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贻芬 崔文印:五代时期在历史文献学上的重要成就
发布时间:2026-02-01 02:11 浏览量:5
五代时期的文化向不为史家所重,如欧阳修就在其所撰《新五代史•司天考》中明确说:“呜呼!五代礼乐文章吾无取焉。”其实这是一种偏见,至少是宋人对前朝特有的一种偏见。五代时朝的文化自有其独具的历史特点,这一时期,文化领域的不少方面,例如文学、史学等,都在战争频仍、政权迭起的情况下取得了不同程度的进展,其成就是不容忽视的。而尤其令人瞩目的是历史文献学,由于冯道等的奏请校刻九经,并最终完成了这一空前壮举,使传统的历史文献学发生了巨大变革,在我国历史文献学史上产生了划时代的深远影响。因此,可以说,五代,这是我国历史文献学史上一个承前启后的新时代。
(一)冯道与监本文献
自从雕版印刷盛行以后,文献始有了版本的区别。具体的版本虽千差万别,但大体上可区分为三个系统,一是由官府刊刻的书,称官刻;二是由私人刊刻书,称私刻或家刻(私刻不以谋利为前提);三是由书商刊刻的书,称坊刻。在官刻图书中,最常见的是监本,所谓监本,就是由国子监校理刊刻的书。国子监即太学,是我国历代封建王朝的最高学府,因此,监本书又通常作为科举考试的标准用书而颁行全国。
我国最早的监本书始于五代,这就是后唐长兴三年(932)由冯道、李愚等奏请刊刻的九经。冯道和李愚奏请说:“汉时崇儒,有“三字石经”,唐朝亦于国学刊刻。今朝廷日不暇给,无能别有刊立,常见吴、蜀之人鬻印板文字,色类绝多,终不及经典,如经典校定,雕摹流行,深益于文教矣。”(《册府元龟》卷六〇八《学校•刊校》)于是这年二月,“中书门下奏,请依石经文字,刻九经印板,敕令国子监集博士儒徒,将西京石经本各以所业本经句度、抄写、注出,仔细看读,然后雇召能雕字匠人,各部随帙刻印板,广颁天下。如诸色人要写经书,并须依所印敕本,不得更便杂本交错。”(《五代会要》卷八《经籍》)从这里不难看出,这次刊刻九经,其目的就是要为学子提供一个错讹较少、解释统一的标准本。这种标准本,正如冯道等在奏折中所列举的,在以前的不少朝代都已有过。不过,那时的标准本是雕书上石,立碑于京师国学之前,供大家钞写。汉“熹平石经”、魏明帝“正始石经”、以及唐文宗开成二年所刻的“开成石经",就都是这样的标准本。但是,不难理解,这种标准本还仅仅是一种间接的标准本罢了,至于每个人所钞是否“标准”,那就很难保障了。
冯道等所要提供的标准本,则与以前历朝的标准本有了很大的不同:它不再刻石立碑,然后供人钞写,而是直接由朝廷聘请专职人员校勘、书写、注出、刊刻,再印成书出卖。这就是,冯道等所要提供的标准本已不再是间接的标准本,而是具有更大可靠程度的直接标准本了。这种变通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首先,它省去了无数入的钞写之劳;其次,印本易得,有益于文化传播。
谈到这里,需要指出的是,我国的雕版印刷产生于中晚唐,当时,多用来印制日历、阴阳杂书和佛经卷子等。虽然,到了五代,吴、蜀人所卖印刷品已“色类绝多”,但“终不及经典”,冯道等大胆地运用雕版刊印儒家经典,很体现了一种不墨守陈规的创新精神。不过,后世不少人在肯定冯道等奏请刊刻九经的同时,对其‘印卖'却不乏微辞。如清人万斯同在其所著《唐宋石经考》中即说:“世言冯道始镂版,官鬻于市,盖射利也。其射利未可知,而创始之功实被于万世。”较清楚地代表了这种看法。其实,书籍刊刻“官鬻于市”,这是伴随着雕版印刷的广泛运用而必然出现的新生事物,它是文化传播方式的一种进步。实在说,如果不是拘泥于孔子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话,印卖经书不仅无可指责,而且还必须予以充分肯定,因为它显然已蕴含着后世图书发行的若干因素。
这次刊刻九经,是对儒家经典的一次大规模整理,其整理程序大体如下:
