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古今】史话郧阳吸烟(1)一袋烟火,百年沧桑

发布时间:2026-06-03 11:10  浏览量:2

郧阳,汉水中上游的千年古镇,水旱码头,舟楫往来,南北交汇。这里的人世代与山水相依,也与那一袋烟火相伴。烟火之间,有辛劳的解乏,有乡情的传递,有日子的滋味,也有一方水土的悲欢离合。

吸烟,在今天看来或许只是个人习惯,甚至是不良嗜好;但若把目光拉长百年,你会发现,那一缕青烟里,藏着的是郧阳人实实在在的生活史。从田间地头自种自卷的旱烟,到城中殷实人家咕噜作响的水烟,再到后来风靡街头巷尾的纸烟——吸烟方式的每一次变迁,都映射着时代的更迭、经济的起伏、观念的流转。小小烟袋,可以照见一个家庭的兴衰,可以品出一段姻缘的甘苦,甚至可以读出一个时代的荒诞与温情。

邢方贵先生以一万四千余字的笔力,为我们钩沉了郧阳人吸烟的百年往事。他不是在写烟,而是在写人。写那些腰里别着旱烟袋、在工地上半饥半饱依然相互递烟的农人;写那个孤傲一生、最终吊死在乡下的名妓“大洋钱”;写那些精明的丝烟铺后人,如何从推烟刨子转身成为医学专家、大学生……烟雾缭绕中,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跃然纸上,一段段被遗忘的乡土记忆重见天日。

我有幸读到这篇长文,深为其间的细节与情感所动。它不只是史料,更是一曲挽歌,为那些正在消逝的生活方式、那些卑微却坚韧的生命、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郧阳老城。同时,它也是一声警醒:吸烟终究有害健康,而比戒烟更难的,是戒掉一个时代的惯性。

为了让更多朋友能够轻松阅读,我将这篇长文分为三个既独立又连贯的篇章,分别讲述旱烟、水烟与纸烟的往事。每一篇都可单独品读,合起来则是一幅完整的郧阳烟火长卷(杨正林)。

郧阳人的旱烟往事:烟荷包、旱烟袋与火镰取火

吸烟在郧阳历史悠久,从旱烟到水烟再到纸烟,演变中藏着无数人的记忆。今天先说说乡下人离不开的旱烟。

烟叶不知何年从拉丁美洲传入中国。有记载的是烟叶开始传入不是供吸食,而是抹鼻孔口的“鼻烟”。那烟末只需少抹一丁点,便立即会打个喷嚏,而后神清气爽。故此清康熙、雍正、乾隆皇帝都十分喜欢鼻烟, 当时广东香山县知县每年都从澳门为皇帝进口鼻烟。

鼻烟既然如此之妙,皇帝出巡也就要随身带着。 康熙时期的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有的是能工巧匠,便造出掌心可握,玲珑小巧的鼻烟壶,始为瓷器的,壶身画着花鸟、山水或戏剧人物,十分可人;后来用玻璃、琉璃制作,巧匠们居然能以鼠须做出极细小的弯钩毛笔,在壶的内壁上作画,称为“内画鼻烟壶”。

“上有所好,下必甚之。”皇帝喜好,王公大臣自然趋之若鹜,而后市井商贾也争相效仿,这鼻烟的流行、鼻烟壶的制作与收藏,居然成为一时风气而风靡全国。吸鼻烟自然是有钱人的奢靡行为,升斗小民当然与此不相干。不知后来何时吸鼻烟转为口吸烟,这才在全国广泛流传……

往事已矣,时至今日,那鼻烟壶已成为收藏精品,而吸烟却几乎可以说成为大众行为。

扯远了,我们郧阳吸烟也极有意思:大概此地是扼汉水中上游的水旱大码头,所以吸食的烟也分大类为水烟与旱烟,最后统归流于纸烟。

乡下人吸旱烟

广大的农村代代相沿基本都是吸旱烟。旱烟之所以普及,是自己种烟,无需花钱。大集体时代,家家都有一块自留地,自留地可以种点粮食与蔬菜,但更重要的是种烟叶。有时一家老少三代都吸烟,有限的自留地就一大半种了烟叶。这时候家里的婆媳就会叨叨:大锅饭不管了,成天把那“小锅饭”(吸烟)撩揽(郧阳方言:操心、经管)的一个劲儿!

