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笛杏花,一梦浮生!陈与义《临江仙》: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发布时间:2026-04-06 23:13 浏览量:1
陈与义(1090年—1138年),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人。他是宋代杰出的诗人、词人,也是南北宋交替时期的一位重要文学家。
陈与义早期的诗词风格清秀明朗,有着太平盛世里文人的从容与雅致;然而经历了“靖康之难”,他跟随流亡的人群颠沛流离到了南方,饱尝了国破家亡的苦楚,其后期的作品风格便转向了沉郁悲壮,常被人拿来与唐代的杜甫相媲美。这首《临江仙》便是他晚年追忆往昔、感叹人生的巅峰之作。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午桥桥上
读这首词,就像是听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点上一盏孤灯,用沙哑的嗓音向你慢慢讲起他年轻时的故事。老人的故事是从洛阳开始的。
词的开篇一句“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没有丝毫的遮掩和修饰,极其直白地把人的思绪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大宋神都。午桥在洛阳南面,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曾经在那里建过别墅,那里历来是文人雅士聚会游玩的好去处。那时候的陈与义还年轻,正值青春韶华,大宋王朝看起来也还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出那是怎样一幅意气风发的画面。一群满腹经纶、胸怀大志的年轻文人聚在桥上喝酒。大家喝得面红耳热,谈论着国家大事,评点着古往今来的英雄人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将来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所以陈与义说,坐在那里一起喝酒的,大多是英雄豪杰。
年轻人的聚会,总是少不了浪漫的色彩。酒喝到了微醺,夜色渐渐深了。这时候,词人往四周看去,写下了千古传诵的绝美句子:“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这是一种多么纯粹、多么极致的美啊。长长的河沟里,清澈的流水倒映着天上的明月,水在悄悄地流,月亮仿佛也跟着水波在无声无息地游走。岸边是盛开的杏花,在月光的照耀下,把稀疏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
北宋诗人林逋曾写过梅花“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陈与义这里的杏花疏影,同样有着一种清冷幽雅的神韵。在这样如梦如幻的月色和花影中,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没有回去睡觉,而是有人拿出了笛子,迎着春风,吹奏着悠扬的曲调,一直吹到了天亮。
少年时代总是不知道愁苦是什么滋味,就像辛弃疾说的“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在那个杏花微雨的洛阳城里,陈与义和他的朋友们挥霍着青春,享受着太平岁月里最安逸、最风雅的时光。那一阵阵吹到天明的笛声,成了他这一生中最清脆、最明亮的回音。
二十余年如一梦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可是历史的车轮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随着词的下阕起笔,美好的回忆戛然而止,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像一盆冷水迎面泼来。“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短短十四个字,却蕴含了多少血泪和叹息。从当年在洛阳午桥彻夜吹笛,到如今在南方孤独地登楼,中间过去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发生了一件把天下汉人都打入地狱的惨剧——靖康之难。
金兵的铁蹄踏破了汴京的城墙,也踏碎了洛阳的杏花。两位皇帝被俘虏到了冰天雪地的北方,繁华的都市变成了废墟,无数老百姓流离失所,死在逃难的路上。陈与义也是这浩浩荡荡逃亡大军中的一员。他从北方一路往南逃,经过了襄汉,走过了湖广,最后才在南宋的朝廷里勉强安顿下来。这二十多年,他经历了国破家亡,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挣扎,经历了同僚朋友的生离死别。曾经在午桥上一起喝酒的那些“豪英”,有的战死了,有的饿死了,有的投降了,有的不知所踪。
当他现在回过头去看这二十多年的岁月,一切都好像是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大梦。李后主曾感叹“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那是亡国之君在梦境中寻找虚幻的安慰;而对于陈与义来说,现实的残酷远比噩梦更可怕。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但他用的词却是“堪惊”。这个“惊”字用得太实在、太扎心了。每次想起那些兵荒马乱的逃亡日子,想起那些死在路边的乡亲,他都会惊出一身冷汗。活下来并不是一种解脱,而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因为他的记忆里装满了家国的创伤。
这种“堪惊”的心情,就如同杜甫在安史之乱后写下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那种面对山河破碎时的震惊与悲痛,是每一个有良知的文人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闲登小阁
