文书,那时候“绮”字在《水调歌头》里仍然标的是“yi”。等到你读到《水调歌头》那册,差不多已经是九十年代初,中间教材没必然全换完。

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全国教材基本完成了新一轮更新,审音表的结论全面落地,“绮”字“qi”读音成为统一标准。《水调歌头》再出现在课本里,基本就都是“低qi户”了,老版里曾出现的“低yi户”也就慢慢退出了教学现场。

于是就有了现在常常见到的场景:七零后、八零后里,有人坚信自己小时候学的是“yi”,有人坚信自己学的是“qi”,两边都记得特清楚,互相都觉得对方在瞎编。其实都是各自教材版本不同造成的,不是记错,也不能简单怪老师。

从这个角度说,“绮”的两种读法在新中国时期至少是并存了几十年的。只不过,1985年的审音表开始给它画了一个统一标准的时间线,之后慢慢收紧到了今天的“考试只认qi”的状态。

再往南走一点,这个字又有了另一条线索——人的名字。

很多上世纪的港剧迷,对“万绮雯”这个名字肯定不陌生。那个在《我和春天有个约会》《我和僵尸有个约会》里活跃的漂亮姑娘,她名字里的“绮”,普通话标准念法应该是“qi”,但这些年大家口头常常叫成“万yi雯”。

如果你去查粤语发音,会发现她的名字读作“maan yi man”,这里的“绮”音就是“yi”。有广东网友提到,自家族谱里有一代是“绮”字辈,那一代人名字里的“绮”,一律念“yi”。这显然不是近几十年的临时习惯,而是一个地方长期形成的读法。

有人于是推断:“低绮户”读“yi”,大概就是从粤语的读音延伸出来,属于方言影响。邓丽君是台湾人,粤语歌也唱得多,她唱“低yi户”,看起来像是沿用南方读法。

但如果往前挖一点,就会发现事情不那么简单。这种“yi”的读法,未必只是粤语方言,而是更早的中古音,在古代韵书里确实有记录。

民国时期出版过一本叫《中古正音考》的书,专门研究中古时期的标准读音,在其中,“绮”明确被标出有两个读音:一个是“qi”,一个是“yi”。这不是现代人杜撰,是从古代韵书引用来的结论。

历史更早一点的权威典籍里,也能看到痕迹。比如清代宫廷编纂的大型字典《康熙字典》,收录“绮”时就注明:字有双音。这些读音标注,其实来自更早的韵书——《集韵》。

按今天的说法,《集韵》有点像古代的“统一汉语拼读方案”。

它的历史背景也挺有意思。宋真宗景德年间,朝廷曾经编过一部叫《韵略》的韵书,用来给举人们写文章、作诗时参考押韵用字。但这部书出了问题:有大臣上奏说它“多无训释,疑混声、重叠字,举人误用”,意思是解释不清、读音混乱,导致考生会因为读音不统一在科举上吃亏。

于是,在公元1037年前后,北宋重臣贾昌朝上书建议重修韵书。宋仁宗决定重开这一工程,让北宋名臣丁度领衔,重新修订《广韵》《韵略》,吸收旧有成果,又做补充。最终在公元1039年定稿,命名为《集韵》。

《集韵》的一大目的,就非常明确:给举人们考试时用,避免读音误差——用现代话说,就是给全国的试卷统一答案。其权威性和全面性,很大程度上超过了此前的《广韵》。

公元1043年,《集韵》正式刊行,开始在北宋各地刻印传播。我们今天还能见到的版本,有潭州刻本(长沙)、明州刻本(宁波)、金州刻本(安康),而金州刻本是从四川刻本流传出来的,这说明当年四川本地就有《集韵》刻印使用。

为什么这里要特别提四川?

