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一杯见方寸,一壶道古今

发布时间:2026-01-24 15:52  浏览量:3

晨光初透,薄雾轻笼,山间茶垄如眉黛横陈,露珠在嫩芽上轻轻颤动,仿佛天地初醒时未干的泪痕。我独坐于山腰小亭,一炉炭火微红,陶壶静置其上,水声初起如蝉鸣,渐作松涛。取一撮新采的明前龙井,轻投入盏,看它在水中缓缓舒展,如沉睡千年的魂魄,被温热唤醒,一寸寸舒展筋骨,释放出积攒了一冬的清气。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一叶见方寸,不是夸张,而是顿悟——一片茶叶里,藏着一个世界。

这世界,不只是一方茶席的方寸之地,更是心之所安的方寸之间。古人云:“茶者,南方之嘉木也。”自陆羽《茶经》出,茶便不再只是解渴之饮,而成了修心之具。它从山野走入书斋,从灶台登临道场。僧人以茶参禅,文人以茶会友,隐士以茶寄怀。茶烟袅袅,升腾的不是水汽,而是千百年来中国人对静与净的执着追寻。一盏清茶在手,喧嚣退去,浮躁沉淀,心便如杯底舒展的茶叶,缓缓归位,安住于当下。

我曾于瓦屋山中,随茶农采茶。那日天光未亮,山径湿滑,我们踏着露水深入岩缝之间。老茶农指着一株老丛水仙说:“这茶树,长在石缝里,根扎得深,吸的是岩骨之气,喝的是云雾之精,所以茶汤有骨有肉,回甘悠长。”我俯身细看,那茶树不过尺余高,却虬枝盘结,如龙蛇盘踞,叶面泛着油润的光泽,仿佛凝聚了整座山的精魂。他采下嫩芽,轻轻放入竹篓,动作轻柔,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孩。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茶,是自然的诗,是大地写给时间的情书。每一片叶子,都记录着风霜雨雪,承载着山川气脉。我们饮下的,不只是滋味,更是天地的呼吸。

归家后,我常于夜深人静时独坐品茶。不用名器,不讲排场,只一粗陶杯,一壶山泉,茶叶随意投入,任其沉浮。水沸,注汤,出汤,动作简单,却自有节奏。茶香氤氲,如丝如缕,缠绕鼻尖,直入肺腑。第一泡微涩,是人生初尝世味的青涩;第二泡渐醇,如中年沉稳,懂得进退取舍;第三泡回甘,似暮年回望,苦尽甘来,心无所求。茶如人生,三泡之后,方知真味。而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唯有历经沉浮,方能沉淀出属于自己的香气。

茶道,非“道”在繁复,而在简静。日本人讲“和敬清寂”,中国人则更重“淡泊明志”。真正的品茶,不是炫耀茶饼的年份、茶具的名贵,而是能否在一杯茶中,照见自己的心。苏轼曾言:“从来佳茗似佳人。”他爱茶,如爱一人,深情而不执。被贬黄州时,他自种茶,自煮水,写下“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在困顿中仍能品出生活的清欢。茶于他,不是逃避,而是安顿。它让人在失意时不坠其志,在繁华中不迷其心。

我亦曾参加过一场茶会。宾朋满座,茶具琳琅,主人一一展示珍藏的老茶饼,讲解山头、年份、工艺,如数家珍。可当茶汤入口,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茶不好,而是心太忙。众人忙着品评、比较、炫耀,却忘了茶最本真的意义——让人静下来。反倒是某次在山中古寺,老僧以粗瓷碗奉我一盏自采野茶,水是寺后清泉,火是松枝燃起,茶汤微苦,却有一股山野之气直冲眉宇,饮罢久久不语,只觉心如明月照涧,澄澈空明。那才是真正的“茶道”——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心境。

茶,亦是一面镜子,照见古今。唐人煎茶,重规矩;宋人点茶,尚风雅;明清泡茶,归自然。茶的形式在变,但茶的精神未改——它始终是中国人对抗喧嚣、安顿灵魂的方式。古时文人,于书斋中设茶席,读书倦了,便煮水烹茶,看烟缕升腾,思绪也随之飘远。茶助文思,亦助禅定。而今我们身处信息洪流,日日被消息、通知、任务裹挟,心如浮萍,无处扎根。此时,一杯茶,或许正是我们与自己重逢的契机。

我常想,为何古人要在“茶”字下加一个“人”字底?是“人在草木间”?还是“人依草木而生”?无论哪种解释,都道出了茶的本质——它是人与自然的媒介,是喧嚣世界中,我们为自己保留的一方净土。当我们捧起茶杯,不只是在饮茶,更是在与山川对话,与季节交谈,与自己的内心重逢。

一盏茶的时间,足够让一场暴雨停歇,足够让一阵风穿过竹林,足够让一个焦躁的灵魂,重新学会呼吸。茶凉了,可以再续;可心若凉了,又该用什么来温?于是,我依旧在每个清晨或黄昏,为自己泡一盏茶。不问来路,不追过往,只看茶叶在水中舒展,如命运在时光中展开。它不争不抢,却自有其韵;它沉默无言,却道尽千言。

一叶见方寸,是说一片茶叶里,有山川,有岁月,有心境。一茶论古今,是说一盏清茶中,有唐宋的月光,有明清的雨声,也有我们此刻的呼吸与沉思。茶未语,人已静。而古今,早已在这一盏中,悄然相逢。(王仕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