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彩绘代表性传承人陈文滨：绘意古今，用设计让本土文创“出海”

“左边是鹿，不用看，右边肯定是鹤。‘鹿’谐音‘六’，‘鹤’谐音‘合’，这就是‘六合同春’。”不久前，在坂美民俗文化园举办的非遗展上，几位游客把一位年轻人团团围住，听他“讲古”。一位带着孙子的奶奶听得入神，连声说：“这些花纹我都见过，可从来不知道它们有这么多门道。”

这位年轻人叫陈文滨，更多人熟悉他的艺名“花现”。他喜欢造访古厝——不是为了看展，而是为了“寻宝”。那些藏在屋檐、梁柱、墙壁上的彩绘纹样，在他眼里都是活着的闽南彩绘图鉴。

陈文滨用传统纹样设计的文创产品。

非科班出身的艺术家

乡间古厝是他的纹样宝库

陈文滨喜欢自嘲。他说，自己不是科班出身的艺术家，大学读的是编程，“编得很差劲，都还给老师了”。

他坦言，启蒙的“美术馆”，藏在儿时见过的古厝里。

小时候，陈文滨跟着奶奶去寺庙，大人们忙着祭扫，他就溜出来看壁画。“那时候三平寺刚修完，有两道长走廊，上面画满了《西游记》。”他回忆，“我一看就入迷了——怎么寺庙里的孙悟空和动画片里的不一样？”

他看到的，是清代版本的孙悟空：瘦小，尖嘴，更像猴。“后来才知道，那个版本更接近原著。我们现在的孙悟空都画得跟唐僧一样高了。”这种“不一样”成了他最初的兴趣。没有老师，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他就用水彩笔临摹看到的纹样。“我就是个‘野路子’。”他笑道。

大学毕业后，他在农村当抄表员，每天扛着一把梯子，去抄各家各户的电表。“可以边抄电表边看古厝。”他说，“和城市的千篇一律比起来，农村建筑各式各样，更有意思。”正是这段经历，让他发现了更广阔的乡土世界：湖里、海沧的村社，漳州龙海的村庄……那些藏在乡间的古厝、寺庙，成了他的纹样宝库。

陈文滨辞职那天，母亲气得整夜睡不着。陈文滨说：“我当时就想画画。”从二十多岁开始，陈文滨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老画谱、拍摄壁画、梳理纹样谱系，认真研究闽南传统彩绘。

闽南彩绘的画师群体本就冷门，许多名字只藏在一整面墙的角落。这几年，陈文滨收集了一百多张老画谱，大部分来自厦漳泉地区，“每一张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一个画师，还有一套自成体系的审美。”陈文滨最喜欢的一位画师叫陈振顺，“石码人，在新垵的福灵宫能看到他的名字”。

说着，陈文滨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画面上是海沧“大埕石云堂”，那里面有一幅近一米六高的黑白壁画，“你放大看，画中人物瞠目的时候连睫毛都画出来了，细节很灵动！”

闽南文化的拾穗者

用设计让本土文创“出海”

陈文滨的另一重身份，是平面设计师。这让他找到了传统与当下的连接点。

前两年春节，在年轻人聚集的溪岸路花鸟市场，陈文滨把入口老旧的拱门改造为“好市花生”打卡点——一条可爱的小龙缠绕着饱满的柿子和花生，鲜花簇拥在旁。设计乍看很“新潮”，却藏着老派的谐音游戏——“柿”与“事”“市”、“花生”与“发生”，在闽南口音里巧妙呼应。“传统本来就爱玩谐音梗，‘蝠’是‘福’，‘鹿’是‘禄’……我只是把老祖宗的幽默，用年轻人喜欢的视觉语言再说一遍。”陈文滨说。

陈文滨最出圈的作品是一对简单的红包——他用毛笔在红包上写了“钱来”和“桃花来”。“之前很少有人直接用这两个字，我觉得又直白又可爱。”陈文滨说。没想到这对红包在互联网上火了，连续七年，每年春节前都有人找他定制。

他和中国台湾地区以及泰国、马来西亚等地的庙宇也合作过文创产品。在农历龙年，他为高雄一所宫庙设计了一款“好运‘龙’来”图案，“龙”既寓意龙年，“拢来”也是闽南话中“都来”的意思，共同的方言和谐音梗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受到当地喜爱。

“以前都是我们找台湾的设计师，现在反过来了。”陈文滨说。他正在做的，是“一点点拾起散在各处的闽南文化”。

在陈文滨的工作室里，传统文化与AI创作也在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他向记者展示了一组卡通图——妈祖、土地公、关帝……这些他亲手绘制的线稿，经过AI处理，变成了立体可爱的3D形象。“AI可以帮我实现材质转化，把平面的画变成有金属感、陶瓷感的立体图像。”

但他强调，AI只是工具，“核心还是你得知道要画什么、为什么画。”他举例，“比如‘龙马’——这不是龙和马两个动物，而是中国古老传说中的神兽，出自大禹治水的故事。这种文化内涵，需要有心人去挖掘和继承。”

近年来，他明显感觉到，闽南文化受到关注。“以前大家喜欢‘洋气’的设计，现在觉得本土的东西更有认同感。”他的年画、红包、冰箱贴等文创产品，销量一年比一年好。不久前，他带着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季的来宾在中山路走街串巷寻找各种闽南图样，金发碧眼的外国艺术家也对古厝和这些纹样产生浓厚兴趣。

采访临近尾声时，陈文滨收拾好画笔——他刚为厦门日报的读者画了一匹驮着元宝的马和一个骑马的孙悟空，寓意“马上有钱”“马上封侯”。他认为，传统不是固执，在地也不是土，“而是能让人产生认同感，也能让别人对自己的文化产生好奇”。

陈文滨教孩子们画年画。

陈文滨（艺名“花现”）

1988年出生，厦门市闽南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厦门大学平潭研究院数字文化与旅游研究中心专家顾问、闽台文化与考古研究中心客座教授，厦门市闽南传统彩绘技艺区级传承人。2012年起从事闽南传统彩绘创作，作品以线描技法见长，兼具传统典故与现代趣味；2019年创作的“钱来”“桃花来”等年画成为网红爆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