①据《旧五代史》卷一二六《冯道传》载:“时以诸经舛缪,与同列李愚委学官田敏等,取西京郑覃所刊石经,雕为印板,流布天下,后世赖之。”这里所谓的“取西京郑覃所刊石经”,即上文提到的“开成石经”。这个石经共刊刻了《周易》、《尚书》、《毛诗》、《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孝经》、《论语》、《尔雅》共十二部经书,另附有《五经文字》和《九经字样》,是属于校订经书文字的专著,前者作者为大历十年司业张参,后者作者开成间翰林待诏唐玄度。“开成石经”是当时所存最完好的前朝标准本,因此被冯道等选用作刊印的底本。选择底本是校刻古籍的重要环节之一。冯道等虽然没有明确提出选择底本的标准,但讹误少,卷帙全显然是两条最基本的原则,否则便不一定选用“开成石经”了。
②冯道等虽然取“开成石经”作为刊印的底本,但并不是原封不动地照印,而是“令国子监集博士儒徒,将西京石经本各以所业本经句度、抄写、注出,仔细看读……”这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各以所业本经”的人从事这项工作,这就是说,每部经书,都是经过对这部经书颇有研究的专门家来整理。用专家整理文献,是自汉代刘向整理图籍以来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它是保障文献整理质量的前提。冯道等的这次整理,主要做了两项工作:一是句度,二是注出。这里的所谓“句度”,显然就是句读,即用圈、点标出古籍的句式来。这种句读视新式标点较为简单,它只用圈、点两种符号,在语句该停顿的地方(通常是一句),用一圆圈(。)以志之,在语句平列而又互相连属的地方,用一顿点以志之。为区别于新式标点,这种方法现在叫做“断句”。因其简便,仍有其实用价值。这里所谓的“注出”,具体负责这项工作的田敏说“臣等自长兴三年校勘雕印九经书籍,经注繁多,年代殊藐,传写纰缪,渐失根源,臣守官胶庠,职司较定,旁求援据,上备雕镌。”(《册府元龟》卷六〇八《学校•刊校》)田敏本人“长于诗传,孜孜刊正,援引证据,联为篇卷,先经奏定,而后雕刻。”(同上)很清楚,这次“注出”,不是自行作注,而是将汉魏以来的古注,考明根源,系写于白文石经的正文之中,使联为篇卷。至于“仔细看读”,则是“每经差专知业博士儒徒五六人勘读并注,今更于朝官内别差五人充详勘官”。当时,后唐明宗特别关照,“朕以正经事大,不同诸书,虽以委国学差官勘注,盖缘文字极多,尚恐偶有差误。马缟以下皆是硕儒,各专经业,更令详勘,贵必精研……”(同上)这就是说,一部经书,要经过多人反复详审,最后由专家硕儒定稿,其程序是十分严谨的。
③勘校完毕,“宜委国子监于诸色选人中召能书人,端楷写出,旋付匠人雕刻。”
(同上)
④为了保证进度,制订了奖励办法。据《五代会要》卷八《经籍》条载:“每日五纸,与减一选;如无选可减等第,据与改转官资。”古籍为单页单面印刷,每一版即一页(包括中缝两侧的上下页),也即一纸。每天只需完成五页即可“减一选”,似太容易。《册府元龟》卷六〇八《学校部刊校门》记载与此不同:“每五百纸与减一选,所减等第,优与选转官资。”校理五百页并非易事,似与“减一选”相吻合。特别是“优与选转官资",更体现了奖励之意,显然《册府》所记当得其实。
⑤完稿之后,“先经奏定”,然后即可付梓。每完一部印一部,即所谓“各部随帙刻印板”,这样可以化整为零,陆续雕刻完毕。
⑥所刊书一旦颁行,即成为朝廷规定的唯一标准本,“诸色人要写经书,并须依所印敕本,不得更便杂本交错”。
这次校刻九经,共费时二十多年,到后周广顺三年(953),才全部完成。在这二十多年中,共经历了唐、晋、汉、周四个朝代的更替,其社会的不稳定可想而知。最值得研究的是,虽然朝代屡更,但这一校刻九经的工作却始终没有中断,居然由田敏具体负责,完成了这一规模空前的校刻计划。
