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古今】史话郧阳吸烟(3)一袋烟火,百年沧桑

发布时间:2026-06-05 05:20  浏览量:1

从旱烟水烟到纸烟:郧阳人吸烟变迁记,以及戒烟难不难

前两篇讲了旱烟与水烟,这一篇说说它们如何被纸烟取代,以及纸烟流行背后的社会百态、送礼怪象,最后聊聊戒烟。

旱烟水烟归流于纸烟

我国传统的旱烟水烟,何时归流于纸烟,不可考。

笔者所居北门街北端过风楼,有一条东向的徐家巷,乃藏龙卧虎之地,名流代出。我上初中时常到这儿玩。这里有位陈老先生,精通四国语言,是郧阳中学名师。他培养的儿子陈郧生后来成为国家级专业人才。老先生常对我们说,郧阳太小,太闭塞落后,鼓励我们好好读书走出郧阳大山,看看外面广阔的世界。

他有次谈到帝国主义列强对中国的侵略、瓜分,对中国人的奴役与毒害,就说到吸烟。说中国人传统上是吸旱烟、水烟,后来东印度公司的“南洋兄弟烟草公司”便向中国推销纸烟。他们起初推销的是听装烟,一听50支。起初是官场上的人及留学归来的人买,销量很小。后来他们在百分之几的听装烟盒子底部放置薄壳金怀表、翡翠挂件等推销。吸烟者偶尔买到这种烟,大喜过望,四下炫耀,就使更多的人期望“发洋财”而购买听装烟。

再后来,他们结合中国的传统文化,在听装烟盒底部放置“二十四孝图”、“梁山一百单八将图”、《隋唐演义》里的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等单张洋片,谁攒齐了一组,便可持此到烟草销售店换金表、翡翠等。可集齐“梁山一百单八将”得买多少听烟?何况烟盒底下的“洋片”有重复的,比如有两张“卧冰求鲤”,五张“宋江”、七张“李逵”,上十张“秦叔宝”!洋片积了上百张,总难集齐,多余的只好给小孩子拿出来玩。

等国人中的富有者崇尚吸纸烟后,“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就改变销售策略,不再单一售卖价格昂贵的听装烟,而是瞄准更广大的人群,出售一盒20只的简装纸烟。我记得儿少时代随大孩子集烟标,那时有“红锡包”、“绿锡包”、“大炮台”、“大前门”、“老刀牌”、“黄金叶”几种牌子。

这纸烟方便,不用腰里别着旱烟袋或手里掂着水烟袋。一个小荷包就能装一盒纸烟。那烟盒用途也大:有的临时记个账,或写个便条,撕开烟盒就是。有时内急忘了带手纸,则撕开烟盒也能救急。再说这纸烟有贵的也有便宜的,高下有别,丰俭由人。

当然,城里有些不出门的闲人又有点儿钱,仍在家里掂水烟袋;农民兄弟和家大口阔烟瘾又大的城里人,照样腰里别着旱烟棒子。但几十年过去,这方便的纸烟居然大行于天下,你瞅瞅现在还有多少烟民吸旱烟棒子?你今天即使走进偏僻山村,乡民也会拿出时兴的中高档香烟招待你。

纸烟的档次与功能

纸烟流行开后,便成了家庭待客的常品,有客人来就递烟奉茶;外出交游或办事,煙则是“介绍信”。

上世纪七十年代流行的大众烟,有七分的“山羊”、九分的“红花、”一角三的“联盟”、一角五的“大公鸡”和“万山”、两角的“丹江”、两角一的“白河桥”、两角四的“新华”。

说“大众烟”,其实仍是“小众烟”。因为绝大部分农民挣工分钱很艰难,有时连买盐买煤油的钱都难筹,以致起大早做饭的农妇都是点亮灯,烧着灶里的火就把灯吹了;等听到锅里咕嘟嘟开了,才又把灯点着糊包谷糁。糊完糁又把灯吹了……

