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深处，且听泉吟（二）泉映古今 文心雕痕

云岭深处，泉水从大地的裂隙中涌出，也汇入人类文明的河流。在云南，每一眼泉水都是历史的见证者、文化的承载者。人们依泉而居、因泉建城、以泉为生、借泉抒怀，将泉水融入日常、写入诗篇、刻进信仰。循着泉水奔涌的方向，便能看到云岭大地上一幅幅生动的文明足迹。

“不可不饮”的天下第一汤

汉武帝建武年间（公元56年），汉将苏文达在连然（今安宁）发现温泉，凿池建屋，开启安宁温泉千年史话。明永乐四年（公元1406年），郡人李受修筑泉池，“塘可半亩，碧玉居其中，水没其上尺许，浴者辄浮水坐碧玉上为快”。因泉水“光腻胜玉、碧色夺目”，得名“三迤碧玉泉”。明嘉靖三年（1524年），谪戍云南的状元杨慎，沐浴于此，见其“皓镜百尺，纤芥必呈”，且“温凉适宜，四时可浴”，品评为“天下第一汤”。他列举七大妙处，题写“天下第一汤”匾（已毁）、“海内第一汤”“不可不饮”等题刻、《重修温泉记》以及在温泉附近曹溪寺留下“赤壁天成”“曹溪夜月”、《重修曹溪寺碑记》《宝华阁记》等石刻，赋予安宁温泉独一无二的文化内涵。

安宁温泉引自《国百强、百佳县，云南多地上榜！》

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徐霞客考察滇西，将曲靖石宝温泉、晋宁温泉、洱源九气台泉群、腾冲热海一一录入《滇游日记》。清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州牧张士俊在安宁引导温泉水灌溉良田，稻谷丰收，是云南最早引泉灌溉的官方记录之一。清末，李坤编纂《云南温泉志》，录泉95处，方位、水温、水质、传说均有记载，是云南第一部温泉专志。民国初年，云南高等学堂学生到宜良汤池考察，用现代科学方法确定其为酸性硫磺泉——从古代文人的吟咏到近代科学考察，泉水始终是云南文化血脉中不竭的源头。董必武有诗：“莫誇六国黄金印，来试三迤碧玉泉。”郭沫若亦吟：“泉号安宁水甚温，汉时开拓忆苏文。劳农今幸成真宰，疾病何愁有细菌。千树红云迎客履，一池碧玉涤风尘。我来三度如新至，跃进楼台满院春。”

“不可不饮”摩崖石刻

龙潭与爱情叠写蝴蝶泉

大理苍山云弄峰下的蝴蝶泉，原名无底潭。《大理县志稿》载：“蝴蝶泉，仁和村上、神摩山左麓，水从石腹中涌出，塘方约五丈，可溉田四百余亩”。在成为电影《五朵金花》爱情圣地之前，它先是仁和村、周城村、桃源村赖以生存的灌溉水源。当地白族先民相信，泉中住着灵验的小黄龙——流传有黄龙化作小伙帮助神医周泉治病救人的故事，有真龙与金山寺老和尚下棋的趣闻，也有因冲撞龙王而受惩的警示传说，被赵勤收录于《蝴蝶泉志稿》。农历四月十五，《雯姑与霞郎》《杜朝选斩蟒》等爱情故事中恋人殉情的纪念日，也是蝴蝶泉龙王的诞辰日（《蝴蝶泉记》），村民们齐聚蝴蝶泉边，诵经、祭祀、对歌，将农耕文明的祈愿与浪漫传说交织在一起。蝴蝶泉边的龙王庙信仰从未断流，村民们仍会在旧址前祭祀。蝴蝶泉的文化叠写，折射着传统水信仰与现代开发的微妙张力。

蝴蝶泉

引自《2024年3月、云南之行。大理、〈蝴蝶泉〉》

钱穆与岩泉的著述之缘

1938年，西南联大文学院从蒙自迁回昆明，国学大师钱穆为潜心撰写《国史大纲》，择居宜良山中。宜良西郊伏狮山岩间清泉昼夜淙淙，名岩泉。钱穆借居于岩泉上寺，楼下阶前有清泉，围砌成两小潭蓄水，潭有两尺多宽，清泉映白瓷，莹洁可爱。钱穆居此，除早晚散步饱览山水外，尽日在楼上埋首写作，入夜则阅《清史稿》数卷方入睡。他每周去昆明讲课三日，周日下午返寺后携陶诗一册，一路吟诵去寺东八里的温泉沐浴，“陶诗一册，反复朗诵，尽兴始去”。钱穆晚年回忆起此段生活，称其“有如仙境”。1939年6月，五十余万字的《国史大纲》于此杀青，岩泉清音与史学巨著自此结下不解之缘。