在巨大的历史灾难面前,个人的力量显得微不足道。惊魂未定之后,生活还得继续。词人接着写道:“闲登小阁看新晴。”经过了二十多年的颠沛流离,如今的陈与义已经步入晚年,暂居在南方的某个小城里。这一天的夜里,刚刚下过一场雨,天空重新放晴了。他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登上了住所旁边的一座小阁楼,去看看雨后的夜景。
这里的“闲”字,读来让人觉得无比的心酸。年轻的时候,在午桥上喝酒是何等的热闹,那时候哪怕不睡觉一直吹笛子到天明,心里也是充实和快乐的。可是现在呢?他是真的清闲吗?南宋的小朝廷偏安一隅,北方的广袤土地还在金人的铁蹄之下,作为一个心系天下的文人,他怎么可能真正的闲情逸致?这个“闲”,其实是一种报国无门、无可奈何的苦闷。他登楼远眺,看着刚刚放晴的夜空,心里的阴霾却无论如何也散不去。
“新晴”本来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词汇,大雨过后,空气清新,万物复苏。但在陈与义的眼里,眼前的宁静反而映衬出内心的荒凉。
王羲之在《兰亭集序》里写过:“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曾经觉得无比美好的东西,一转眼就成了过去的痕迹。
陈与义站在南方的小阁楼上,吹过脸颊的不再是洛阳城里带着杏花香味的春风,而是带着水汽和寒意的秋风。他在清醒地忍受着这份孤独。朋友们都不在了,故乡也回不去了,他像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幸存者,独自一人面对着这茫茫的黑夜。雨过天晴,老天爷似乎已经忘记了人间的苦难,照样风调雨顺,只有词人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场连绵阴雨,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停歇了。
渔唱三更
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极度孤独的时候,往往会产生对宇宙和历史的终极思考。词人靠在小阁楼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江面,听到了从水上传来的声音:“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这两句词,把整首作品的境界瞬间拔高到了一个极其宏大的层面。
三更半夜,江面上静悄悄的,忽然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渔歌声。那是江上的渔夫在打渔归来,或者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时随口唱起的小调。渔夫不会去唱什么国家兴亡、朝代更迭,他们唱的只是最朴素的柴米油盐,是最贴近泥土的乡野俗曲。
可是,这简单的渔歌落在了陈与义的耳朵里,却引发了海啸般的感触。古往今来,发生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啊!秦皇汉武的丰功伟业也好,大唐盛世的万邦来朝也罢,甚至包括他自己亲身经历的这场毁灭了北宋的大灾难,在这漫长的历史长河里,最终都会归于平静。
几百年后的明代才子杨慎,似乎在跨越时空和陈与义进行着一场对话。杨慎在那首著名的《临江仙》里写道:“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无论是陈与义听到的“渔唱起三更”,还是杨慎笔下的“白发渔樵”,渔夫这个形象在中国古典文学中,往往代表着一种跳出世俗名利圈的历史旁观者。苏轼也曾感叹“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历史太庞大了,庞大到可以毫不留情地吞噬掉所有的眼泪和热血。
当年午桥上的那些英雄豪杰去哪了?都成了土里的白骨;当年洛阳城里的繁华去哪了?都成了书上的文字。面对着这无情流逝的时光,词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叹息里有对故国的哀悼,有对人生的无奈,也有一种看透了世事沧桑之后的释然。既然古今所有的恩怨情仇最终都会消散在半夜的渔歌声中,那眼前的这点孤独和凄凉,又算得了什么呢?
总结
读完陈与义的这首《临江仙》,我们的脑海里总是会反反复复地交替出现两幅画面:一幅是明月之下、杏花丛中,一群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吹笛到天明;另一幅是雨后初晴、暗夜三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孤独地靠在楼台上听着远处的渔歌。
“一笛杏花”,代表着生命中最纯洁、最美好、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它是太平岁月里的一抹亮色,是我们内心深处永远渴望回到的精神故乡。那里有青春,有朋友,有抱负,有即使一无所有也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的豪情。
“一梦浮生”,则是命运无常的残酷底色。生活不会永远停留在杏花疏影里,乱世的烽火、岁月的风刀霜剑,总有一天会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二十年的光阴,一个国家的覆灭,千万人的生死,到头来就像是一场大梦。当你从梦中惊醒,摸摸自己衰老的皮囊,才发现这世间的一切繁华与苦难,都如同水上的浮萍,聚散不由人。
人生终究是一场大梦,但只要我们曾经在春风中看过杏花,在月光下听过笛声,即使后来经历了再多的惊涛骇浪,在这场浮生之梦醒来的时候,依然可以说一句:我不后悔曾经活过。这或许就是这首词,在跨越了近千年的岁月之后,依然能让我们这些现代人读到热泪盈眶的真正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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