农户平时用钱买油盐针线,都是靠攒鸡蛋卖钱,他们幽默地自嘲为“鸡屁股银行”。有头脑活络的,偷着上山挖火芦根,搬蝎子卖钱,被驻队工作队发现就被批判为“资本主义尾巴”,揭发批判后严格禁止!所以烟民还是抽旱烟。

但农民求人办事还是要买纸烟。例如盖房子要用檩子、椽子,大队批了,小队柴扒里放树是贫协组长的特权,给他买两包“山羊娃”,他就会给你放粗一点的树;使贷款要乞求大队会计,买两盒烟就好说话。当然,家里劳力多,每年生产队年终结算能进钱的户,办红白喜事也会买两条“山羊娃”显摆显摆。

纸烟稀罕,所以有条件抽纸烟而烟瘾又大的,往往在一根烟快吸完時,会把烟屁股捏捏,塞入下一根烟里接着吸。《大决战》里烟瘾极大的毛主席就是这样的。而农民得一根纸烟,吸到快烧手時也会赶忙按入旱烟锅。

在乡下,人场里发烟也有“规矩”,叫“宁冇一村,不冇一家。”(冇mao:无原意“没有”,郧阳方言:忘掉、忽略。)女人不吸烟,你也得发,她们接住烟就握手里,带回去给男人抽。

外出办事且油滑的人发烟也有个讲究:啥人啥打发。所以他们口袋里往往装有不同档次的纸烟,遇啥人发啥烟。但也有時遇到当官的,情急之下摸出了低档烟,人家一看递上的是“山羊娃”或“联盟”烟,就说自己不抽烟。奉煙的这才知道没拿出“新华”烟,弄的尴尬不已。

在乡下普发烟的是工属,即招工到城市化工厂、化肥厂、制管厂的工人及社办企业例如“小五金”上班的人。那时农村的政策是照顾军工烈属。军烈属好说,人们尽量照顾。但工属吃着公家饭,每月有现钱拿,家里从不缺油盐针线钱,他们的家人在生产队就会遭土里刨食的一些薄道(郧阳方言:斤斤计较)人羡慕嫉妒恨,在分配活路、分粮食柴草時就会被刁钻的人故意“挤眼子”(挤兑)。所以他们回乡,就要格外巴结人,上下口袋里装几盒子烟,见人就赔笑脸发烟。

我在乡村认识的一位工属朋友说,在外挣几个活钱不容易,回家就像gui孙子一样低达(郧阳方言:低人一等)。还不如我们队上从襄北农场回来的劳改犯,人家回来还天不怕地不怕,说话理直气壮!

我在白桑乡村认识了一位很特殊的烟民金某,他家大口阔,穷的叮当响,“裤子挽疙瘩”,却偏爱偷吸纸烟。他常把家里有限的米面偷着卖给拉捞车的(一驴一车奔走城乡间搞长途运输的,经济上比农民活络些),趁中午跑五里路到合作社买几盒“山羊娃”。春耕秋播时节,五六个“使牛匠”歇歇儿時总是坐一堆儿吸旱烟,唯独他不跟别人坐一块儿,而是独坐一处,有滋有味地吸纸烟。他这样不顾家人地享受,干活却慢腾腾地赶不上趟。那时每月评“大寨式工分”,一般男劳力都是十分,唯独他好胳臂好腿的,却评九分。队上的人都说他是“烂泥巴糊不上墙”!

所以后来全国性扶贫工程,口号是“精准扶贫,不落一人”,我总是持怀疑态度,因为乡村里像他这号人,绝不是个例!

我有位曾任乡镇领导的朋友,很痛苦地告诉我:这几年扶贫力度大,却也养活了乡村一些好吃懒做的二流子懒汉,他们自己有地不种,或者流转他人,或者荒着,吃粮都到商店买;这补助那补贴领到手,就日天日夜地打牌,钱糟蹋完了,就又吃不上喝不上。一听说县里要来检查扶贫工作,他们马上邀集几个人到乡政府静坐,哭诉自己饿着肚子……乡政府没法,只好叫他们每人先到财政所领500元救急,快快离开乡政府。他们一听说,打着呜呼一溜烟飞跑着去领钱。钱到手,先还赌债,买烟买酒,胡吃海喝接着赌……