农民几乎家家种烟,但也不是谁都种得好的,因为烟叶很耐肥但又不能乱浇屎尿大粪。一般是施用沤熟的小粪,最好是施用芝麻饼末,那样长出的烟叶吸起来绵柔平和,香头好。据说当年有些大地主种烟叶,居然直接浇香油!

烟叶很肥大,待秋季黄熟后,一片片摘下来,用龙须草密密编起来,然后整整齐齐码垛地上“窖”几天发酵。待叶片变青黄后挂起来晾晒干就可以收存了。要吸時,剪或切碎放在烟簸箩里。外出则把烟荷包装满。

烟荷包的故事

烟荷包一般是黑布缝制的小袋子。吊在烟袋杆上。有烟必有袋,所以旱烟棒子叫“烟袋”,连带旱烟棒子的其它配件也都带个“袋”字:烟袋哨、烟袋锅、烟袋杆。嗨,这旱烟棒子与烟荷包的关系活如夫妻一般相连相随,终身相伴啊!

讲究的烟荷包上面还用彩丝线绣一朵花。过去有些姑娘相中了同村心仪的男孩,会偷偷缝制一个精美的烟荷包,瞅机会塞给那人表达情意。如果双方家长认为合适,最后经“媒妁之言”而得“父母之命”终成眷属。有的非本地的巧手姑娘是婚后看到男人那烟荷包粗针大线的,便会给男人重新绣一个精美的烟荷包。男人在外吸烟,人家看到他烟袋上吊着的烟荷包,便会啧啧称羡说他说了个巧媳妇。俗称“外面有个花花郎,家里有个巧鸳鸯。”这小媳妇有时也会给公公、大伯子做烟荷包,使家里的男人在外都有面子,她便通过这烟荷包赚得全家和谐。

吸烟的男人一天不知多少次把烟袋锅伸到烟荷包里按烟,所以时间久了容易破。耐用的烟荷包是跑生意的人从陕北带回的细羊皮缝制的。

旱烟袋的构造

旱烟袋由三部分构成,即烟袋哨、烟袋杆、烟袋锅。

前清、民国的烟袋哨是多为暗棕色半透明的玉石,讲究的半边是平板,刻有简单的装饰纹;多数是浑圆的。用了几代人的烟袋哨往往有牙印。后来是圆柱状的烧料的,青白色略带少许绿色纹。也有与烟锅相同的铜烟袋哨。

这烟袋哨是烟民们在一起比较、攀比得最多的话题。你没看几个烟鬼子坐一起,咂一锅后便开始炫耀或议论起烟袋哨。“我这烟袋还是我太爷传下来的,烟袋哨是玉石的!我奶奶说这烟荷包上过去还吊着小金锁、小翡翠莲花。那时候我们家可有钱哩,老太爷吃着十几石稞。后来染上鸦片烟,硬把一个家败完了,房字土地都卖完了,临死也就剩了这烟袋,烟荷包上吊的值钱玩意早揪下来换鸦片烟了!”另一位插嘴:“也得亏你老太爷吸鸦片烟败了家,解放来土改才划成贫农成分……”大家立即轰笑起来,又各各说自己的烟袋哨……

烟袋杆一般是竹子的,选用枝节长而通捎的水竹。但郧阳山里有的是奇特的杂木。有一种叫“羊母奶”的树,大小枝丫中间都有细孔,孔中有很软的膜,细铁丝很容易贯穿,做烟袋杆很方便。还有种树叫“鹿角木”,也是中间有容易贯穿的细孔,山民们也选做烟袋杆。

最后说说烟袋锅。早期的烟代锅一律都是黄铜的,烟锅背后伸出一条铜梁,高出烟锅边沿一公分左右,这条铜梁因形取名“老鹳嘴”,大约说它的形制如老鹳头上伸出的嘴。这老鹳嘴的功能是供磕烟灰用的。因为吸烟者一天不知多少次磕烟灰,而黄铜材质硬度小,如果没有老鹳嘴,磕久了就会使烟锅前端塌陷。尽管烟锅的设计者初衷良好,但烟民中性格粗放的照样会把老鹳嘴磕塌下去。而细发的烟民却不会在石头上磕烟灰,他们大多是抬起一只脚在鞋底上磕烟灰。

