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玉学步（220）：玉鉴古今——传统眼学鉴定方法论

导语：

2024年3月，收到《湖上》（中国文化书院主办的大型人文艺术类杂志）第16辑玉文化专辑邀约，不揣浅陋草拟《玉鉴古今：传统眼学鉴定方法论》一文以酬，为杂志整体篇幅考量，经编辑斟酌稍做浓缩定题为《玉鉴古今——一个传统经验鉴定体系的当代表达》，发表于2025年12月第一版的《湖上》杂志《玉礼天工》专辑。

《湖上》杂志约稿函

为方便学习交流，现将原文发布如下，以教正于方家、以飨藏友。

《湖上·玉鉴古今》

玉文化贯穿中华文明始终，成为华夏文明区别于世界其他文明的重要标志。

八千年的华夏文明史就是一部完整的古玉文化史，从神玉时代、到王玉时代、再到民玉时代，一路走来，都伴随着玉器制作和崇仿古玉两类时代工艺，各行其道并行不悖。无论是神玉的高深莫测、王玉的高不可攀、还是民玉的高人一等身价百倍，几乎所有历史时期都对玉作仿制趋之若鹜，特别是进入民玉时代后，仿古成为一种技能秘诀、现代则更甚发展成一个庞大的仿古产业群，古玉赏玩的鉴真辨仿在历史时期早已应运而生、现代则不可或缺了。

《湖上·玉礼天工》专辑

在漫长的历史时期里，由于时代工具的局限，古人全靠肉眼识别器物——古玩（玉）鉴定也完全一样，是为传统的“眼学”。

玉文化博大精深，古玉鉴定的眼学也已经成为一科专门的学问。晚清、民国以来，形成了一系列古玉鉴定的专著，如《玉纪》、《古玉辨》、《古玉图考》、《古玉鉴定指南》、《中国出土玉器全集》等等，这些著作涵盖了古玉鉴定的理论、历史、实践等多个方面，都是学习和研究古玉不可或缺的极佳教材，对于古玉鉴定都具有极其重要的参考价值。但是浩如烟海、洋洋大观的古玉鉴定书籍，在提供了赏玩者鉴赏方法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些困惑：毕竟时间、精力有限，如何才能在林林总总的古玉鉴定文献中去繁就简、汲取精髓，以便更直接明了地快速断真判伪，以适应方便快捷高节奏的时代步伐？则成为现代古玉赏玩界的普遍需求。

那么，在汗牛充栋的鉴定秘笈中，古玉鉴定的精髓是什么呢？这就是本文所要梳理的内容所在了。

万变不离其宗。传统眼学运用“综合六辨（料、工、型、纹、沁入、包浆）法”来鉴真赝、断时代。

古玉鉴定，有着“全真方真、一假皆假”的通识，不过六辨之中，略有侧重：沁入、包浆为玉器所显现的自然属性——自然属性更适用于辨真赝；工艺、型制、纹饰是玉器所反映的社会属性——社会属性则既适用于辨真赝更适用于断时代；用料则一般更多地适用于辅助断代的参考意义了。

在眼学实践中，根据对古玉文化所领悟的深度，可以划分为洞彻原理层面和深入精髓层面两个层次：前者可以通过对玉器藏品的用料、工艺、型制、纹饰等四个要素的综合考量，上手即可断古今，为“形而下处辨迹形”的“器之辨”，是“实证”的眼学鉴定法；后者则能通过对沁入、包浆所形成的玉器皮壳特征的秋毫洞察，远瞟一眼即能辨真仿，为“形而上方赏神韵”的“道之用”，是“望气”的眼学鉴定法。

《湖上·玉礼天工·文明初曙》

（一）“实证”的眼学鉴定——形而下处辨迹形

洞彻古玉制作工艺、墓葬环境、传世原理者，则全靠对玉器藏品的用料、工艺、型制、纹饰等四个基本要素的精准分析、综合考量，来鉴识和断代，是“形而下方辨迹形”，为古玉鉴定“器之辨”的初阶。

