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古今】史话郧阳吸烟(2)一袋烟火,百年沧桑

发布时间:2026-06-04 06:06  浏览量:3

郧阳人的水烟风情:名妓“大洋钱”与丝烟铺的兴衰

上篇说了旱烟,这一篇咱们来看看郧阳城里有钱有闲人钟爱的水烟。水烟袋精巧,水烟丝香醇,背后更有传奇故事。

家庭殷实的城里人吸水烟

城里有点钱也有点闲的人吸水烟。这里有水烟袋的图片,就不必介绍它的形制了。

这水烟果然比旱烟高档不少,每吸口烟都经过水的过滤,清香而不燎嘴。一人吸烟,那带着浓烈川芎、麝香香的烟味立刻袅绕满室,使人迷醉。而烟铺临街的厅堂里,那八仙桌上必摆放有两三个水烟袋和精巧小簸箩盛放的烟丝,供大客户品尝,犹如今日银行所设“贵宾室”招待大储户。

水烟袋一般是白铜的。烟袋匣子一边是弯弯的吸管、烟嘴,一边是储烟丝的烟罐。烟嘴与储罐之间还有两个大小不一的细管,细的插清理烟斗的烟钎子,粗的插点烟的纸媒儿。二者之间是装有半罐水的烟肚。每吸一口烟,那烟就从水中经过,烟焦油大部溶解在水中,使烟味平和绵柔。

水烟袋外表一般是净面的,但显宦巨贾所用的则刻有诗词、人物或花鸟虫鱼;偏爱水烟的慈禧太后所用水烟袋,则是宫廷造办处顶尖级的能工巧匠所制镀金或景泰蓝的(故宫博物院有展出)。她吸的水烟丝则是两广总督从东南亚买来进贡的。

水烟袋也就斤把重,又如此精巧,供人吸食水烟之外,自然成为雅玩。有同好者来访,就会比讲各户烟袋的做工与材质高下,一如抽旱烟棒子的农友们比讲烟袋哨。

水烟袋比之旱烟袋也有不足:旱烟袋可别腰里随时随地抽,水烟袋却只能坐家里抽,顶多街门上有热闹看,吸烟的手托烟袋站门上瞅瞅。

郧阳吸水烟在1947年底郧县城解放后勃然而大兴。因为此前城里的官宦富商、前清遗老多吸鸦片,家里有烟榻烟灯烟枪,也兼吸水烟。建国之初共产党高调禁毒、禁赌、禁娼,一天之内收缴了鸦片及烟枪、烟灯,戒不掉烟瘾的大烟鬼子则关押到街公所强制戒毒,任由他们哭喊撞墙,七八天后那鸦片烟瘾真戒掉了。但吸水烟旱烟却没禁止,他们回家后就抱住水烟袋咕噜咕噜过瘾。那卖水烟袋与烟丝的生意也随之兴隆起来。

插一个笑话:我们小时候看到老奶奶怀里揣着的宝贝孙子,刚还睁大眼听大人们说笑,不一会却迷糊着塌矇(塌矇:郧阳方言:由于瞌睡或疲乏不由自主地慢慢闭眼)上眼睛。老奶奶们说“神来了!”或者说“鸦片烟瘾来了。”

我住的北门街大井下面,有一个从河南跑来郧阳府打工的杨二爷,熬到四五十岁,有了一间门面房开了个压面铺,日子能过却没老婆孩子。1950年禁毒、禁赌、禁娼時,街公所也集中关押了些明娼暗妓,都是单身女子。街公所动员在郧阳城无根无袢的河南、陕西、山西、安徽来打工的光棍汉去领媳妇(郧阳城的老人笃定“便宜莫捡,浪荡不收”,严禁儿孙去领个biao子回来当媳妇),现场认领现场办结婚证,一分钱不用花。这真是天上掉下磨盘大的馅饼!杨老头第一个跑去,一眼就看中了一个高、肥、白的大美女,便伸手拉出来登记。那女子看到干瘦黑矮的他,“哇”一声哭出来至死不从!街干部训斥她:郧阳城老门老户的人是不会要你们的,这老杨是个本分人;你不干,后头说不定遇上个懒汉二流子,三天两早晨把你睡够了,偷卖到河南陕西,到时候你哭都没得眼泪!

