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传古今 一字寻乡愁——陇西高烨历史源流与文化考述

灯火传古今 一字寻乡愁

陇西高烨历史源流与文化考述

□王东

社火舞春风，万物向阳生。

近年来，陇西社火凭借浓郁的西北民俗特色火爆全网，其中高烨作为夜社火的核心先导道具与仪式符号，备受社会关注。特别是今年春节前后，在大网红江寻千的加持下，更是火遍神州大地。在陇西民间，这一夜间祭祀灯器长期存在高烨、高月、高叶、膏药等多种称谓，一字之差，读音相近、写法各异，引发大众对其本源名称、历史来历与文化内涵的广泛讨论。本文结合文献记载、方言特征、民间口述与非遗实践，对陇西高烨进行学习考证，厘清名称演变脉络，追溯其从明清到上古的文脉传承，还原其祭祀本质与文化价值。

陇西高烨的直接历史源头，目前各方明确锁定在明清时期的膏药伞/膏药灯，是实用道具与民俗仪式深度融合的产物。清代康熙年间杨宾《柳边纪略》记载：“扮一持伞灯卖膏药者前导”，清代咸丰进士宋观炜《秧歌词·膏药客》亦咏“罗伞高擎笑拍肩，铃声喧处压场圆”，两段文献清晰印证了传统社火以持伞灯的卖膏药者为队伍先导的历史形态。陇西作为千年药乡，中医药文化积淀深厚，走街串巷的卖药人将膏药贴于油纸伞上，白天展示药材，夜晚点灯照明，这种“药+伞+灯”的组合，恰好契合社火驱邪、祈福、照明的需求，逐步从生活道具演变为祭祀仪式的核心符号。在民间信仰中，灯火象征光明与平安，黑暗寓意鬼魅与灾厄，夜间点亮的膏药灯，自然被赋予通神、护佑、驱邪的神圣功能，成为陇西䄃歌祭祀仪式的重要载体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明清膏药伞并非高烨文化的起点，其背后有着更为久远的历史文脉支撑。上古时期，先民便形成光明信仰，《山海经》记载夏后启“左手操翳，右手操环”，羽伞作为通神媒介，是高烨伞形的远古雏形。商周“傅以神膏”的记载，将膏药与祛病禳灾的巫术相连，奠定医巫同源的文化根基。《周礼》中记载的方相氏驱傩逐疫、引领柩车的仪式，其“先导避凶”的功能内核，与高烨在社火中开道驱邪的作用一脉相承。先秦仪仗中的旌旄、羽葆伞，以高杆、伞形、先导为特征，成为高烨形制的早期源头。

唐宋时期是高烨发展的关键过渡期，“社火”一词正式见于文献，元宵灯俗达到鼎盛。《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记载了民间社火与灯影百戏融合的场景，伞灯作为仪仗先导的功能不断强化，为明清膏药伞的成熟定型奠定了基础。可以说，高烨是上古信仰、先秦仪仗、唐宋灯俗、明清药乡文化层层叠加而成的民俗瑰宝。

陇西高烨的名称多表，是方言音变、口头传承与文化雅化共同作用的结果，其清晰演变路径为：膏药（本源）→高叶（方言音转）→高月（诗意雅化）→高烨（规范定名）。首先是方言音变，陇西方言中“药”读作yè，“膏药”口语读作gāo yè，民众在口耳相传中脱离本义，以同音的“叶”字记写，形成“高叶”这一民间写法。其次是文化雅化，随着文人审美介入，“高叶”因夜间表演的场景被雅化为“高月”，民间以“寺院无灯月光照”的诗句解读其意，将灯影光明比作皓月当空，赋予诗意内涵，但“高月”仅为后世别称，并非初始名称。最终，经民俗专家与非遗部门不断考证，确定高烨为规范名称：“高”指灯体高挑、擎举前列，“烨”指灯火辉煌、光彩闪耀，既保留方言读音，又精准契合夜社火的灯火特征，兼顾历史根脉与传播美感，成为官方与学界公认的标准称谓，也受到了公众的普遍认可。

陇西高烨并非单纯的表演道具，而是陇西䄃歌祭祀仪式的核心先导，其夜间演出的形式，正是传统祭祀行为的直观体现。陇西䄃歌本质上是春祭社神、土地神与火神的民俗仪式，核心诉求是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平安。高烨在仪式中承担着开道、照明、祈福、迎宾的关键功能：起社时点燃灯烛宣告仪式启动，巡街时作为先锋扫街驱邪，展演时照亮场地成为仪式核心，送神时引领队伍完成祭祀闭环。

传统高烨的伞面绘有太极八卦、五谷丰登等纹样，融合道教文化、农耕愿景与吉祥寓意。其制作工艺以竹篾为骨、彩纸为衣，是明代江南移民技艺与陇中本土文化融合的成果，既保留江南工艺的精巧，又彰显西北民俗的粗犷，成为地域文化交融的活见证。同时，高烨的制作与表演依靠乡村集体参与，是维系乡土情感、凝聚社群认同的重要文化纽带。

从文献考证层面来看，高烨的历史记载可分为三个层级：直接文献为清代《柳边纪略》《秧歌词》，明确记录膏药伞作为社火先导的形态，是最核心的实证；间接文献包括《周礼》《山海经》《东京梦华录》等，勾勒出上古至唐宋的文化脉络；地方文献与非遗档案，则规范了高烨的名称、传承与仪式体系。多重文献相互印证，清晰还原了高烨从实用道具到祭祀符号的完整演变历程。

如今，陇西高烨已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为甘肃民俗文化的亮眼名片。在当代传承中，传承人在保留传统技艺与仪式内核的基础上，引入环保材料与现代光源，提升安全性与观赏性；借助短视频与文旅融合，让古老的高烨灯走出乡土、火爆全网，实现了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化。

综上考证可明确：陇西高烨的直接初始名称为膏药伞/膏药灯，更早可追溯至上古光明信仰与先秦仪仗传统；“高月”是民间雅化的诗意别称，“高烨”是当代规范标准名称，二者并行承载文化内涵。高烨是陇西䄃歌祭祀仪式的核心符号，凝聚了千年药乡、农耕文明、祭祀传统与移民文化的多重内涵，是陇原大地上生生不息的民俗瑰宝。

一字之寻见传承，一盏灯火照古今。陇西高烨的价值，不在于名称的叫法和争辩，而在于灯火之下承载的数千年历史记忆、乡土情感与文化信仰。在非遗保护与时代发展的进程中，这盏古老的民俗明灯，必将继续绽放光华，让更多人读懂陇西文化的厚重底蕴，感受中国民间民俗的永恒魅力，为中华文化和文明的传承作出新时代的陇西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