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志怪传奇：熊援手、鬼聊、假官、出去、洛神、连城（下）

东晋穆帝升平年间，有人进山射杀野鹿，忽然堕入一个石坎之中，石坎幽深闭绝。坎子里有几头狗熊的幼崽。

没多久，来了一头大熊。大熊用眼睛狠狠地瞪着这个倒霉的人。此人心想大熊一定会害了自己。

过了很久，大熊拿出藏着的野果子，分给几个幼崽，末了也拿出一份，放在这人面前。这人实在是太饿了，于是冒死取了果子吃了下去。

接下来，人和熊相互熟悉，渐渐开始嘻戏打闹。母熊每天早晨出去，找到果子食物再回来，每次也都分给此人，此人赖以活命。

后来，熊崽都长大了，母熊将它们一一背出深坎。熊崽背完了，这人思忖自己一定会死在坎中，没有出路。谁知那只母熊过了不久又回到坎中，坐在这人身边。

此人明白了它的意思，于是便抱紧熊腿，跟随母熊一道从坎中跃出。这人最后竟然没有出事。

（出自《搜神后记》）

鬼聊

与我（作者纪晓岚）同年考取进士的金门高是吴县人。有一次，他曾经泊船在淮扬之间，看到岸上有两个老人相遇，在岸边的草亭中坐了下来。

一个说：“近来你做些什么？”另一个说：“我的主人在园林避暑，我每天进水阁去看活生生的秘戏图。那真是百媚横生，很值得赏玩。那位五姨太尤其妖艳。她与主人剪发为誓，相约来生在燕子楼当关盼盼；又约定要像玉箫那样转世后再侍奉韦皋。主人都被她感动得哭了。然而偶然间听到她与她母亲私下议论时说，主人已老，应当早些储备金银财物，作好改嫁的打算。您认为这类人可信吗？”

说完后两个老人一起叹息了好久。后来一个又问道：“听说您主人的妻子非常贤惠，是真的吗？”另一个扭过脸去说：“那是天底下最善于妒忌人的妇人，有什么贤惠呢！因为妒忌而相互之间争吵不休，就像为渊驱鱼。这位嫡妻对新来的妾，弱者施以恩惠，放纵她们冶游放荡，不加限制，让她们淫乱荒糜。这样她丈夫就会感到羞愧把她们打发走。对于强者就以礼相待，表面上让她们和自己平起平坐，暗中引导她们与主人对抗，养成她们骄横的脾气，主人受不了就会赶她们走。如果这两种手段都不能得逞，就暗地里挑拨她们，让她们两败俱伤，这类事也经常发生。即使有幸没有两败俱伤的，但在同一个房子里也吵骂不断，使得主人进入妾的房间，只见怨语愁颜，而进入妻子的房间，感受到的是柔声细语和颜悦色。那么主人常去哪里就不言自明了。这样的妇人是天下最善于妒忌的，还有什么贤惠可言呢！”

金门高听到这里，佩服他们言之有理，但不明白那老人每日到水阁去是什么意思。正在思考时，有条官船鸣锣驶来，要收帆停泊。两位老人转眼不见了，这时他才知道他们不是人类。

假官

河南怀庆府河内县有一个姓郝的人，他是粮店里的管事账房。粮店的店主有个儿子通过行贿做了秀才，到了乡试年份，准备再次通过行贿当上举人，于是命令郝某带上银子去省城，为自己寻找替考作弊的枪手。

郝某于是顺便也用钱为自己买了个监生资格，同时请人帮自己进场考试。发榜下来，店主的儿子落了榜，郝某竟然榜上有名。接下来，郝某又拿银子请人参加完复试，但不敢进京参加会试了。

过了三科后，朝廷大举选官，郝某竟然被挑选为知县，抽签分到江苏。郝某对别人说：“我根本不知道八股文的破题做法，哪知道它也只有两句罢了。”

读书人都以为他是开玩笑。光绪丁酉年，江南举行乡试，郝某接到调令，居然让他去做考官。郝某吓坏了，连夜托病回到老家，从此再也不敢涉足官场。这件事，是河内县令窦甸膏跟我说的。

出去

南宋高宗朝，秦桧做宰相的时候长久专权作威作福。士大夫中有人说了合他心意的话，可以立刻得到显赫的美差，甚至有的低级官吏升至宰相只要一二年的时间。

人们往往怀着迅速升迁的愿望，所以都愿在京城做官，而不愿离开京城到外地任职。这种做法在当时已很流行。

有个叫王仲荀的人，在士大夫中因滑稽而出名。有一天，秦府里又聚集了许多宾客，大家分等级次序地坐着。但是等了好一会儿，宰相秦桧并没有出来接见他们。

仲荀坐在稍偏的席位上，他上前说:“今日宰相未出堂，众官员等得久了，我有一个小笑话愿意讲给大家提提神，免得困倦。”

