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徐芒耀传

陈洪标|撰稿

徐芒耀者，沪上人也，祖籍浙江崇德（今桐乡市崇福镇）。民国三十四年，岁在乙酉，八月廿一而生。祖、父皆布衣。父夙擅儒典，兼工乐府音律，家世无绘事之辈，然芒耀幼禀异质，嗜丹青若天性，少时常伏几案，观姻亲丰子恺濡毫描摹，心甚慕之。

▲图为中国写实画派领军人物之一徐芒耀先生

岁甫十六，值丙午之岁，沪上体操庠校征之，欲辟为肄业子弟。时芒耀二择其一：或投身竞技，或潜心绘艺。辗转思虑，终觉丹青为平生至好，遂辞体操之召，越数月，考入浙江美术附中，专习绘事。

学成之后，命途多蹇，授职武昌防疫署，专职彩绘告示，碌碌数载。公余闲暇，恒为书坊刊绘连环图册，积作逾百帧。彼时匮乏油画之器，未得肆志所学，然芒耀未尝一日弃笔，晨昏揣摩，精进不辍。

戊午岁，国朝重启制科，遴选艺文俊秀。芒耀应试，擢入浙江美术庠，为油画科硕士，乃文革后艺苑首科研究生。师从王德威、吴国亭、全山石诸名宿，遍习中西绘法，造诣日深。辛未冬，负笈泰西法兰西，入巴黎高等装饰艺院为游学之士，遍历欧陆名馆，览前贤真迹，考究西洋画理，癸酉孟春归国。

▲图为徐芒耀油画作品《幻梦》系列

丁卯之岁，芒耀自法兰西归邦，熔铸所学，创《幻梦》一图。布帛方一丈有八，绘一人破壁欲出，首肩四肢显露墙外，躯干深埋垣中。其法极尽写实，肌理光影，纤毫毕现；其境荒诞诡谲，非世间常态。此作一举夺海内油画首展甲第，震动艺林。时人皆叹：写实之术，竟可载虚妄之境，开当世油画未有之格。

▲图为徐芒耀油画作品《缝合》系列

尔后赓续其思，衍为《缝合》《雕塑工坊》诸系列。《开模》一帧，塑者与雕像身形错位，人模易首；《上色》一画，匠人自取首级敷彩，假化为真。芒耀融具象之法、超幻之思，破古今绘事藩篱，自成一家风骨。历数载，芒耀自省所业，常忧己身类于机杼，徒以精工细化为能，无复新意。复赴法兰西游学，豁然悟艺道真谛：绘者，目视之学也，贵在捕捉须臾万象，撷常人未察之趣，而非拘于叙事衍说。

▲图为徐芒耀油画作品《雕塑工坊》系列之《开模》

自此弃繁冗叙事，专究视觉之本。首创双影之法，依人眼视差之理，绘一物双形，微妙错落，非镜机所能摹拟，独得天地目视之妙。丙戌岁，受诏预国朝鸿业艺文之役，历时四载，勒成巨制《新四军车桥战役》。帛长五丈，高二丈九尺，硝烟漫卷，甲士列阵，衣甲器械、神态动止，皆反复推敲，分毫不苟，为近代战史油画之冠。

▲图为徐芒耀油画作品《新四军车桥战役》

耀历任沪上师范美术庠掌教、国朝艺苑研究院特聘儒士、油画院供奉画师、油画学会常务执事、美协油画执事官。其论艺也，以技艺为载道之器，譬之琴师不能废弦柱，画者不可弃笔墨。毕生推崇十九世纪法兰西学院派绘法，笃志溯源古法，守正求精，欲复西洋具象绘艺鼎盛之风，施于今世华夏。

当世艺坛流派纷杂，新进之士多弃笔墨，趋新媒体之术。芒耀常谏曰：“艺念非绘事之全，观念岂能代笔墨？若举世逐新弃本，则画道危矣。”乙酉岁，入写实画社，固守写实之宗，浮沉乱世，如劲松植根厚土，不逐浮华，潜心治艺。

▲图为徐芒耀油画作品《变焦》系列

其授徒也，温厚谦恕，类邻家耆老。施教以造型为人物绘事之本，并重根基与审美，倡“技艺温怀，笔墨共生”之旨。常谕诸生：“溯源非循旧途，洞悉艺道本末，而后方能走出己路。”门下弟子遍海内，皆恪守正道，深耕写实。直至今岁丙午孟春，芒耀仍辗转南北庠序，讲学授艺，未曾倦怠。

丙午岁，四月十七，卯时，芒耀以微疾薨于京师，寿八十有一。朝野艺士闻之，莫不悲惋。同邑画宗评曰：“芒耀之艺，融古典之谨、当代之思，笔墨之下，皆藏卓见。”“此生逐画道至终，矢志绍续法兰西学院派遗风，诚今世写实绘艺之绝响也。”

▲图为本文作者2014年8月28日到上海拜访徐芒耀先生在其工作室合影

太史陈曰：绘道浩瀚，古今殊途，逐新者络绎，守正者寥寥。徐公以八秩之岁，执笔六旬，外极精工之巧，内蕴哲思之怀，以写实为躯，以观念为魂，融中西之法，通古今之变。不慕浮名，不逐时弊，以匠人之心，守艺道之本，溯源古法而不拘旧制，锐意出新而不离其宗。观其一生，废体操而就丹青，历困顿而守初心，执教育才，著图传世，岂非世之纯儒艺宗哉？因缀七律以挽之：

毕生执笔溯画宗，破壁幽梦冠江东。

针丝缝合尘间幻，双影穷研目视功。

铁马丹青铭战史，杏坛春雨育才雄。

今公遽逝高风在，写实遗音万古隆。

▲图为本文作者陈洪标2017年出版的撰写徐芒耀先生的长篇《徐芒耀的油画世界》

本文系【说话之外】原创，主笔陈洪标，系《浙江日报》原资深记者、编辑，工作室主编及县报总编辑兼社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爱好书画，主攻百米书法长卷，书画评论，出版专著《社会的拐角》《不只一种观点》《我持梭镖》《灯下闲读中》和长篇传记《徐芒耀的油画世界》等20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