骈骥赋：论《马说》之古今通义

长安市上，韩退之牵马过东门，青骢骏骨嶙峋，槽枥之痕犹在，观者无不嗟叹。

一、绪论：文脉承转之际

夫文之兴替，若

江河之奔涌，昼夜不息

。当魏晋骈俪藻饰蔽天，六朝浮华缀文塞路之际，昌黎韩子奋臂而起，倡古文于八代之衰，复秦汉质朴之风。然

智者未尝尽弃前修，慧者必能熔铸古今

。

余观《马说》一篇，虽标举散体，实暗合骈赋神理，乃知退之“

起八代之衰而实集八代之成

”，非虚言也。今试以先秦之骨、明代之肌、骈赋之韵，重释此篇，探其

千年不磨之智慧

。

二、昌黎身世与中唐时局

贞元、元和间，

藩镇割据如虎狼环伺

，宦官弄权似魑魅横行，科举之路虽开，寒门之士仍困于门户之见。韩愈三岁而孤，

七岁能文，十九入长安

，三试吏部而不第，乃作《马说》以寄怀。

当时之世，

重武轻文之风犹存

，德宗皇帝“猜忌刻薄，以强明自任”，士人间

相互毁谤，妒贤嫉能

，形成“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之困局。

退之虽得郑余庆赏识而名动公卿，然其

性耿直，不善周旋

，屡起屡贬，至有“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之慨。此身世遭际，皆化作《马说》中千里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的悲鸣。

三、文本溯源：先秦策论之回响

韩文之妙，在于融会贯通

。《马说》虽短短三百余言，实与《战国策》血脉相通。考《楚策四·汗明见春申君章》，有“

骥服盐车而上太行

”之喻；《燕策一》载燕昭王“

卑身厚币以招贤者

”；《燕策二》记苏代说齐，皆以骏马喻人才。

退之化用这些典故，却

注入中唐特有的悲愤之气

。先秦策士之说，多含纵横家的机变；而韩愈之论，则

饱含儒者的忧患与士人的不平

。其互文之妙，非简单模仿，乃“

吸六朝之髓而化秦汉之骨

”。

尤可注意者，《马说》中“

不

”字凡七见，“

无

”字三现，否定之辞迭出，情感之激越，较《战国策》更甚。此非文字游戏，实乃

时代苦闷在语言上的迸发

。

四、文体探微：骈散浑成之奥义

世人皆知韩愈反对骈文，殊不知其

深谙骈俪之道而能超越形式之桎梏

。唐代公文概用骈体，退之身为官僚，自然娴熟此道。然其高明处，在于

以散行之气运骈偶之句

，达到“宫商相宣，金石谐和”之境。

观《马说》之句法，“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与“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似对非对，意脉连贯

；“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诸句，

长短错落，气韵生动

。此正合包世臣所论：“

体虽骈必有奇以振其气，势虽散必有偶以植其骨

”。

若以骈赋体译之，可得：“

伯乐罕逢，空埋冀野之骏；盐车重负，谁识渥洼之龙？

”然退之弃此雕琢，取

先秦诸子议论风生之态

，得

两汉政论切中时弊之锐

，创出既

具韵律之美

，

又有思辨之力

的独特文体。

五、思想内核：人才哲学的千年之问

《马说》之深意，远超怀才不遇之叹。其揭示中国千年人才困境之三重悖论：

其一，伯乐神话之悖论

“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一语，道破人治社会根本困境。将

人才命运系于个别“伯乐”之明

，实乃“

权力施恩式的选拔

”。伯乐若有私，则

任人唯亲

；伯乐若无识，则

明珠暗投

；伯乐若不在，则

骈死槽枥

。

更可悲者，

被识之马亦成伯乐附庸

，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人身依附。韩愈自身处境即为例证：虽受郑余庆、董晋等人提携，然每次提拔皆伴随更深的体制束缚。

其二，制度缺失之悖论

唐代科举虽开，然“

荐举之余风未泯，门第之旧习犹存

”。退之在《与凤翔邢尚书书》中直言：“布衣之士虽甚贱而不谄，王公大人虽甚贵而不骄。其事势相须，其先后相资也。”

此论看似公允，实则揭示

寒士必须依附权贵方能成事的残酷现实

。《马说》中“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正是对

缺乏制度化、科学化人才培养机制

的控诉。

其三，自我认同之悖论

最为深刻者，在于韩愈触及

人才价值确证的根本难题

。千里马之“千里”，

需伯乐认定方成社会共识

；人才之“才”，需

他者认可方有价值

。此过程必然导致“

自我价值成为外在对象附庸而失去独立性

”。

退之未能彻底解决此悖论，然其文已指向孟子“

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

”的内求之路。真正的千里马，当

先自信其能，而后求世之知

。

六、明代文脉的承续与发展

跳脱唐代，观

明代散文大家，颇得韩文神髓

。归有光之疏淡，唐顺之之峻切，皆可见古文运动之余韵。然明人较之韩愈，

更多一份心学滋养下的自信与张扬

。

若以明代小品文笔意重写《马说》，当有徐渭般狂放：“

世上岂无千里驹？只是伯乐眼睛都长在额头上！

”或如张岱般诙谐：“

余尝见马厩中一青骢，食常不足而志常在千里，饲马者笑曰：‘此驽马也。’后战乱起，此马夜驰三百里救主，人始知其为良驹。

”