工艺、型制、纹饰是玉器所承载的社会属性——人文的承载，玉器所显示的社会属性，赋予了玉器不二的时代特征，是辨别真赝和判断相应的制作时代的实证依据。

根据玉器所承载的社会属性进行鉴、辨的前提条件，是必须掌握丰富的历史知识和古玉文化知识，方才具备开展赏鉴辨玩的入门资质——博学是开展眼学鉴定的先决条件。

1、工艺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具是人类文明进步的标志，文化期和历史时期的各阶段，生产工具都在不断地发展进步，工艺是遵循着工具发展的轨迹亦步亦趋地渐进变化的，所以时代工具、工艺的发展过程是鉴定判断的根据之一：只有与各时代工具相匹配的工艺痕迹留存，才是相应时代的产物。

不同的工具类型：①打砸、砍削器；②线性工具（软性线具·动植物丝绳线、金属三角棱条状工具和金属薄刃线状工具）；③片具（竹木片具、胛骨片具和金属片状工具）；④管具（原始竹木管、骨管、和铜铁金属管）；⑤桯具（木石桯、金属桯）；⑥砣机具等，各类工具皆有其出现和延续相应的时代标志及所遗留的工艺痕迹特征。

熟练掌握时代工具的发展轨迹，是传统眼学鉴定的基本功，是在开展鉴定实践之前所必须的知识储备，属于“台下十年功”的文化累积，此处不作赘述。

辨别：

①呈现相应时代工具痕迹特征的，工艺拟真，且待综合印证确认。

②发生工艺痕迹信息错乱的，定仿。

2、型制

器变万端各有其型，型制是不同时期制玉文化的体现。虽然古代制玉不计其数，但不同时期和不同地域都有其独特的型制风格。

器型是人文的物化展现，打上了深深的时代烙印。

风格各异的型制特征：①蹄形器（红山文化特有）；②琮形器（良渚、龙山、齐家文化代表）；③璧形器（历代皆有各具差异）；④璜珩器（盛行于文化期至春秋战国）；⑤片饰器（文化期和历史时期皆为盛行）；⑥仿生器（如圆雕）、实用器（如工具）；⑦改形器等等，不一而足……

玉制器型，洋洋大观，器型繁杂，难以涵盖，需要在不断的知识累积中掌握，此处不作赘述。

辨别：

①呈现相应时代、人文型制特征的，型制拟真，且待综合印证确认。

②发生型制信息错乱的，再分辨两种情况：老改、定仿。

3、纹饰

玉器纹饰是最直观的文化体现，是人类文化社会属性的直接载体，是器物断代的重要指标。

纹饰本身就是一部文化史，内容庞杂浩瀚。

就玉器纹饰而言，洋洋大观：①磋磨瓦沟纹；②压地起阳纹；③单刻阴线纹（游丝毛雕、大坡刀）；④双刻阴线纹（双阴挤阳纹、勾撒一面坡、宽线斜坡纹）；⑤虺龙纹；⑥云谷系列纹（云纹、谷纹、云谷相杂纹、云雷纹）；⑦蒲纹；⑧乳钉纹；⑨线刻动物纹；⑩浮雕动物纹等等，不一而足……

纹饰是人文的历史档案，为我们打开了历史的真实画面。

辨别：

①呈现相应时代纹饰风格的，纹饰拟真，且待综合印证确认。

②发生纹饰信息错乱的，再分辨两种情况：老仿、定仿。

4、用料

玉作取材用料，皆具时代、地域特征。因此，用料一般可作为辅助断代的参考指标。

文化期和历史早期制玉，因交通闭塞，一般都就地取材——取材于该所在地域的玉料，如红山文化的岫玉、齐家文化的二马玉、良渚文化的小梅岭玉等等；商周以后，则出现地方玉与和田玉并存的状况；汉张骞通西域后则和田玉成为玉工作用料的主流。

玉作取材用料的情况比较复杂，一般皆不宜因材定论，所以只能在大体文化时期作相应的辅助断代参考——只有太过突兀、明显错乱的用料信息直接判仿，其余皆仅供辅助参考。

《湖上·玉礼天工·形神兼备》

（二）“望气”的眼学鉴定——形而上方赏神韵

深入古玉精髓者，则全凭对玉器皮壳、光气、熟旧、沧桑、内敛、神韵的直觉感受，直接鉴辨断代，一锤定音，是为“形而上方赏神韵”，为古玉鉴定“道之用”的高阶了。

常言道“瓷看底玉看皮”，皮壳——沁入、包浆是玉器所含藏的自然特征，这个自然属性更适用于鉴真辨伪——是为“玉看皮”之真谛。

看皮，需要具有丰富的自然文化知识和大量的古玉辨别实践经验，看似纯粹“形而上”的主观判断，实际都是建立在长期“形而下”的“器之辨”基础之上的实践总结，是“器之辨”的升华和妙用——外显为玄妙的“台上一分钟”。