没法,她只好噙着眼泪委委屈屈按了指姆印办了证,但她也提了条件:我不会做事,针线茶饭、洗浆补连莫指望我;我也给你生不了娃子(职业changji都喝过黄酒泡海马的绝育药);再一个我每天都要吃水烟。那老杨喜滋滋连连答应:“中!中!木(河南人的发语词)你只要天天坐我屋里,我看到就高兴,别的都不指望你。”

此后,我从小学到中学,天天都经过他家门前,看到杨老头整天乐呵呵地井上挑水,店里和面,揉面、压面、晾面,忙得冬天把正手袄袖都脱下来别在腰带上,头上还冒细汗……那女人四时八节都拐一只脚压在屁股下,窝在太师椅上咕噜噜抽水烟。虽然她无所事事,但杨老头看着高兴,再忙也眉眼都是笑。还及时给她买穷家小户不能问津的水烟丝,日子再艰难也不会断供。原来这女子是郧阳府的名妓,号“大洋钱”。

又几年,杨老头考虑到不能没人养老送终,便把河南弟弟家的次子过继来当儿子。

河南人够聪明,那儿子到郧阳府几年,已学会木工,娶了柳陂一位美女,数年间生下三女一子,孤身来郧的杨老头此时已是热热闹闹的三代八口之家。儿孙们把“大洋钱”喊“妈”喊“奶奶”,孤傲的她并不搭理,仍是一天到晚卧太师椅上咕噜噜抽水烟。

抽水烟耗费大,不是升斗小民可以享用的:水烟丝贵,那直筒状的烟锅只上端有不到一公分深的部位可以按烟丝,按一锅烟至多两口就吸成灰烬,吸烟者提起烟锅,从后面“噗”吹一口,就把烟灰吹尽,接着按第二锅、第三锅……水烟平和而香,烟瘾大的不抽五六锅就放不下烟袋。而像“大洋钱”这类在烟花场所熏染出来的人,几乎终日抱着水烟袋不放……

她偶尔放下水烟袋,就是把细火纸裁成寸把多宽的长条,然后卷成铅笔粗细、六寸多长的纸桃(又名“纸媒儿”),放入案上竹筒备用。

郧阳山区生产这细火纸卷的纸媒儿很神奇,点着后吹灭明火,余下暗火。抽烟时轻轻一吹就燃起明火,点烟很方便。当时抽水烟的都是左手托烟袋,右手捻着纸媒儿,不断吹火不断抽,直到过足瘾才把没烧晚的的纸媒儿插入烟袋旁的细孔蔽灭。

这纸媒儿好用,所以不吸烟的家庭主妇也常裁火纸叠纸桃,以供烧火做饭,点灯照明。

1969年郧阳府城淹没后,次年这杨家就随着不少城关人家在《人民日报》社论“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背景下,被下放到白桑务农。杨木匠留在城里建筑公司挣个活钱;这农村出身的媳妇很能干,全家三代七口人的生活一肩挑,白天上坡干活或在河道改“大寨田”,夜晚则洗浆补连伺候老小!

那压面机也搬下乡来,老爷子仍能操持,农民们为老人祝寿,或建房娶亲,都来压“洋面条”算“开个洋荤”。乡下生活,只要还能喘气就不能闲着,可“大洋钱”却依旧“油瓶倒了都不㨄(扶起)”,一天到晚卧太师椅上咕噜噜抽水烟,儿子每次从县城回来,照例会给她带万金油、太阳膏(贴鬓角处拔凉)和一包烟丝……

按说这家人不缺钱也不缺好当家,比当地农民好过的多,但这“大洋钱”看不到满大街的喧喧人流、车水马龙,听不到白婆红女的调笑,满眼只见荒坡杂树,听到的只是牛叫鸡鸣,脚下黄胶泥地到处是猪粪牛屎,下脚没一步平路,空气里也弥漫着牛屎猪粪的骚臭味……虽然她过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优裕生活,心里却烦闷得很,天天烟抽够了就长吁短叹,说“活这场人啥意思?”郁郁寡欢,终于在两年后一绳子吊死了……

那水烟丝是烟铺里专制的,也称“丝烟”。他们收购金黄的烟叶,然后铺展开来,喷洒上由川芎、麝香、黄姜、白蜡果等熬出的水拌香油的混合液体(其中香味浓烈的川芎比例最大),再把一片片烟叶整整齐齐叠放成堆,放那儿发酵。经过发酵期香味浸润到所有叶片后,又仔细地把一片片叶子按叶尖、叶根一颠一倒的顺序堆成方垛,用撬杠、麻绳一道道捆扎结实。烟匠就可以用四五寸宽的烟刨子(形同木工刨子,但形制较大)一下一下推出金黄灿香的水烟丝。那诱人的香气不但弥漫烟铺,连街道上也飘散着烟香。烟铺门口的小桌上摆一个堆着金黄烟丝的簸箩和用来包装的一沓黄炮纸……有人来买烟,或二三两、或半斤一斤,烟铺的“相公”(相公:旧时的店员)会很熟练地视多寡而包成粽字形、圆锥形、方形的烟包。

丝烟铺的生意很好。除了府城内的官宦富商家庭享用水烟外,乡下豪绅也买,而城外汉江河所泊千舻百舳的大型货船,上达安康、汉中,下通襄樊、汉口、上海,那些船老板途经郧阳府码头,必登岸批量购买水烟丝。