明代文人对个体价值的张扬，恰可补韩愈

过于依赖外在认可之不足

。唐顺之在《答茅鹿门知县书》中倡“

直抒胸臆，信手写出

”，此精神若注入《马说》，则千里马当先

自我奔驰，而后待伯乐之鉴

。

七、当代启示：古今对话的现代转换

今人读《马说》，当有

跨越时空的智慧对接

。韩愈所困，今人仍困；韩愈所求，今人仍求。

制度构建：从“伯乐相马”到“规则赛马”

现代人才选拔，当建立“

万马奔腾中，千里马自现

”的机制。青海日报近日论及：“

选人用人如果仅凭‘伯乐’一句话，不仅不客观，而且不公平

”。当以

透明规则替代个人好恶，以实践检验替代主观臆断

。

如组织部门应“

让更多干部有加强业务学习和实践锻炼的机会，使其多接几次急活难活、多担几份苦事杂事

”，在

实践中辨才，在实干中识才

。

环境营造：从“个体赏识”到“生态培育”

“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

”。人才培养，需适宜生态。今日创新驱动发展，更需“

实施更加积极、更加开放、更加有效的人才政策

”，

完善精准引才、系统育才、科学用才机制

。

韩愈时代，千里马困于槽枥；今日社会，当建

广阔草原任驰骋

。此非独政府之责，亦

全社会之共识

。

自我认知：从“待伯乐”到“自成光”

最深层的启示在于：人才当

摆脱绝对化的“伯乐依赖”

。如《孟子》所言，

内求于己者，求则得之

；外求于人者，得之有命。

现代人才，既需

制度保障的公平机会

，亦需

自我认定的坚定信念

。真正的千里马，

奔跑本身就是价值的证明

，而非等待他者认证的被动存在。

八、骈赋新创：古今思想的艺术融合

余不揣鄙陋，依《词林正韵》，试作骈赋一篇，熔韩愈之思、先秦之骨、明人之风于一炉：

《骈骥赋》

夫天地毓秀，山川钟灵。冀野产骏，渥洼孕英。汗血之姿本天授，追风之足岂人营？然世有奇才，常困尘网；岂无良骥，多陷榛荆。韩子慨叹于唐世，吾侪感怀于今庭。

观夫盐车峻坂，负重趻踔于太行；长枥秋风，哀鸣萧瑟乎北郭。食秣不过刍蒿，鞭笞唯加瘦骨。伯乐罕逢，谁辨龙文虎脊？王良既逝，空悲月胁兰筋。此退之所谓“骈死于槽枥之间”者，千年以下，犹令人扼腕太息也！

若乃明时启运，圣代开甄。拆除藩篱以辟大道，铲平坎窞而展轻辕。九方皋相马于牝牡骊黄之外，万石君选才乎德行术艺之全。不以一眚掩大德，岂因微瑕弃瑾瑜？尽粟石以饲骐骥，委重任而试龙泉。

方今海岳清朗，群才星驰。创新为毂，科技为輗。互联网连通四海，大数据洞鉴毫厘。岂复有卞和泣玉之痛，宁再现冯唐易老之悲？制度森列如北斗，航道分明似皋犀。各尽其能，九野骋怀乎骏足；人得其所，八方奏凯乎璇玑。

嗟乎！物各有宜，才贵适用。栋梁之木，不作籓篱之桩；鼍鼓之革，岂为里巷之缰？昔韩子作说，抒愤懑于当时；今吾辈为赋，寄期冀乎来日。愿天下良骏，皆逢昭代；冀世间英才，尽展所长。则河清可俟，麟凤在郊；大同非远，礼乐重光矣！

注：

本赋押《词林正韵》第十一部平声韵，转第七部平声，复归第十一部，终以第二部平声作结，依古赋转韵之法，以求声情跌宕。

九、结语：穿越时空的对话

韩愈《马说》，

短短一文，千年回响

。其价值不在提供终极答案，而在

提出永恒问题

。从

战国策士的纵横议论

，到

唐代儒者的深沉忧思

，再到

现代社会的制度构建

，人才问题始终是人类组织的核心难题。

今日重读，当取

三重境界

：一曰

知古

，明其历史语境与个人情怀；二曰

察今

，辨其当代价值与现实意义；三曰

融创

，

熔铸古今智慧，开辟新径

。

韩愈若生于今日，见

人才测评之科学，公开招聘之透明，创新创业之蓬勃

，或当改其叹曰：“

世有制度，然后有公平；千里马常有，而驰骋之场亦常有！

”

然制度虽建，人心仍须磨砺；渠道虽通，

自信仍待培育

。此正是《马说》留给今人的双重任务：

对外完善制度，使野无遗才；对内修炼心志，使才不虚生

。如此，则韩愈千里马之喻，方可真正跨越时空，在新时代获得圆满解答。

马厩中

，那匹青骢不知何时已挣脱缰绳，

昂首东望，晨曦正照亮它深褐的瞳孔

，远方原野开阔，露珠在草尖闪烁如散落的珍珠。槽枥间的岁月固是真实，但

奔腾的渴望从未在血脉中冷却

——这或许是韩愈未能言尽，却留给所有时代人才的终极启示：

识别者的目光固然重要，但奔跑本身已是存在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