根据玉器所显示的自然特征进行鉴、辨的前提条件，是必须精通古玉文化的全面知识、博学基础上极高的悟性和丰富的现场考古或者大量成功的鉴赏实践经验，方才具备望气而断的秘诀本领、才能成为收藏鉴定界的望气翘楚。

所以，并不是所有赏玩者都能轻易地看皮“望气”观“神韵”的，若知识和实践不到，看皮也只能停留在盲人摸象、似是而非的阶段，结果往往大相径庭、南辕北辙、真赝颠倒。

1、沁入

玉器（石）的沁入，可分为漫长自然沁和速成人工沁两种。

自然沁是在经过大自然各种复杂环境状况和悠悠岁月漫长的浸润下，自然生成的沁入，特征是色彩斑斓（单色、多色、混合色）、沁入肌理、晕散过渡自然。

人工沁则是人工速成，古人是用浸染动物血、酱、醋、金属碎屑与腐败物一起包裹埋坑等手法，现代人更多用酸、碱化学腐蚀等方法，似沁而色浮、僵化非过渡、难见自然晕散。

分辨自然沁与人工沁，是一种难度极高的眼学技能，是在正宗师承熏陶（言传）基础上的悟性升华——没有经过长期真古标本的观摩学习和长期的赏玩辨别实践，是很难掌握这个技能的。

辨别：

①整体自然沁且无局部人为断失、破损，沁入肌理，必定真古。

②人工沁必定仿古——其中，传统人工沁是老仿（老仿人工沁上会覆盖不显著自然沁）、现代人工沁则定然新仿。

③自然沁发生局部人为的断失、或者自然沁发生人为的局部破损——为老料（或者自然风化料）仿古。

2、包浆

包浆现象是玉器经过岁月沧桑之后，表面形成的氧化层——是在时间的风霜上，被岁月的流逝慢慢打磨出的自然痕迹，形成的一层自然光泽。包浆之光泽，微弱的光面含蓄内敛，温润婉约，只有极高悟性才能观察体会得到。

包浆形成的原理，是在悠久的岁月浸润中，由于制作工匠的反复把握研磨、埋藏环境的物质附着、实用把玩摩挲的手渍汗水，流传过程中的灰尘染浸，甚至空气尘埃的射线穿越等，层层积淀逐渐形成表面一层薄薄的皮壳，显露出一种温存的旧气。

包浆是文物鉴定领域的通用概念，但玉器包浆则是包浆的最高境界，所以谓“温润如玉”。一般来说，年代越久包浆越厚，所以包浆就是器物沧桑的见证。

仿古者也会在新仿的器物表面涂抹油脂类、保护类涂层仿包浆，但与“含蓄内敛、温润婉约”的感觉相去甚远，甚至难改仿品的刺眼的“贼光”本质。

分辨是否已经产生了器物的真古包浆、精光宝气，是一种难度更高的眼学技能，是“形而上方赏神韵”的真功所在，所以对玉器包浆及包浆应该具有的相应程度，需要极其敏锐的洞察力方得领悟了。

辨别：

①真古必生包浆，器物越久远包浆越厚重，整体厚重包浆无人为断、损，必定真古。

②仿古摩挲功夫到家了，也会产生非常浅薄的类包浆，但难掩“贼光”本质，定仿。

③贼光四射不现包浆或者人工仿包浆，与古无缘，定仿。

（三）鉴定的综合辩证法则——“一假皆假，全真方真”

在鉴辨过程中，玉器社会属性的几个要素为什么在“类真”后还要“待综合印证确认”？那就是工、型、纹、料皆可轻松依样画葫芦地仿作，只要精心细致都可以仿作到惟妙惟肖的程度，所以“孤证不立”；要待几个要素综合考量相互参照才可最终印证定断，是为“全真方真，一假皆假”，这是眼学“实证鉴定法”的通行规则。