大宅门中的白老七吸旱烟,常常把那烟袋在专用的铜壶上敲得震天价响。而满清的王爷及武将中意旱烟的浓重口味,不喜欢那温吞水的平和水烟,大都吸旱烟。至于东北人男女都偏爱旱烟。你没听东北民谣曰:“东北三大怪:窗户纸糊在窗户外,大姑娘叼个旱烟袋。生个娃子吊起来(吊起小孩摇篮)。”

过去的铜烟袋锅在铜匠铺里摆的大大小小都有,百杂店也有。建国初老百姓家里基本上都是铜器皿,铜勺、铜铲子、铜调羹、铜脸盆、铜火盆、铜香炉。后来国家发展工业,这些铜器皿就没有卖的了,各种器皿都转化成了铁质的,过去铜匠铺卖的铜烟哨、铜烟锅,还有完整得连烟杆也是铜质的全铜旱烟袋都彻底消失了,铁烟锅取而代之。铁硬度大,所以也没了老鹳嘴。唯独各人钟爱的玉石烟嘴存留下来,是一种传承与念想。

我初到农村工作并不吸烟,却奇怪乡民吸烟之盛,连十七八岁的小年青腰里也别着旱烟袋。询之老农,他们说大集体干活,中间随时可拄着挖镢把、锄头把抽锅烟,没人说啥;要是不抽烟站那儿喘口气,一会儿队长就要给声气,说你懒蛇腰伸多长……

1959年我13岁,随郧阳中学全体师生到城郊修谭家湾水库。那时为抢在1960年春汛前筑起大坝,所有的民工都集中住在坝下河滩里的工棚里,或附近山坳的农户家。那是一个极其特殊的艰难时期,粮食匮乏,劳动强度超大,工程进度催得很急,人们在半饥半饱中从事着紧张的高强度劳动!我看到当时的农民,无论是挖土方的,挑土上坝的,还是抬石头的,打夯子的,个个腰里都挂着一大串东西,有吃饭的葫芦瓢,有几双草鞋,有不小的烟布袋子,自然也都有烟袋,干起活来这一大串玩意在屁股上摆来摆去很啰嗦。等工地上响起中间歇歇儿的号声,他们立即就地坐一大片,立即冒出一片白烟……烟,可以暂时解乏,也是他们在饥饿与劳累中的精神慰藉。

有次歇歇儿,我问一位农友:你们屁股上那一大都噜,咋不放到工棚里?他苦笑笑:城里的JB娃子知道狗球,放工棚里有人偷……

驻队干部的旱烟袋

上世纪的乡镇干部,是必须要长年驻队的,除了管财经与区直的区长,连区委书记也是长年驻队。这些干部也吸烟,但常年驻队,生活在农民之间,吸烟就有些讲究了。他们是有条件吸纸烟的,平时身上也装有纸烟,但几乎人人都有一杆小巧玲珑的旱烟袋装在衣兜里(那时的干部一般穿四个兜的制服褂子,上面两个兜小,可装纸烟;下面两个兜大,可装短烟袋)。那时纸烟很金贵,不可能给农民发烟。所以他们备有旱烟袋,一则与社员相同,体现出干部与农民的“三同”(毛泽东时代提倡的干部要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 ),一则不需要给别人发烟而别人会给他捏旱烟。那时候你可以看到地垄边、田埂上、稻场里,驻队干部与生产队干部边吸着旱烟边商量事。

他们的旱烟袋也带有烟荷包,但他们无需准备烟——农民很朴实,见到干部掏出烟袋,就会从自己烟荷包里你一撮、我一撮地给他捏烟。不一会那瘪瘪的烟荷包就有些鼓鼓的了。

他们身上的纸烟是背过人抽的,或蹲厕,或每十天驻队干部到公社聚会汇报,大家都是干部,就不必装旱烟袋了。

干部抽的烟也是根据级别、工资分档次的。区级领导一般抽的是“白金龙”,其他干部就是大公鸡、丹江烟、白河桥、新华烟。至于后来风靡的“红塔山|”、“阿诗玛”,那就不是一般烟民能买的了。

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种“永光”烟横空出世,“碾压”了世俗的各种烟。因为那是身份的标志——市面上买不到,县委常委春节能分一条!过年時如果有人掏出“永光”烟亮牌子,那人就是县官了!