据《旧五代史》卷八一《晋少帝纪》载:天福八年(943)三月,“国子祭酒兼户部侍郎田敏以印本五经书上进,赐帛五十段。”这五部经书就是:《周易》、《尚书》、《毛诗》、《礼记》和《春秋左氏传》。从后唐长兴三年(932)开雕,到后晋天福八年,中经十一年,已刊成了五经,按其速度,不应算慢。值得注意的是,当初的具体负责人是田敏,改朝换代之后,仍是这位田敏。从“赐帛五十段”看,晋少帝显然是嘉奖这一工作的。又过了十年,即后周广顺三年(953)六月,“尚书左丞兼判国子监事田敏,进印板九经书、《五经文字》、《九打字样》各二部,一百三十册。”(《五代会要》卷八《经籍》)这表明,这一对儒家经典的大规模整理和刊印,至此已全部结束。这部九经,是我国历史文献学史上第一部监本九经,这套九经在宋代称作“旧监本”或“古京本”,是后世一切监本九经的祖本。由于首次刊刻,又由于具体负责校理的田敏好以己意改动原文,这部九经也存在着不少不足之处,以至有人“掇拾舛误,讼于执政”(见《册府元龟》卷六〇八《学校•仇妒》),虽没有得逞,至少可说明这部书确实存在着不少问题。但瑕不掩瑜,正如近代学者王国维所说:“自开成石经出,而经文始有定本;自五代监本出,而注文始有定本;虽文字不无差讹,然比之民间俗本,固有优无绌,田敏等校订之勤与整齐划一之功,究未可尽非。”(见其所著《五代监本考》,载《国学季刊》第一卷第一期)这是一种中肯的评价。
五代用雕版校印九经,无论在印刷史还是在历史文献学史上,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从历史文献学角度讲,这次刊印九经,开创了历史文献学史上一个新时代,它意味着,辗转手钞文献的时代即将结束,而文献的雕版印刷时代已经到来。这一变革,其带来的影响是十分深远的,元人王桢说:“古时书皆写本,学者艰于传录,故人以藏书为贵。五代唐明宗长兴二年,宰相冯道、李愚,请令判国子监田敏校正九经,刻板印卖,朝廷从之,银梓之法其本于此,因是天下书籍遂广。”(转引自张秀民《中国印刷术的发明及其影响》二《雕版的发明》)即所谓“学者无笔札之劳,获睹古人全书”(《宋史•艺文志》序)。足见雕版印刷术的兴起,确实把历史文献学史分成了前后两个显然不同的时期,进入雕版时期的历史文献学,无疑又增添了许多新的内容。关于这一点,我们在以前的文章中已有涉及,这里就不再重复了。
前面已经提到,“最值得研究的是,虽然朝代屡更,但这一校刻九经的工作却始终没有中断”,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们以为,这和冯道的经历有密切的关系。据《新五代史》载:冯道曾“相明宗十余年……晋灭唐,道又事晋,晋高祖拜道守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司徒,兼侍中,封鲁国公……契丹灭晋,道又事契丹……汉高祖立,乃归汉,以太师奉朝请。周灭汉,道又事周,周太祖拜道太师兼中书令”(该书卷五四《冯道传》)。由于冯道“历仕四朝,三入中书,在相位二十余年”(《旧五代史》卷一二六《冯道传》)。而这二十余年又恰和刊刻九经相始终,其刊刻九经不以朝代为迭变而中段的原因,便不言自明了。至于冯道的“操守”问题,这已超出了本文的研究范围,恕不作答,但他在历史文献学史上的贡献,则是功垂永世,不能抹杀的。
九经刊刻完毕之后,后周显德二年(955)二月,国子监祭酒尹拙又奏请刊刻《经典释文》,仍由田敏等主持其事,这可视为冯道奏刻九经的遂续。此书显德六年(959)刻毕。
(见洪迈《容斋续笔》卷一四《周蜀九经》条)
(二)毋昭裔与蜀本文献
前蜀、后蜀是五代时在各地出现的十个割据政权之一,其地主要在今四川。我们在前面所征引的冯道等奏请刊刻九经的奏折中就已提及:“常见吴、蜀之入鬻印本文字,色类绝多,终不及经典”,说明蜀地的雕版印刷较为普遍,而尤以后蜀毋昭裔所刻书最为有名。