纸烟也随着时代的演进在“进化”。农人们先是听从黄龙滩大坝工地回来的说,人家工程师们吸的烟,每根都带个烟嘴。大家困惑:每根烟上带纸烟嘴,那烟该有多长?直到队上的复员兵回来,给大家发烟,才知道纸烟带嘴是咋回事。那过滤嘴长短粗细颜色都像雷管,农人们以后就把这新一代的烟称为“带雷管的烟”。

抽惯了旱烟的,有人嫌这过滤嘴烟没劲儿,就把过滤嘴掐掉了抽。时至今日,这带过滤嘴的烟已普及,但有些口味重的烟民,仍找着买不带过滤嘴的低档烟,但国家基本不再生产这种烟了。

今天随着社会经济的发达,烟也逐步高档起来,各省都有千元一条的名烟。如湖北的“黄鹤楼1916”、湖南的“芙蓉王”、四川的“熊猫”、陕西的“金丝猴”、东北的“人参”、广州的“羊城”、英国的555、美国的骆驼、香港的“万宝路”、“红双喜”等。而时下送礼求人办事的也就送这名烟。企业家出门也就以这种烟“耍牌子”;官员在人场里不会拿出这种烟,怕监察部门查。

偶尔,别人给我一支“黄鹤楼1916”,我拿手里总是半天舍不得点:我知道这烟是百元一包,每支烟就是5元钱!我在农村劳动八年,最高的一年日分值是3角3分4厘7毫。如果买这一支烟,我得干整整15天!15天里,风里雨里,东坡西坡,挖地,挑粪,真是一个汗珠摔八瓣,才能挣够这一根烟钱!

改革开放之初,人们行贿受贿还有些羞羞答答,遮遮掩掩。坊间传闻有人把百元大钞卷成细棍,再旋转塞入掏空的烟纸送礼,那一盒“烟”就是两千元;有人把金项链丢入鱼肚里,但又不敢明说,只是扭扭捏捏再三请人家“自己吃”。送礼的没敢明说,领导收礼多了,也顾不上去一一查看礼品,高兴了也会随手拿一两样送家中保姆或小车司机。保姆司机得到,也未必拆烟刨鱼享用,也可能转送了别人,那如今天痛痛快快直接送银行卡。

不过当年送礼的,多是下层百姓,或者请求从工厂提前退休,让儿子“顶职”;或者让儿子去当兵;不是求告无门,这些升斗小民不会东拉西接,凑钱去送礼的。不像后来在农村工作的人想进城,郧县人想调过十堰,教书的找到关系想跳槽到公检法或者财税银要进大贡!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学校有位郧西籍的美术老师贺某海,他有位在十堰工作的媳妇,肌肤如雪,娇俏妩媚。有次这女孩过来,见了我就“见面熟”,直接喊“邢叔叔!”把我吓了一跳。她笑吟吟自报家门,说她小姑张某梅从小跟我同学。

但我见她过来老是峨眉紧蹙,就问缘由。原来她已经在十堰给贺某海找好了接收单位,可郧县教委就是不放人。我问她,她的大姑父秦某耀,小姑父李某有,都是十堰、郧县名气很大的文化、体育人氏,人脉很广啊。她说两个姑父确实与郧县教委很多人熟,人家都答应放人;可教育战线一位党委副书记某,从乡下来,位高权重,他把住关坚决不放!听说要放人过十堰,至少得给他“进贡”一万块,可我们哪里能凑这么多钱?不过……

数日之后,教委传出个天大的奇闻:这女孩找到某,直接给他说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钱,不过,你看我漂亮不?说完脱掉鞋,露出雪白小巧的脚,又撸起裙子,露出雪白修长的大腿,一把搂住他脖子说,我就在这办公桌上让你睡一回,你总该答应放人吧?

这某是文革期间县革委从农村选拔的根正苗红的教委副主任,意在钳制华农、华师、四川大学毕业的几位“臭知识分子”的主任、副主任。

他小学毕业,对权力把的很紧,但生活作风却很正派。见这阵仗吓慌了神,一叠连声说别别别,放放放!这女孩不简单,立马逼他签发了调令。这孙某事后还有些后怕,这事一旦传出去,对组织,对群众咋说得清?

