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志怪传奇：胆虚、金驼子、九嶷山舜庙、陈袁生（下）

胆虚

有位姓田的老妇人骗人说她家供奉着狐精，许多妇女都去烧香问吉凶，老妇人得了不少钱。

不久，来了一大群狐聚集，要吃要喝，老妇人花尽了赚来的钱也不够供应。结果被狐狸打破盆罐，烧坏衣物，田老太哀求，狐狸也不走。

田老太害怕了，想要投奔他处，将要出门时，听到屋上大笑说：“你还敢借我们的名声收取钱财吗？”从此就安静了，田老太也就不搬了。

但是连她原有的钱财，也损失了大半。这是我小时候听先母张太夫人讲的。

还有一个道士声称供奉王灵官，花钱占卜，常有灵验，去祈祷的人也就多起来。

有一次，几个恶少带着妓女进庙，被他挡住了。于是恶少就暗中向伶人借来王灵官和鬼卒的戏装，趁道士夜间做道场时，突然从房顶上跳下来，坐在祭坛上责骂他迷惑百姓，命鬼卒绑起他，拿来铁蒺藜要拷问他。

道士吓得连忙认罪，把他骗人赚钱的真相全都说了出来。大家轰然一笑，脱下衣帽高唱着走了出去。第二天去找道士，他已经逃走了。

这是雍正甲寅年七月的事。我和先父姚安公在沙河桥过夜时，听旅店主人说起。

金驼子

洞庭东山有个金驼子，脊背弯得像一张弓，心思聪慧机敏，大家都很喜欢他。因为外形像元宝，人们叫他“金元宝”。

谁家办喜事，都盼金元宝登门，当作吉利的预兆。金驼子又会说吉祥祝贺的好话，所以远近人家都争相请他。

金驼子一户户前去，每家都会凑些钱财、备下酒菜招待他，他高高兴兴吃饱喝足，袖里揣着财物回家。

过了几年，家境慢慢宽裕，置下二十亩良田，都是肥沃土地，旱涝都不愁收成，乡里人把这片田叫做“米囤”。

乡里有个富人某甲，十分贪心，看中这块好田，想向金驼子买下，金驼子不肯卖。当地谚语说：“乡里老儿生得怪，越贵越不卖。”

某甲怀恨在心，反复盘算，勾结官府差役，诬告金驼子打官司。金驼子为官司耗尽钱财，只好卖掉田地，某甲用不到一半的低价，把良田夺到手。

金驼子从此一贫如洗，再也没人来请“金元宝”了。就算他主动上门，人们也只把他当成不值钱的纸钱一般看待。

有一天，他佝偻着身子走到自己原来的田边，只见遍地禾苗茂盛，昔日自己耕种的土地，如今收成都归别人所有，不由得长声叹息。

田里锄地的，是他从前的佃户。两人闲谈，佃户告诉他：当初诬告他的，就是这个某甲，就是为了抢夺这几十亩田地；不然，平白无故怎会飞来横祸。

佃户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金驼子悲愤地回到家，磨快一把利刃，随身带着，一心想杀掉仇人方才解恨。

一天，他打探到某甲去亲戚家赴宴，夜里就在路边屋檐下等候。到了一更天，金驼子忽然转念一想：贫穷，本就是我的命。某甲用阴谋夺了田地，是他自己昧良心。如果我拼命杀人，田地还是得不到，连自己性命也要丢掉，又有什么好处？于是把刀扔进河里，转身回家。

他在黑暗中走过石桥，忽然听见有人说：“这里就是金元宝。”随即感觉有人从身后把他推倒在地，又像有人拿来两块木板，把他放在木板中间，再盖上另一块木板，捆紧夹住，如同榨油压榨麻料一般。

金驼子本来驼背，这一夹，硬生生把弯的脊背压直，就像把柳条强行拗成器具。他只觉得腰背都被挤碎，剧痛之中便昏死过去。

等他苏醒，身边空无一人。他抬手摸自己腰背，身形和从前完全不同。急忙跑回家敲门，妻子开门大吃一惊，说：“你怎么变得高高直直，挺拔挺立了？”

妻子又惊又喜，惊动邻居，大家都跑来看，果然驼背消失了。这件奇事远近传开，有人接济他，金驼子家境又慢慢好转。别人问他如何治好驼背，他谎称得到一个秘方，把持刀寻仇这件事隐瞒不说。

过了几个月，仇人某甲忽然上门，送礼十分殷勤。隔天，又来邀请金驼子到他家做客。金驼子起初坚决拒绝，但对方再三恳求，不得已只好前去。

某甲在大厅摆下丰盛酒席。酒喝到尽兴，又请他到内室，拉着他的手臂膝盖，十分亲热。金驼子心中疑虑。夜深准备告辞，某甲说：“自从您的驼背痊愈，我真心替您高兴。我有一事恳求您，希望您不要吝惜赐教。”