因为苏轼就出生在这里。他在1037年出生于眉山,1057年中进士,从童年接受启蒙,到青年参加科举,这十多年里,极大可能接触过《集韵》四川刻本。毕竟,这本书的目标用户就是像他这样的举人,给他们提供标准的读音和用字依据。

换句话说,苏轼在学习和考试阶段,很大概率是按《集韵》来掌握字音的。《集韵》里如果判定“绮”有两个读音,那苏轼就会知道,这个字既可以读“qi”,也可以读“yi”,并不是哪个读法就天然错了。

时间到了公元1076年的中秋。那一年,苏轼在山东诸城做太守,写下了那首流传千年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那首今天被谱成了《但愿人长久》、被无数人翻唱的词。

那么,他在写下“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的时候,心里是怎样读这个“绮”的?

这个问题没法直接问他本人,但可以从后世流向和地域读音习惯,推一种大概率的答案。

这里需要再把时间线拉长一点,看看宋之后的状况。

从北宋到南宋,有一个文化延续非常强的逻辑链:南宋偏安江南,政治上偏弱,但文化上基本是承接北宋的一整套制度与文风。词的创作和传唱更是如此,苏轼、秦观、晏几道、周邦彦这些北宋词人的作品,在南宋仍然被屡屡传唱、题刻,成为南方文化的一部分。

《集韵》后来在元、明两代,没有被官方全面重修。但到了清代,曹寅(那个和康熙关系很密切的江宁织造)曾经搜集到《集韵》的潭州刻本,让这部旧韵书继续在清代知识阶层里流传。也就是说,在很长的时间里,中国读书人可参考的最权威“读音工具书”,一直就是《集韵》。里面认定“绮”有双音,因此读书人天然会知道这两个读法同时存在。

在这种长期的文化延续中,一部分读音习惯就被固定在某些地区。南宋统治的是南方,文化重镇在江浙、两广、福建一带,苏轼的词在这些地方流传,更容易被当地的读书人按照他们认可的读音习惯来念。

如果北宋和南宋的大量文人,都习惯将“低绮户”念成“低yi户”,这就有很大的可能会在南方口语中固化下来。汉字读音的地域差异,本来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

广东地区后来在明清时期又进一步发展出自己非常稳定的粤语系统。粤语里保留了不少中古汉语的成分,所以会出现很多词在粤语里读音和古书更接近。在这种背景下,“绮”在当地的音读仍然是“yi”,就很顺理成章。

于是你今天看到的现象就有了一个更完整的解释:广东人族谱里有“绮”字辈,全读“yi”;香港明星“万绮雯”的名字读“maan yi man”;港台歌手在唱《但愿人长久》时习惯唱“低yi户”,并不是临时改音,而是延续了当地对这个字的长期读法。

从这个南方读音的延续,往回倒推,就能推到北宋时代的可能习惯。

苏轼本人的读音,我们当然无法直接录音验证。但从他所处地域、受教育工具、作品后来的流传路径来看,“低绮户”读“yi”,在当时并不罕见,而且很可能是主流之一。

尤其要注意一点,有人反对“yi”读法时常说:“绮户”是一个固定名词,意思是雕花的门窗,本身就是“qi”,不能改音。”这种说法看上去很硬气,但忽略了古人用字的一个常识——古代文人作诗填词非常频繁地使用“通假”“借音”,并不拘泥于现代我们理解的一字一音的死规定。

更关键的是,这里的“绮”,在古韵书里本身就被认定有两个正音:既可以读“qi”,也可以读“yi”。在这样的前提下,苏轼把“绮户”读作“yi户”,并不构成“错读”,而是选用另一个在当时也被承认的读音。尤其在诗词里,这种音变有时还会配合声调、歌唱时的旋律需求。

从工具书和历史流传推论,很多研究者都倾向于认为:苏轼本人在读“低绮户”时,很大概率用的是“yi”。南方地区后来长期保留这一读法,也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把整条线稍微收束一下,可以梳理出几个关键结论:

