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志怪传奇:狐狸、市中仙、卢汾、紫钗郎(上)

发布时间:2026-06-29 09:52  浏览量:3

狐狸

我(作者纪晓岚)家的佃户张九宝说:夏天的一个下午,他给禾苗锄完草,天也快黑了,就和大家一同坐在田埂上。

这时忽然看见一道火光像赤练一般从西南飞来,突然坠落到地上,却是一只灰白色的狐狸。

见狐狸受了伤,鲜血直流,卧在地上喘息,他急忙举起锄头去打,只见那只狐狸又奋力跳跃起来,化作一团火光向东北方向去了。

后来,张九宝拉车到枣强去卖货,听人说某家的女子被狐狸迷惑了,请道士来驱治,都已经把狐狸逮住了封在瓶子里。却不料孩子们偷偷地揭开符封,想看看狐狸到底是什么样子。那只狐狸竟然打破了瓶子,飞走了。

他问起这件事的时间,正是那只狐狸堕落的时候。这个道士符咒的法术可以说有效验了,但是道士对幼稚无知的孩子偷看却无可奈何。

自古以来,竭尽全力,眼看一件事就要成功,却败在无知者手里,往往就像这件事一样。

市中仙

在通州的街市上曾经有一个乞丐,只有一只瓢、一根杖,衣无襟、鞋无底,肚子上生有恶臭的疮,臭得一条街上的人都掩鼻。乞丐逢人就喊:“肚里饥,肚里饥!”

有人给他钱不要,给他食物也不吃。这样过了三天,人们都感到奇怪,说他饿也不吃别人的东西,可能是一个疯子。等到他再喊“肚里饥”,就呵斥他,又厌恶他身上的臭味,大家商量要把他驱逐出去。

乞丐笑着说:“我不过是自己喊‘肚里饥’而已,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从此喊得更响亮。忽然从米肆中跑出一个少年人,跪在乞丐面前,说:“大师度我,大师度我!”

乞丐大笑,举手对众人说:“我现在真的是度李机!”于是挟持一个少年凌空而去。少年姓李名机,原来乞丐说的“肚里饥”是“度李机”的隐语。乞丐离开后,集市三天都弥漫着香气。

又有宛陵的街市上一个乞丐,穿一身破烂不堪的衣服,肚子露在外面。满肚子都是溃烂的疮痈,脓血连成一片,腥臭污秽让人无法靠近。在街市上大叫:“谁人舔我肚?”

人们都怒骂:“下贱的乞丐,有谁会舔你的肚子?”乞丐仍然叫个不停。有一个州判乘轿子路过,在街市上遇见乞丐,立即下轿跪着去舔。乞丐和州判顿时就不见了。

仙人游戏人间,往往都是如此。按正道来说,其实很不近人情。难道这就是之所以为仙人么?

卢汾

《妖异记》中说,夏阳人卢汾,字士济,自幼好学,昼夜不知疲倦。后魏庄帝永安二年七月二十日,因他要去洛阳,友人便在书斋中宴请他。

夜深月出之后,忽然听到厅前老槐树的空洞中,有谈笑的声音,并有乐器吹奏的曲子。几个朋友都听到了,感到十分惊讶。

不一会儿看见一个身穿青黑色衣裳的女子,从槐树洞中走出来,对卢汾说:“此地不是郎君应当来的,为何要到这里来呢?”

卢汾道:“我刚刚参加完宴会,朋友们听到这里的音乐,因此来观看。”女子笑道:“郎君真是姓卢呀!”说完便进入洞中。

不一会儿便有微风吹动了树林,卢汾很惊讶,又觉得有些昏暗眩晕。待举目一望,只见一座宫殿在眼前豁然出现,门窗明亮深远。

有一个穿青衣的女子,出门来对卢汾道:“娘子要与郎君和各位公子相见。”于是卢汾和三位朋友都进了宫殿。

只见里面有几十人,年龄都在二十多岁,站立在大厅。大厅的匾额上写着“审雨堂”。卢汾与三友人登阶而上,去与紫衣妇人相见。

那紫衣妇人对卢汾道:“刚才正同宫中的各位女子聚会,正在歌舞饮宴之时,听说各位公子到来,不敢拒之门外,因此请来一见。”

紫衣妇人便让请卢汾等就宴。后来又有着白衣的、着青黄色衣服的女子,全都二十多岁,从大厅的东西阁出来,约七八个人,一色妖艳绝色之女子。

见礼之后,她们都过来与泸汾等相伴。欢宴尚无多时,正当他们极富美意佳情之际,忽然听到有大风刮来,审雨堂的房梁折断,霎时间众女子四散奔走,卢汾与三友人也赶紧离去。

卢汾突然醒来,只见院中的古槐,很粗的树枝被大风刮断,而且树也被连根拔倒。于是用灯火去照古树折断的地方,只见那里有一个很大的蚂蚁洞,三四只蝼蛄,一两条蚯蚓,都已死在洞中。

卢汾对三位朋友道:“奇怪呀!真是万物都有神灵。我们刚才还与她们一起欢宴的,不知是从哪里进去的?”于是到了早晨便开始砍伐此树,但是再也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紫钗郎(上)

冯生住在郡城里,某天到城外郊外闲逛散步。一片花木繁茂丛生的地方,有一处宅院两扇大门半开着,一位美艳女子靠着门侧身张望,像是在等候什么人。她看见冯生过来,就慢慢关上了门,神情满是落寞惆怅。冯生满心失落,只好转身回了家。

第二天冯生又特意去往那里,再次见到了那位女子,便在门前徘徊驻足,用眼神向她示意挑逗。女子低声说道:“莫非蝴蝶也贪恋花枝吗?”