这是唯一一个不送烟酒不送钱而调动的特例。

戒烟难么

吸烟并不是生理需求,而完全是一种精神需求和积久的陋习。吸烟不但伤害人们的身体,更销蚀人们的精神,毒化社会风气。

不吸烟的人说:不吃饭不得过,不吸烟就活不成?

国家也提倡节烟戒烟,而且规定烟草不许做广告,烟盒上都印有“吸烟有害健康”,每年国家还设立“无烟日”,但终究舍不下烟草高额的暴利,纸烟还是大行于世。你走遍全国大小城市及乡镇看看,街道上最多的是烟酒店!

台湾省在这方面就比大陆做的好。有年我们到台湾旅游,刚好几个“烟鬼子”同行。但一登岛,接地导游就告知我们:台湾禁烟非常严,商场、宾馆、卫生间包括大街上都严禁抽烟,一旦发现违禁抽烟,就会重罚。商场设有吸烟室,可以在那儿过个瘾。

两天后,我们几位带的烟还是偷着抽完了,就一同上街去买烟。谁知跑了一条大街却没有卖烟的!询之老翁,他说,我知道你们是大陆客。你们再走另一条大街,到第三个巷口进去,有一家烟店。

平时不多走路的我们仨,跑得腿肚子都痛才找到烟店。老板说,抽烟的人很少,卖烟赚不到啥钱,所以我们这边卖烟的店也极少,我这店,也就是当年从大陆过来的“荣军”(复退军人)来买烟的人多。

走在台湾的大街上,看不到满大街夹着纸烟吞云吐雾的人,有的只是天蓝云清,空气清新。不由赞送一句:宝岛,真美!

回程路上,我在想,大陆若与台湾省一样强势禁烟,就一定会还人民一个郎朗乾坤!

国家禁烟之外,个人若有意志力,也会戒断烟瘾。若论烟瘾之大,恐怕很难有人与毛主席比。《大决战》中,你可以看到老人家是一根接一根不断抽烟。但特定环境中,他照样可以用强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一口烟都不抽!1945年重庆谈判时期,预定日程中,安排有他与蒋介石单独会谈一天。那一天二人见面,蒋很客气地说,我不抽烟,但我知道润之你烟瘾很大,你可以抽烟。毛主席答,蒋先生不抽烟,我也可以不抽。

那一天谈到很晚,蒋回到官邸,宋美龄嘲笑他,毛不过是湖南韶山走出来的个土bao子,几十年把你打得大败,如今把人家请来谈判。你跟他有啥话说,今天居然谈了一整天!蒋正色说,你太不了解这人,他才干超群之外,那意志力更是可怕。戴笠给我报告,毛在延安,各解放区缴获的听装好烟都送到延安,一听五十支烟,他一天一听烟都不够。可见烟瘾之大。但是他今天与我会谈,居然一支烟都没抽。有着这种毅力的人,是难以轻易战胜的。

但毛蒋这一天谈的什么,蒋只在他当天日记中记了一句“与润之会谈一天。”毛主席回到延安向党中央汇报時,也没提。至于他一日之内一根烟也没抽这细节,更不可能有记载,外人何以知道?原来蒋次日到办公室给他的“文胆”陈布雷详述了此事,陈回家记在了他的日记中。陈愤而自杀后,他的女儿、地下共产党员陈涟才从父亲日记中了解此事。

我的长子曾任十堰市大公司总经理,因为太忙,一天大概要抽两到三包烟。后来有一天他回来,居然一支烟也不抽。问他,他说我从昨天起彻底戒烟了。此后他再没抽过烟。他的戒烟,没有渐次减少而戒断的过程,而是说诫就彻底戒断。这也是个意志力超强的人。

戒烟,不难。关键是你有没有意志力。不要等到医生给你发戒烟令,那时可能离戒饭不远了啊!

全文完。三篇连读,可见郧阳吸烟百年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