第一,“绮”的“yi”读音不是现代人瞎编的,它有真实的古音来源,在《集韵》《中古正音考》等韵书和研究中有明确记录。《康熙字典》也承认它是异读之一。因此,“低yi户”曾经是一个合理存在的读法,甚至很可能就是苏轼本人当年习惯的读法。

第二,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几十年里,工具书和教材对“绮”的处理并不完全统一,部分版本记载“qi”,部分版本采用“yi”或注明双音。直到1985年的《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发布,才正式在普通话规范中将“绮”统读为“qi”,这属于“从多音中选一做标准”的行为,而不是定性以前都错。

第三,邓丽君的《但愿人长久》录制于1983年,比审音表的发布早两年。那时候,“绮”字的两种读音都在现实中并存,粤语和古音里也广泛存在“yi”读,她按“低yi户”来唱,放在当年的语言环境里完全合理,不算错误,只是采用了另一套流行读法。

第四,1985年之后,随着审音表的结论逐步被纳入各地新教材,新老版本混用持续了整个八十年代、甚至九十年代初。这导致同龄人回忆自己的课本,有的人看到的是“低yi户”,有的人看到的是“低qi户”,形成今天在社交平台上互相“纠错”的局面。实际上,这不是谁记错,也不是哪位老师不专业,而是教材版本处于过渡期。

第五,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经过几轮教材大规模更新,普通话规范基本稳定下来。“绮”在标准普通话里定为“qi”,各地统一本地教材。在考试场景中,语文试卷只认可“低qi户”,唱“yi”就会被当成错误。再往后几十年,“低yi户”的读法会在官方场景里慢慢淡出,只在一些老一辈人口中、地方方言、老歌录音里留下痕迹。

也就是说,这场争议背后,本质其实是三层东西叠在一起:

最底层,是汉字在历史上存在的多音现象,以及古韵书对读音的双重记录,“绮”就是这样的一个字。

中间层,是南方尤其是粤语地区保留了部分中古音,形成“绮”读“yi”的地方习惯,不仅影响人名,也影响歌曲演唱。

最上层,是现代国家推进普通话规范和语言统一的过程,通过《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这样的文件,把许多异读字“择一为准”,要求教材和考试统一采用,慢慢塑造出一套新的单一标准。

“远上寒山石径斜(xia)”,后来统读为“xie”;“一骑(ji)红尘妃子笑”统读为“qi”;“乡音无改鬓毛衰(cui)”,后来读“shuai”;“低绮户”由“yi”统一为“qi”,都走的是同一条路。

对普通话建设来说,这是“车同轨、书同文”的必经阶段。语言标准的统一,方便全国交流、教学、考试,是现代社会很难绕过的选择。

但与此同时,很多人心里难免会有一点小小的惆怅:那些带着地域记忆的老读音,那些曾经在课堂、磁带、方言聊天里活跃过的声调,会一点一点退到历史的边缘。再过五十年,等七零后、八零后逐渐离场,可能就很少还有人会在中秋夜里一边听《但愿人长久》,一边纠结“低绮户”到底是“qi”还是“yi”了。

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能做的,大概就是心里同时装下两套东西:一方面,在考试、正式场合尊重现行标准,“绮”读“qi”;另一方面,在理解和讨论历史时,承认“yi”这个古音曾经真实存在过,它是苏轼时代可能的发音,是粤语和南方文化里延续的一条老线,不必急着给它盖上“错读”的章。

这样,再听到有人轻轻唱起那句“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唱成“yi”,你就知道,那不是随口唱错,而是从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地域传过来的声音。它曾经被认定为正音,曾经在许多人的课本里出现,也曾经在无数人的青春里回响过。

至于哪一个才算“正确”,在不同的语境里答案不一样:

在今天的普通话课堂和考试卷上——“低qi户”,是唯一的标准答案。

在历史和文化的河流里——“低yi户”,则是我们不该忘记的一段读音记忆。它让人意识到:文字和声音,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会跟着时代走,也会在某些地方停下来,等着后人回头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