旱烟的点烟方式

干活的人腰里别的烟袋都短小,也随时要点烟。那时虽有2分钱一盒的“洋火”(火柴),可连城里人都舍不得擦根火柴,何况挣钱艰难的乡下人?但烟民个个荷包里都有一个“三件套”的小袋子,里面装着细火纸、指顶大的白果石(石英石)、火镰(钢质如梳子状,合作社有卖)。要吸烟便在左手虎口夹一叠细火纸,用白果石靠紧,然后用火镰快速擦过白果石,那白果石就会迸出火星;火星落在细火纸上,轻轻吹吹,火纸头就着火了,点烟很方便。看到这种取火方式,人们自然联想到远古人类的钻燧取火……

文革时期,从大城市安排来的“五七战士”(根据毛主席的“五七指示”,干部要下放到农村劳动锻炼。起初从武汉下来的干部就带薪下放到农户,后来县级政府就办“五七干校”,把干部论批下放到此劳动锻炼)抽烟的自然用火柴。但有人拿出一个方方扁扁的精巧玩意,一按就像点水虫一样抬起头,火苗也窜出来!乡下人如看西洋景,啧啧称奇不已!

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民开始有了简易打火机,算是开辟了郧阳人吸烟史上的“新纪元”。那种打火机要打火石,合作社卖的有;但机肚里填充的棉花必须加汽油(机油、柴油、煤油都打不着火)!这就有点难了,那时的汽车很少很少,上哪儿弄汽油?但活人不会被尿憋死,烟民们生窟眼打洞洞也会弄到汽油。那时已经有复退军官转业到二汽,他们可以要到一瓶汽油拿回村给哥哥兄弟;或者有青年民工在黄龙滩水库工地干活,在全机械化操作的工地上有着大批的汽车,他们总会拿稀罕的山货从司机手里弄到一瓶汽油,而搞到一瓶汽油的,也总会接济七大姑八大姨家的烟友……

说到打火机,有一个大笑话。当时白桑曙光九队有一位著名的老雇农,大半辈子都在给地主老财帮工。解放后回来分了土地娶了老婆,还得了个儿子。他是庄稼能手,人人尊称他“薛四爷”。但要命的是说话太结巴,年轻人背后都称他“老结子”。

有次地头歇歇儿(大集体劳动時中间休息。有的地方叫“歇火”)他手持打火机结结巴巴说,老子当年在安阳口老财家帮工,歇歇儿時拿出火镰打火吃烟,有个驾船跑过汉口、上海的za种笑话我:你薛老四牛逼个狗鸡BA!吃烟用石头、纸媒儿打火,我看人家外国人吃烟都是手里拿个机器打火!他打了我一个闷锤,老子糊涂了几十年:手里拿个机器,啥机器?不就是河里支的踩花车子(河边水轮机带动的去除棉籽的笨重半机械)么?那可得四个小伙子抬啊,咋能拿手里?还能打出火?(说到此处,人们无不捧腹大笑——老结子当年见过的“机器”,就是踩花车子啊),可如今我也拿着“机器”打火吃烟了!

说罢,他用手中的打火机点着烟吸两口,那满足的笑意立即灌满了脸上那岁月沧桑的沟沟壑壑……

山乡里有年岁很高的烟民,则选用略粗的竹木作烟袋杆,四尺多长,烟袋哨、烟袋锅都是黄铜的,比一般烟袋的大得多。那烟袋出门则拄着当拐杖。这么长的烟杆,你别操心点烟。冬季烤火,老爷子会伸到火塘点烟;出门则年轻人会为老人点烟。一人居家也不怕,他们秋季会用大量的苞谷胡子搓成粗粗长长的火绳,点着后撂球在稻场里慢慢燃烧,日天白夜都不会灭,烟袋可伸去点着。

旱烟抽久了,烟袋杆里面会积满烟焦油,烟民称之为“烟屎”。“烟屎”积多了,吸烟就不通畅。不要紧,他们会用一根长长的龙须草,拿较粗的根部从烟袋哨慢慢旋着捅进烟杆,等龙须草从烟袋锅里冒出个头,他们用指甲掐住拉出来,然后来回拉动,就会拉出粘稠的“烟屎”,烟袋当下通和多了!

旱烟粗犷实在,而城里人则有另一种更讲究的吸法——水烟。下一篇,我们走进郧阳城,听听水烟袋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