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造化,何以不全?问万物,何以有缺?问古今,何人堪称完美?
发布时间:2026-02-24 15:38 浏览量:2
夜观天象,见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然细察之,北斗非正圆,银河有裂帛。
又问月宫何故常缺?潮汐何日无痕?大地何以沟壑纵横?乃知苍穹亦非完璧,宇宙自带裂痕。
若以天眼观人世,尺木之节目,非瑕疵也,乃年轮之密语;寸玉之瑕适,非缺损也,乃时光之落款。
世人终日求全,不知“全”字本是空筐,愈求愈漏;而“缺”处有光,可纳山河。
盖闻昼长则宵短,日南则景北。天且不堪兼,况以人该之?
天职生覆,而时有雷霆裂空;地职形载,而偶有渊壑崩陷。
四时有序,亦有倒春之寒;五谷丰登,难免虫噬之痕。
昔者匠人造屋,宫成必缺隅,衣成必缺衽,非不能全也,乃知“全”则易倾,“缺”乃长存之道。
今人以显微镜窥凡尘,见桌案以为平,放大百倍,乃见峰峦起伏;视发丝以为柔,细察千倍,竟如古藤盘虬。
世间所谓完美,不过目力不逮时之错觉;世间所谓瑕疵,实乃万物本真之印记。
故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
日月合璧而各有升落,琴瑟和鸣而弦有粗细。全者,神佛之妄念;不全者,乾坤之真相。
尺木有节目,剖之可为斗拱,撑起广厦万千;若削之使直,反脆而易折。
寸玉有瑕适,映光可见云纹,自成造化笔意;若磨之务净,则失其天然魂魄。
木不嫌节,故能参天;玉不讳瑕,故可传世。节疤处,恰是当年新枝发力之所;瑕纹里,曾是地火奔流凝固之诗。
今之世,人多畏缺如畏疾。面不生痣,反失辨识;器不手作,尽归模具。
然则万物皆标准化,天地便成巨大模具,人处其间,如螺丝如齿轮,可互换而无魂灵。此乃“全”之暴政,“完”之牢笼。
曩昔维纳斯断臂,世人或欲续之。然千年争议终成定论:其臂可断,其美不可续。
正因残缺,每一观者皆可凭想象为其着衣、为其持镜、为其拈花。一尊像,纳万种魂——此缺憾之大慈悲也。
金无足赤,宋人戴复古早有诗言:“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非匠人不精,乃造化不允纯之又纯。
鲁人有公孙淖者,自言能治偏枯,欲倍其药以起死人,闻者莫不笑之。小大可易,生死难僭。
今人苛求己身,欲除尽七情六欲,修成无漏金身;苛求他人,欲删减所有棱角,雕成合范圆珠。此与公孙淖何异?
夫廉颇能战,不必通音律;相如善谋,无须执长戟。蔺廉相和,不在彼此完满,而在各守其缺、互补其漏。
西行取经者四众,悟空躁、八戒贪、沙僧讷、玄奘怯,然各以其缺成就大义,师徒缺一,真经不返。
故君子用人如用器,取其利刃,不嫌其柄短;爱才如爱玉,赏其温润,不讳其石筋。晏子云:“任人之长,不强其短;任人之工,不强其拙。”此乃真识物者、真知人者。
今人焦虑,多源于以“完人”镜鉴自照。然史册翻遍,五帝三王未有全行,孔圣亦有丧家犬之谑,阳明尚遭廷杖之辱。
曾国藩号“完人”,自谓“秉质愚柔”,梁任公讥其“中人之资”。所谓完人,不过是将缺陷藏得更深,或将伤痕活成勋章。
吾尝闻物理有弦论:万物本为极微之弦,振动生色,频率成相。人亦弦也,长短粗细各有其调,奏之则为交响,独鸣难免单薄。
若天下皆中正平和之音,便无《广陵散》之慷慨,无《十面埋伏》之激越。
是以圣贤教人,责己以义,则日省吾身;责人以人,则易足得亲。遇人不淑,先扪心而非诿过;事有蹉跎,问己责而不诛心。此非懦弱,乃识天地之大,知个体之微,于微处见真,于缺处见容。
【结语】
尺木寸玉,携节目瑕适而生,历千劫而不改其态,此乃万物与天地签下的古老契约——我予你不全之躯,尔赠我自在之魂。
今人不必跪求完美,当学苍松:节疤处生新枝,断痕里饮流云。缺者,非造化之失手,乃光阴之留白;隙者,非器物之将倾,乃日月之通道。
万物皆有隙,唯隙,光乃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