烟匠推烟,到烟垛最后两三寸宽就无法推了,只好缷下来剁碎。那就不是烟丝了,只是碎糟糟的烟角子,不能按在水烟袋嘴里吸,只能按在旱烟袋锅里吸。烟角子卖相不好,价格也便宜许多。这就使那些羡慕水烟之香又抽不起水烟的烟民,用旱烟袋享受到水烟之芬芳绵软。

文革期间,我被人罗织罪名遣送白桑山乡劳动改造,起初我并不抽烟,也极讨厌烟民身上那烟腥味。但不抽烟就不得喘息。可我放不下城里人的架子,不屑于腰里系个草绳子,别个旱烟棒子。就进城买了个斯大林烟斗,缝了个烟荷包装身上。到了地里坡上,农友们这个给我捏一撮烟,那个给我捏一撮烟——我常进城给队上买东西,也能顺便找一瓶汽油分给他们。

仍然留在建筑队里的养父看我吸旱烟,就给我买回一包水烟角子,交待把它晒干揉碎,拌到旱烟里。我上坡吸烟,那奇异的香味立即随风飘散开来。烟友们立即围过来打听我抽的啥烟,这样灿香?我也会每人给他们捏一点点让他们尝尝。

郧阳城东西大街有两家著名的水烟铺,即东关郭家,西关王家。尤以西关中卡子王家的丝烟名声最著。老郧阳府有民谣称:“丁谭的馍馍王谭的烟,赵瞎娃儿的馍馍旁鸡ba酸!”(旁:谐音,郧阳城方言中的程度副词“很”的意思。例:旁臭,旁混账。谭,谐音,“谭”一般是说人糊涂,例:“这人谭谭叨叨的。”“他兄弟是个谭谭。”此处无此意。

那“丁谭”我见过;就住在繁华的城隍庙对面新街口。我小时候上学常见它在城隍庙大门前卖馍。后来1960年粮食紧张,籴不到麦子,他无法再蒸馍卖,又要养家活口,就从家里找出些字画、瓷花瓶、砚台、一盒并排四块、有彩绘人物故事的古墨等在城隍庙门口摆卖。他大约是清末的秀才或举人)。

1969年水淹郧阳城時,东关的郭家搬到新城后依旧做水烟,西关王家烟铺早已不卖烟了。王谭的丝烟铺名声很大,自然置办的有些家业。那时郧阳城开商铺的,大都会在乡下买些土地出租吃稞。1948年新政权成立划阶级定成分,就自然划为“小土地出租”成分,相当于农村的上中农(农村的中农划为下中农、中中农、上中农,下中农属依靠对象,即俗称的“贫下中农”)。

王谭何等精明的人,看这情势就鼓励儿孙辈多读书作为立身之本,所以培养俩孙子成为新中国第一代大学生。

王家的子孙出奇地聪明且为人端方。我曾在城关镇高中与王谭的一位孙女王化玉同事。这学校女老师居多,话多是非也多。但王化玉绝不参与她们的市井新闻、家长里短、闺帷轶事,每日只是匍匐于案,研究教材,备课,改作业。

王谭有三个孙子,都是五十年代郧阳中学的学习尖子,老大老二先后考上中南矿冶学院。老三王化安在郧阳中学上初中时,已经是出类拔萃,论长相,形貌昳丽,玉树临风;论学习,大中小考,次次头筹。他虽然如此优秀,但并不以此自矜,而内敛低调,腼腆自尊,深得老师喜爱看重,同学亲和敬重。人人都说他绝对是上清华的料!

岂料他却生不逢时,刚上完高一,文革骤起,取消高考。少不更事的他们裹挟而投入“文革”,或“造反”,或“保守”,稀里糊涂“打派仗”。到了应当毕业的年龄,又集体“上山下乡”。“造反派”、“保守派”,最聪明的人与平庸的人,无差别都成了“下乡知青”,“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但是,金子打碎了仍是金子。王谭这小孙子虽处于社会大动乱中,却并不怨天尤人,自暴自弃而消沉。他以自己的沉稳、干练而成为知青中的佼佼者,迅即被选拔到大型乡镇医院主持财经直至县人民医院。且与下乡结识的才女美女结为伉俪,平安而顺遂地相伴相携,和谐而幸福地白头偕老。至于祖传的丝烟行业则只是他儿少时代的记忆。

东关郭氏丝烟铺的后人也没继承这一手艺。老郭的儿子当了屠户。单传孙子郭凌云居然成为市级医院的干细胞专家!

世事随时间迁移,郧阳闻名鄂豫川陕的丝烟行业已成为历史!

水烟虽雅,却终究不便。随着时代发展,一种更简单的吸烟方式——纸烟,渐渐走进了郧阳人的生活。请看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