金驼子问是什么事。某甲跪下说：“我年过五十，只有一个七岁儿子，本来长得清秀。上个月夜里灯下玩耍，脚勾住屏风摔倒，从此背就弯成钩子一样。孩子母亲日夜伤心，想寻办法医治，非得您的神方不可。如果肯出手相救，我奉上百两黄金酬谢。”

金驼子听完，仰头望天，沉默不语。某甲笑道：“难道嫌一百两太少？我还可以再加。”金驼子说：“若是靠不义之财，恐怕我的腰会再次折断。”不由得长叹，眼泪流满脸颊。

某甲十分诧异，追问缘由。金驼子把全部经过都说了出来：他在桥头扔刀那天夜里，正好就是某甲儿子在屏风旁摔伤驼背的当晚。

某甲听完幡然醒悟，接着失声痛哭，深深悔恨自己的恶行。于是用车接来金驼子夫妇，供养在家，把“米囤”那片良田归还金驼子，他儿子的病也好了。

由此可见，损人利己万万不可。那些小人，抢占别人财物，骗来当成自己的；夺取别人钱财，骗作自家的。以为损害他人，就能让自己得利。靠着侵占别人的财产过上富足日子，又怎么能长久？就算暂时如愿，因为你而穷困的人，你又怎能心安面对？我担心，像他儿子屏风前跌倒这样的报应，转眼就会到来。

九嶷山舜庙

衡阳山、九嶷山上都建有舜帝庙。每当当地太守修葺庙宇、祭祀时，如果内心洁净恭敬，就能听见弹琴歌唱的声音。汉章帝在位时期，零陵郡文学掾奚景，在泠道县舜庙之下，发掘出一支白玉管制成的笙，相传是舜帝时代西王母进献的宝物。

陈袁生（下）

（接上期）回去之后，袁生打算筹划修庙工程，可是家中十分贫寒，没有钱财。

他心里盘算：“神明说拘禁道成法师的生魂，使他重病，还说十几天之后就释放。我现在借别的说辞，让僧人出钱修庙，他又怎么会怀疑呢？”

于是直接前往县东的寺院打听，果然有道成法师，已经卧病一年。道成说：“我快要病死了，早晚浑身剧痛。”

袁生说：“法师病到这般地步，快要死了。但我能治好你的病。法师能不能拿出钱财修建赤水神庙？”

道成说：“如果病真能痊愈，我哪里拿得出钱财来办事！”袁生便哄骗他说：“我能看见鬼神。最近我去赤水神庙，看见法师的魂魄戴着枷锁被拘禁在墙下。我就叫来赤水神询问缘由，神说：‘这僧人前世有罪殃，所以拘禁他。’我怜悯法师受苦，就对神说：‘为什么拘禁活人的魂魄？赶快释放他。我会叫这位僧人修建庙宇，不可违背。’神很高兴答应我，说：‘再过十几天，就赦免他的罪过。’所以我来告诉法师，你的病将要痊愈，应当修缮赤水神庙。不要病好了就懈怠这件事，不然灾祸就会降临。”道成假意应道：“谨遵教诲。”

十几天过后，道成果然病好了。他召集门下弟子说：“我年少出家学习佛法，到今年五十岁，不幸重病。先前袁县令对我说：‘你的病是赤水神造成的。病好之后，要修补神庙。’修建神庙，本是用来保佑百姓、祈求福佑的。如今这神明反倒加害于我，怎么能不除掉它！”

当即带着弟子拿着锤子来到神庙，把神像、祠宇全部捣毁，一点都没有留下。

第二天，道成前来拜见袁生。袁生高兴地说：“法师的病果真痊愈了？我说的话难道是假话吗！”道成说：“是啊。承蒙您搭救，我怎敢忘记您的恩德。”

袁生说：“赶快筹划修缮赤水神庙，不然恐怕会招来灾祸。”道成说：“神明之所以依靠世人，是因为可以为人增添福运、消弭灾祸；大旱就求神降雨，大雨就求神放晴。所以天子诏令天下州县，就算一个乡一个里，也要修建祠庙，是为百姓祈福。像赤水神这样，不能造福于人反而害人，怎么能不除去！我已经把庙宇全部毁掉了。”

袁生又惊又怕，连忙道歉。道成气色愈发健旺，袁生却十分恐惧。

过了一个多月，有个官吏犯了罪，袁生对他施以杖责，没过多久官吏死了。官吏家人向郡府控告，袁生获罪被贬谪到端溪。

走到三峡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白衣人站在路边，一看，正是赤水神。神说：“从前我托付你修缮我的祠庙，你怎么让道成毁掉我的屋舍、丢弃我的神像，使我一时间无处安身，这是你的罪过。如今你被放逐到荒远之地，就是我对你的报复。”

袁生连忙谢罪说：“毁坏庙宇的是道成，为什么归罪于我？”神说：“道成法师福分深厚，我不能加害于他。如今你的官禄与命运已经衰败，所以我才能够报复你。”说完就消失不见。

袁生心中十分厌恶不安，没过几天，就病死了。（完）

（出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