“望气鉴定法”则轻松非常，远观一眼是否宝气四溢、神韵毕现即可一锤定音。

旧时到民间寻古探宝有个专门行业，俗称“铲地皮”。这个行业的人，大多暗藏绝活就是远瞟一眼识真仿，就是望气而断，《五月槐花香》、《人生几度秋凉》里的那些过眼识宝的桥段都来自于现实生活的经历提炼。这个行业一直延续到2000年以前，之后由于仿古产业的迅猛崛起而彻底终结——因为假仿泛滥几无地皮可铲了。

“铲地皮”的功夫绝活，虽然展现的是玄妙的“望气鉴定法”，但其坚实的基础还是来自于“实证鉴定法”，只有在实证基础上反复的知识熏陶和长期的经验积累，才能达到望气的功夫。实证是望气的基础、望气是实证的升华，两者是一而非二。

铲地皮行家外在表现出来的是望气功夫，内心里其实都是在进行快速实证的过程，凭着“一假皆假、二真必真”的实证经验，通过瞟眼而过的信息采颉后的分析判断而一锤定音。

一假皆假，母庸置疑。鉴定是辨仿的功夫，绝非寻真的企求。无论见到多少自认为到“真”的信息，只要瞥见一处存疑、一点有假，毫无疑问：定为假仿。

二真必真，指相关联的二因素为真时，即可见古定真。相关联的二因素包括并不限于：古工与自然沁、老型与自然沁、古纹饰与自然沁、古工与自然包浆、老型与自然包浆、古纹饰与自然包浆等等。即通过快速判断自然属性（皮壳沁入、包浆）与人文属性（料、工、型、纹）二者之间的辨证兼容关系来鉴定真伪：工、型、纹（人文）上生成沁入包浆皮壳（自然）的，为“工上自然态”，必真；反之，未见自然沁入包浆皮壳、或者自然沁入包浆皮壳不完整呈局部状态的，为“自然态上工”，必仿——前者为新仿、后者为老料风化料仿。

如前所述，自然属性，整体自然态的——整体自然沁、或者整体老包浆，一见即定真古。而人文属性，料、工、型、纹即使二、三、四个要素皆类真，都不可轻易判真，因为人文属性皆可仿，还要结合自然属性综合参证才能确定，所以现代鉴定进一步引申为“全真方真”则更为全面保险了。

笔者在藏玩鉴赏实践中，还领悟出了另外一个非常见效的辨识方法，那就是：古玉的伴生现象——凡重沁必伴生次生变化，这个次生变化可以表现为或者蚀斑甚至塌缩、或者凝集甚至隆起，重沁却无伴生的，则定仿。

眼学需要以丰富的历史文化知识、玉作文化知识为基础，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广泛的辨识、赏玩实践，同时还要具备极高的悟性，才能学会靠眼力鉴定的技能、技巧，达到“慧眼识珠”的功夫。所以，眼学被称为收藏界的独门绝技，即使经过严格的师承训练都不一定就能够掌握。如此高难度的鉴别绝学，必然导致知者了了和望而却步。即便如此，眼学却是收藏、鉴赏领域不可或缺的基本技能，并且至今仍然是古玉鉴定的不二法门。

《湖上·玉礼天工·玉脉流衍》

（四）眼学鉴定的客观性保证——盲鉴

眼学鉴定，是一个凭个人所掌握的知识和积累的经验、来进行推定的一个心理过程，虽然这个推定是以藏品器物的客观承载为基础，但仍然需要屏蔽一切主观因素的影响，以防止在不经意间代入的更多的主观取向，以保证鉴定准确率、减少甚至避免误判误断结果的发生。尽量排除主观意识干扰的方法就是——盲鉴，即：不论来路、不听故事、不认名头、不膜大腕，就藏品本自所体现的特征进行分析、考辨、判断，见真定真、识仿断仿、一锤定音。

完全用“盲鉴”的方法对器物进行完整客观的分析判断，方得以保证客观准确的鉴定结果。

眼学鉴定是个人主观意识的判断过程，鉴定者的学问、经验层次有“器之辨”与“道之用”的高下之别，有时难免会产生不同的结论，往往甚至是大相径庭的结果，就是所谓的“见仁见智”了。

不过，仁是仁、智是智，仁、智不混，绝不会因所“见”而改变，器物本身所具备的真、仿属性不会因看法不同而发生改变，所混肴的仅仅是眼学技能的高下而已。

真毕竟真，真有真章；仿就是仿，仿有仿点。所有器物的本来属性皆可通过明确无误的眼学“看点”呈现出来，真仿泾渭、理据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