毋昭裔在蜀是个很有影响的人物。孟知祥镇西川时,毋为孟的掌书记。孟建蜀以后,又被提升为御史中丞。孟咏继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又改门下侍郎,左仆射。据吴任臣《十国春秋》卷五二《毋昭裔传》记载:“昭裔性嗜藏书,酷好古文,精经术。常按雍都旧本九经,命张德钊书之,刻石于成都学官。蜀土自唐末以来,学校废绝,昭裔出私财营学宫,立黉舍,且请后主镂版印九经,由是文学复盛。又令门人句中正,孙逢吉书《文选》、《初学记》、《白氏六帖》,刻版行之。”可见毋昭裔在请后主雕版印刷九经之前,还经营“刻石于成都学宫”,这就是蜀石经,因其刊刻于广政十四年(951),又称“广政石经”。这个石经不同于以前的石经,以前的石经只有正文没有注文,蜀石经则兼刻注文,可惜这个石经至广政二十八年(965)后蜀灭亡时,只刻了《周易》、《尚书》、《毛诗》、《周礼》、《仪礼》、《礼记》、《孝经》、《论语》、《尔雅》,和部分《春秋左氏传》。据宋人洪迈说:“其字体亦皆精谨……并用士人笔札,犹有正(贞)观遗风,故不庸俗,可以传远。”(《容斋续笔》卷一四《周蜀九经》条)后来宋人虽补刻了三传,但其刻已“殊不逮前”(同上)
毋昭裔从事雕版印书,主要是在其为相之后。据明人焦批说:“蜀相毋公,蒲津人,先为布衣,尝从人借《文选》,《初学记》,多有难色。公叹曰:‘恨余贫,不能力致。他日稍达,愿刻版印之,庶及天下学者。'后公果显于蜀,乃曰:“今可以酬宿愿矣!”因命工日夜雕板,印成二书。复雕九经、诸史,两蜀文字由此大兴。”(见《焦氏笔乘续集》卷四《雕板印书》条)显然,毋昭裔对雕版前的书之不易得深有感受,故大倡雕版印刷。毋昭裔所刻书,皆私人出资,且不以谋利为前提,故属于私刻系统。毋刻图书,每卷卷尾皆刻有毋氏的名字——这相当于后世的牌记。宋初,赵匡胤曾“命使尽取蜀文籍诸印本归阙”(同上),发现了毋氏的名字,感到不解,问欧阳炯,欧阳炯说:“此毋氏家钱自造。”(同上)于是赵匡胤很高兴,并归还了毋家的书板。欧阳炯通过卷尾毋氏的名字,便知道这是“毋氏钱自造”,既说明毋昭裔刻书已很有名,又说明这种署名,必是当时私刻图书的特征。后来,毋昭裔的儿子毋守素将其所刻书带到中朝,大行于世。大中祥符九年(1016),毋守素的儿子毋克勤,又将这些书版上诸朝廷,因而“补三班奉职”。(见《宋史》卷四七九《毋守素传》)
毋昭裔所刻书,是较早的蜀本文献,蜀地成为我国较早的刻书中心之一,与毋氏的经营显然有很大关系。毋氏所刻书,究竟怎样进行校理,由于文献不足,不能清楚。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毋氏刻书和冯道校刻书一样,都是委专门家所进行。毋氏在刊刻《文选》、《初学记》等书所委任的句中正、孙逢吉等,就都是学有专长的儒徒。句中正“精于字学,凡古文、篆、隶、行、草诸书,无所不工”(《十国春夏》卷五六《句中正传》)。入宋以后,句氏还曾与徐铉重新校定过《说文》,并与吴铉、杨文举共同撰定《雍熙广韵》。孙逢吉,则在广政时“累官国子《毛诗》博士”,参与校定过石经,(同上书卷五六《孙逢吉传》)显然都是校书的行家。足见专家校书,是我国整理历史文献的一个优良传统,这个传统一直被继承和发行,从未中辍。
(三)附说《旧唐书•经籍志》
后晋刘昫等所撰《旧唐书•经籍志》,是五代留下的唯-一部史志目录。虽然,这个目录在著录历史文献方面有很多不足,但在历史文献学史上仍有它的一席之地。
《旧唐书•经籍志》是根据唐毋煚的《古今书录》改编而成的。《古今书录》完成于开元年间,分甲乙丙丁四部著录当时的藏书五万一千八百五十二卷。另有“释氏经律论疏、道家经戒符蒙,凡二千五百余部,九千五百余卷,亦具翻译名氏,序述指归,又勒成目录十卷,名曰《开元内外经录》,附在此目之后。刘昫等取《古今书录》“以表艺文之盛”,从这个意义上说,其用意是符合班固取《七略》“删其要,以备篇籍”的宗旨的。不过,刘昫等取《古今书录》为《旧唐书•经籍志》,又与班固取《七略》为《汉书•艺文志》有很大不同,而其最大不同就是,刘向、刘歆父子整理图书并撰成《七略》,是在西汉之末,因而《七略》可以反映西汉一代藏书之盛。《古今书录》则不同,《古今书录》只“录开元盛时四部诸书”,也就是说,它仅仅可以反映唐朝建国一百来年的艺文之盛,不能反映有唐凡三百来年的艺文之盛,这是非常清楚的。其次,班固虽以《七略》为兰本,撰成《汉书•艺文志》,但并不是简单地因袭《七略》的著录,而是作了两方面的工作,一是调整了《七略》原著录不太妥当的项目,二是补充了《七略》所未备的著述,凡此,皆以“出”、“入”相表示,十分清楚。