大家知道他善于开玩笑,就争先恐后伸着脖子听他说。于是他大声地说:“从前有一个当官的，出去拜访客人还没回来。这时有一个客人来访，他递了名片求见。看门人告诉他：主人不在，请留下您的名帖，等主人回来禀告。客人突然勃然大怒，斥责看门人说：‘你怎么那么大胆子! 凡是人已经死了的，才能说不在。我与你家主人交往很深，所以才来拜见，难道你家主人不忌讳吗？你怎么敢用这种话说他呢？ 等他回来，我要当面告诉他治你的罪。’看门的拱手谢罪说：‘小人的确不知道忌讳的事，希望官人您原谅。可是今日早晨，凡是来见的人，我全是这样说的。如果这样说您以为不妥，请告诉我应当用什么话来谢客呢？’客人说：‘你家主人既然出去未回，你应当只说主人出去了就行了。’看门人听了皱着眉说：‘可我家主人宁可死，就是忌讳“出去”二字 。’满堂在座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

洛神

南北朝北魏孝昌年间，有个勇士叫洛子渊，自称是洛阳人氏，参军后到了彭城戍边。

他同一个营里有个人叫樊元宝，请假返回京城，洛子渊求他捎一封信回去，并告诉他说：“我的家在灵台南边，离洛水乡不远。只要到了那个地方，家里人自然会出来接你。”

樊元宝按照他说的，来到灵台南边，可一户人家也没有。他徘徊一段时间正想离去，忽然看见一个老翁走来，向他问道：“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为啥在这里流连不去？”

樊元宝向他说明缘由。老翁笑道：“噢，他是我的儿子呵！”老翁接过洛子渊捎来的书信，引樊元宝进入家门。樊元宝随即看到一漂亮的楼阁，高大而宽敞。

落坐之后，老翁让婢女拿酒来。不一会，只见那婢女抱个死孩儿匆匆而过，樊元宝颇觉奇怪。这时，酒送上来了，颜色非常之红，却异常香美。

另外，又端上来一些美味佳肴，山上的海里的全有。喝完酒后，樊元宝起身告辞。老翁送他到门外，并且伤感地说：“你我再见面就难了，这该多么遗憾呵！”

老翁又送出好远，才转身返回。这时，樊元宝却再也看不见那座楼阁和大门，只看见高崖下面的江水，清波滚滚向东流去。

岸边，他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儿刚刚淹死，鼻子里流出红红的血来，不由恍然大悟：刚才所喝下的酒，正是这孩子的血呵！等到他回到彭城，那洛子渊已不知去向。樊元宝跟他一起戍守三年，却不知道他就是洛水之神呵。

连城（下）

（接中集）路上，连城走不动，走一里多路就得歇息歇息。共歇了十多次，才看见本村的庄门。

连城说：“还阳后恐怕我们的事又有反复。请你先去我家，索要我的遗体，然后我在你家重生，我父亲应当不会再反悔了！”

乔生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两人便先去乔生家。连城战战兢兢地像走不动了，乔生站住停下来，等着她。

连城说：“我走到这里，禁不住浑身发抖，六神无主，真担心我们的心愿实现不了！我们还得再好好商量商量，不然，我们活了后，可就又身不由己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进入一间厢房中，过了很久，谁也没说话。连城忽然笑着说：“你厌恶我吗？”乔生惊讶地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连城害羞地说：“恐怕我们的事不成，那时就太辜负你了！请让我先以鬼身报答你吧！”乔生大喜，两人极尽欢爱。因为不敢急忙还生，两人徘徊不决，在厢房中一直呆了三天。

连城说：“俗话说：‘丑媳妇终得见公婆面’。老是在这里忧愁担心，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催促乔生快去还阳。

乔生一走到灵堂，猛然苏醒过来。家人非常惊异，给他喝了些汤水。乔生便派人去请史举人来，请求得到连城的尸身，说自己能让她复活。史举人大喜，听从了他的话。

刚把连城抬进乔生家，一看，连城果然也已经活了。连城告诉父亲说：“女儿已把自己许给乔郎了，再没回去的道理。父亲如不允，我只有再死！”

史举人回了家，便派了奴婢去乔家供女儿使唤。王化成听说后立即写了状子告到官府。官府受了王家的贿赂，将连城又判给了王化成。

乔生愤懑不堪，直想死去，但终究还是无可奈何。连城到了王家，气愤愤地不吃饭，只求快死。看屋里没人，便把带子悬到房梁上上了吊。

她被人救下后，隔了一天，病得越来越重，眼看就要死了。王化成害怕，把她送回了娘家。史举人又把她抬到乔生家。王化成听说后，也没有办法，只得作罢了。

连城病好后，常常思念宾娘。想派个人捎信去，就便探望她。因为路太远，很难前去。

一天，家人忽然进来禀报说：“门外来了好些车马。”乔生夫妇迎出屋门一看，见宾娘已在院子里了。三人相见，悲喜交集。

史太守亲自把女儿送来了。乔生将他请进屋里，史太守说：“我女儿多亏你才能复生，她立誓不嫁别人，现在我听从了她的意愿！”乔生忙叩头拜谢。史举人也来了，还跟史太守叙上了同宗。

乔生名年，字大年。（完）

（出自《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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