翠湖九龙池的千年兴衰

元代以前，翠湖与浩淼滇池连成一片，“昆明池水三百里，菜海与之为一体”。明代初年修建昆明西门城墙，翠湖湾才与滇池分离，被围入城内。留在城内的水域“九泉所出，汇而成湖”，九龙池因此得名。清人倪蜕《滇云历年传》载“九泉所出，汇而成池，故名九龙池”，实则出水处不止九处。明清时期，九龙池一直是昆明城市饮水的重要源头。1915年，昆明第一座自来水厂在九龙池畔创办，九龙池成为昆明城市饮水的第一个水源。然而，20世纪60年代以后，城市发展、地下水超采与自然变迁多重因素交织，九龙池池水不复当年“串串银色水泡自水底翻涌而上”的奇景——翠湖的遗憾警醒世人泉水的脆弱与珍贵。

丽江三眼井的节水智慧

丽江古城的地下泉源滋养着纳西族先民的日常生活，“三眼井”是纳西族利用地下泉水建造的独特用水设施——依照地势高差，建成三个依次递降的井池，上池为泉水源头，专作饮水之用；中池接泉水源下流之水，用于淘米洗菜；下池承接前水，供浣洗衣物。七一街八一上段的署古井便是古城五口“三眼井”之一，三个井池功能分明，清泉自溢流口层层下落，一滴水完成三次使命，将纳西族敬畏水源、节约用水的古老智慧浓缩于方寸之间。清泉流淌处，饮水的源头，一部写在井栏边的生态伦理。

大三眼井——甘泽泉老照片

傣族圣泉与井塔中的信仰之光

在西双版纳景洪市中心四公里外的山顶上，有一眼神圣的泉水——勐泐圣泉。“勐泐”是西双版纳的古称，圣泉从前专供傣王宫饮用。泉水凉爽甘甜，水位四季不变，久旱不枯，久涝不溢，清澈如镜。民间相传此泉有明目、治病等功效，被视为“西双版纳第一泉”，是傣家人心目中最神圣的水井。常有本地傣族和泰国、老挝、缅甸等地的信徒前来朝拜，圣泉之名远播东南亚。遍布傣族村寨的水井则将这种信仰建筑化、日常化——水井通常采用宝塔、房屋形制，井身镶嵌大量小圆镜，庄重华贵。井塔造型融合傣族崇敬的大象、孔雀、佛像等元素，取水之处成为一座座立在村寨中的信仰之塔，将“水是生命之源”的朴素真理代代传递。

勐泐圣泉 @漫游天下行

曼那水井 李海燕 摄

地震监测信使邦腊掌

邦腊掌温泉出露于龙陵香柏河两岸，泉眼百余孔，水温32至97℃，部分达沸点，因1976年7.3、7.4级强震后被赋予新的使命，自当年4月起，开始长达40余年的水氡、水温、流量连续观测，清晨取样从未间断。泉水成为大地深部的“听诊器”——每一次中强地震前，水中的氡浓度、离子组分都会出现异常波动，水温与流量同步升降。2020年绿春地震前，西萨温泉的硫酸根离子异常幅度达27.5%至33.8%；2021年双柏地震前，清平热水塘的氯离子在震前5天异常升高13%至14%，震后恢复。这泉，已不再是单纯的沐浴之水。

“神汤奇水”邦腊掌

民族走廊上的温泉习俗

香格里拉的热水塘温泉，相传是格萨尔（这里流传着英雄史诗《格萨尔王传》）姐姐洗浴的澡塘，也是格萨尔姐姐被妖魔抓走的地方。格萨尔曾劝诫姐姐，热水塘有妖魔，洗浴不得超过七天。格萨尔姐姐徜徉于温软舒爽的热水中，一泡九天，第九天妖魔降临，格萨尔姐姐遂被抓走，格萨尔赶来降妖救姐。自此，人们到热水塘洗浴时，无论男女老少，只敢洗七天，相沿成习。怒江的傈僳族人民按照传统习惯，每年春节初二至初六，在泸水县鲁掌镇登埂温泉举行“澡塘会”，开展对歌、射弩、上刀山、下火海、洗温泉浴等活动。

登埂温泉

千百年来，从杨慎“不可不饮”的“天下第一汤”到徐霞客游记，从蝴蝶泉龙王信仰到邦腊掌的地震监测，从纳西三眼井的节水智慧到傣家圣泉的信仰之光，泉水始终在云南大地上流淌不息，记录着人与自然共生共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