刘昫等则没有作这一工作,他们仅仅是“据开元经籍为之志,天宝已后,名公各著文章,儒者多所撰述,或记礼法之沿革,或裁国史之繁略,皆张部类,其徒实繁。臣以后出之书,在开元四部之外,不欲杂其本部,今据所闻,附撰人等传。其诸公文集,亦见本传,此并不录”。按着这种说法,实际就等于取消了史志目录撰述的必要性,因为一般文人学者的本传,大都要说明其所著述的情况,如《汉书》卷六二《有马迁传》:“……为《太史公书》……而十篇缺,有录无书。“这并不妨碍《艺文志》同样著录“《太史公》百三十篇,十篇有录无书”。可见刘昫等的说法毫无事实根据,不过是一种推脱之辞而已。
从实际考察,刘昫等当初奉命撰修唐书,他们对《经籍志》的设想可能并不是这样。《五代会要》卷一八《前代史》条,载当时参加唐书修撰之一的赵莹一篇奏折,其中说,“唐初以降,迄于开元,图书大备。历朝撰述,卷帙实繁,若不统而论之,何彰文雅之盛?请下秘书省,自唐以来古今典籍,经史子集、元撰人名氏,四部大数,报馆,以凭撰述经籍志。”
可见当初所设想的《经籍志》,并不是截止于开元年间,而是要著录“自唐以来古今典籍”。可惜正如赵莹在奏折中所说:“自李朝丧乱,迨五十年,四海沸腾,两都沦复,今之书府,百无二三。”大概一时无法捜集这些自唐以来的古今典籍,便只好用《古今书录》聊备篇籍了。看来这种作法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刘昫等却硬说“皆张部类,其徒实繁”,又好像是有意这么作的一样。这样,这个《经籍志》就成了一只断了尾巴的蜻蜓,它既不能反映有唐一代的藏书之盛,又不能反映有唐一代的著述之盛,它所反映的,仅仅是开元年间的国家藏书情况,这是与史志目录的宗旨相违悖的。
其次,刘昫等说:“煚等《四部目》及《释道目》,并有小序及注撰人姓氏,卷轴繁多,今并略之,但纪篇部,以表我朝文物之大。其《释道录目》附本书,今亦不取。”(见《经籍志序》)毋煚的《古今书录》凡四十卷,其《释道目》又十卷,当然不能全部取作《经籍志》,关键是如何删剪,刘昫等人的做法是删去了原书的小序,删去了所有提要,仅仅剩下了书名和撰人姓氏,这就是说,《旧唐书•经籍志》仅仅留下了《古今书录》一个框架,其它全被废弃了。书目的小序一般皆叙学术源流,是了解这一类图书的钥匙,《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都有这种小序,全部删去这些小序,该类所著录的图书就失去了内在联系,如果不是删去而是简化这些小序,这个《经籍志》就一定会充实得多。同样,对提要的处理也是一样,有些书,似可以保留部分必要的说明,就像《汉书•艺文志》和《隋书•经籍志》所作的那样。不过,这样做就需要改编者下一些功夫,看来刘昫等是不想下这些功夫,他们采取的是一种最简单的办法,这样,这个《经籍志》除了钞录前人的成书之外,便谈不到有什么编撰或剪辑之功了。
那么,何以又说这个《经籍志》在历史文献学史上还有一席之地呢?这是因为这个《经籍志》还有两个优点:一是它保留了毋煚原书的大序,这个序意在说明他著述的意图,对了解《古今书录》是一篇有价值的文献。二是它对《古今书录》所著录的图书,没作任何删剪和增添,完好地保存了《古今书录》的框架,或者说基本面貌,而《古今书录》和《四群书部录》都已亡佚,于是这个《经籍志》的价值便不言自明了。正如当代学者王重民先生所说:“《旧唐书•经籍志》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据开元经篇(籍)为之志',一方面具有不可弥补的缺点,另一方面却完整地保存了《古今书录》(一点没有改动地保存了51852卷图书的著录),在这个意义上反而是它的优点了。”(《中国目录学史论丛•史志目录》)
按,本文原刊《史学史研究》1991年第2期,后收录二人合著《中国历史文献学史述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