冯生应声答道:“蝴蝶不眷恋繁花,还能眷恋什么?只是不知道这花儿,是否也依恋蝴蝶呢?”

女子笑着说:“蝴蝶既然爱慕花朵,为何不径直飞上枝头,只是这般徘徊观望?”

冯生便推门走进院里,女子反手立刻把门闩紧。屋里是清幽空旷的闲静居室,只有这名女子独自一人。冯生问道:“这宅子里没有其他人吗?”

女子说:“我已有新妇相伴,怎么能说没人?”

冯生笑着打趣:“你本是女子,哪里来的妻子?”

女子解释:“我们族里迎娶伴侣,都称作新妇,如今你便是我的新妇。我名叫紫钗郎,你要叫我郎,不能你我相称;我才能唤你卿卿。”冯生笑着点头应允。

紫钗郎朝着墙壁吩咐:“新妇一人太过冷清,兰奴、蒲奴出来伺候陪伴。”片刻之后,两名青衣婢女从墙壁里走了出来,容貌娇俏秀美。冯生大惊,这才明白对方绝非凡人,急忙转身想要逃跑。紫钗郎快步上前攥住他的胳膊说:“既然已经结为夫妇,便如同至亲骨肉,为何这般急着弃我而去?”

随即吩咐婢女:“取酒来,给夫人压压惊。”

酒菜端来,紫钗郎接连举杯敬冯生,每一杯酒她都先喝掉一半,双颊染上红晕,美得如同盛放桃花。冯生起初满心恐惧害怕,此刻心神动摇,渐渐放下戒备,和紫钗郎亲昵起来。紫钗郎又吩咐婢女:“去把各位姐妹还有魏姑姑请来,陪夫人举办新婚花烛宴。”她口中的“新妇”“夫人”,全都是指冯生。冯生也顺势玩笑,自称为“妾身”。

没过多久婢女通报:“魏姑姑一行人到了。”只见有四位美人分别从东墙、西墙缓步走出,个个容颜清丽绝美。她们指着冯生问道:“这位就是新嫁来的贵人吗?”说着从上到下,头巾衣领一直到鞋袜,细细打量冯生,随后整理衣袖对着紫钗郎道贺:“恭喜你觅得一位绝佳佳偶!”冯生满面羞赧脸红,模样就像新婚出嫁的新娘子一般局促腼腆。

婢女又来禀报:“魏家姑姑到了。”一位年纪稍长的美人从南墙走出,迎上紫钗郎笑着调侃:“偷心的小贼,竟敢大摆宴席待客,辛苦我特地远道赶来!”紫钗郎也笑着回话,又问:“怎么没见阿素一同前来?”魏姑姑答道:“小丫头阿素走路拖沓累赘,我已经吩咐小丫鬟拿点心哄着她了。”

众人依次入席落座,都说:“新人理应坐首席。”冯生推辞谦让,众女子一起上前拉着他坐上首位。又拉紫钗郎坐在次席,说:“新郎本该坐这个位置。”紫钗郎客套一番才坐下。之后其余女子按次序一一就座,年纪最小名叫小琼的姑娘,坐在最后末位。兰奴斟酒,蒲奴端上菜肴,酒杯器皿雕镂精美,全不是凡间俗物;满桌佳肴香气清雅,转瞬之间就置办齐备。

酒过数巡,一名女子端起酒杯站起身说:“我看夫人眉眼文雅,妆容别致,不知能否吟一首妙诗让我们开开眼界?”旁边一人劝解:“人家刚新婚,何必为难夫人作诗。”冯生平日里一向自负文采,不由得面露不快,开口道:“作诗哪里是为难人的事?我虽才疏学浅,也愿意当场献诗一首。”众女微微含笑:“静候佳作。”说着拿来纸笔笺纸递给冯生。

冯生苦思许久,半个字也写不出来,急得脸颊大汗淋漓。小琼见状说:“我来替夫人解围好不好?”一把夺过纸笔提笔写道:

海内青莲死,谁为倚马才。一言难返汗,点点落吟腮。

冯生本姓冯,这首诗拆开“冯”字打趣嘲讽他才思枯竭,满座女子轰然大笑。正喧闹说笑时,南墙里一名婢女抱着一个三岁小女孩走出来,说:“阿素来找母亲了。”魏姑姑把孩子抱到膝头,打算喂奶哄她。一众女子围着逗弄孩童:“你若是能作一首催妆诗,就让你吃奶。”孩童当即随口吟出诗句:

妆阁整巾衫,菱花笑相见。脂凝杜子唇,粉傅何郎面。

众人全都欢喜赞叹:“真是聪慧灵透的孩子!”冯生又惊又愧,脸色惨白无地自容。紫钗郎十分怜惜他,对着众人说:“我的夫人刚入门心性羞怯,只是一时文思卡顿。往后谁再强求作诗,就当众罚脱去衣衫,绝不宽赦。”大家笑着作罢不再提作诗之事,冯生这才稍稍心安。

(出自《耳食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