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在破碎山河中绽开的诗魂

当安史之乱的烽火舔舐着长安的城墙，一位衣衫褴褛的诗人蜷缩在破庙里，用冻裂的手指在墙上写下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时，他不会想到，千年后的人们会隔着历史的尘埃，依然为这句诗里的血泪而震颤。这个人，就是杜甫。他的一生，像一卷被雨水浸泡过的残碑，字里行间都是时代的裂痕与人间的温度。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公元 712 年，杜甫出生在河南巩县一个没落的官宦家庭。他的祖父是初唐著名诗人杜审言，那句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至今仍被人传颂。这样的家世像一束微弱的光，照亮了杜甫童年的书案。

七岁那年，当别的孩童还在玩泥巴时，杜甫已经写出了 "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 的诗句。十四五岁时，他成了洛阳文人圈里的小明星，"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那时的他，眼里的世界是金戈铁马与江湖夜雨的混合体 —— 既能 "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骑着骏马在山东、河北的原野上驰骋；也会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在泰山之巅许下少年意气的誓言。

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

二十岁到三十五岁，杜甫过着 "快意八九年" 的漫游生活。在江南，他看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的洞庭壮阔；在齐鲁，他遇 "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春" 的知己。这段日子里，他的诗里满是盛唐的底气："放荡" 二字里藏着不谙世事的洒脱，"清狂" 背后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那时的理想，和所有盛唐文人一样简单 ——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35 岁这年，杜甫带着满肚子诗稿和一腔热血来到长安，想通过科举实现政治抱负。可他没料到，此时的唐玄宗已不再是励精图治的明君，朝政被李林甫、杨国忠等奸臣把持。

747 年的科举成了一场闹剧。李林甫为了显示 "野无遗贤"，竟然让所有考生落榜，还向皇帝道贺。杜甫的第一次尝试就这样成了权力游戏的牺牲品。为了留在长安，他不得不放下文人的清高，奔走于权贵之门，"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那些年，他写过 "曲江三章" 献给皇帝，也为权贵写过应酬诗，可换来的只有 "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生活的困顿一点点磨掉他的少年意气。40 岁那年，小儿子因为饥饿夭折，他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里泣血写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这句诗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盛唐光鲜的皮囊，露出底下溃烂的肌理。也是从这时起，他的诗开始从个人的悲欢转向时代的疮痍。

在长安的最后几年，杜甫终于得到一个从八品下的小官 —— 右卫率府胄曹参军，负责看管兵器库。可上任没几天，安史之乱爆发，长安陷落，他的仕途刚起步就戛然而止。

756 年，安禄山的叛军占领长安，杜甫被俘虏。看着昔日繁华的都城变成人间地狱，他写下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一个春天的花鸟，在乱世里都成了催泪的利刃。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被俘期间，他听说唐肃宗在灵武即位，冒着生命危险逃出长安。当他穿着破烂的衣服见到肃宗时，皇帝被他的忠诚打动，任命他为左拾遗。可这份谏官的工作没做多久，他就因为替房琯辩护触怒皇帝，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

从长安到华州的路上，他目睹了战争给百姓带来的灾难。在石壕村，他看到官吏深夜抓壮丁，一位老妇人被迫替夫从军；在新安，他看到 "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 的惨状。这些见闻化作 "三吏三别"，成了安史之乱最真实的纪录片。"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的对比，至今读来仍让人窒息。

在石壕村，他看到官吏深夜抓壮丁，一位老妇人被迫替夫从军。他有感而发："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759 年，关中大旱，杜甫弃官西行，带着家人往成都逃难。一路上，他们 "一岁四行役"，在同谷县时甚至到了 "男呻女吟四壁静" 的绝境。他在诗里记录下这段日子："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一个父亲的愧疚，成了时代苦难的缩影。

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760 年春天，在朋友的帮助下，杜甫在成都浣花溪边建起一座茅屋。这就是后来被无数人铭记的 "杜甫草堂"。在这里，他度过了一生中最安稳的四年。

草堂的日子清贫却诗意。他在院里种桃树、修篱笆，和邻居老翁喝酒聊天，"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春天看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秋天赏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他甚至还养了一只宠物狗，"旧犬知愁恨，垂头傍我床"。

760 年春天，在朋友的帮助下，杜甫在成都浣花溪边建起一座茅屋。这就是后来被无数人铭记的 "杜甫草堂"。

可安宁的表象下，是从未熄灭的忧国之心。当他听说官军收复河南河北时，狂喜得写下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那种失而复得的激动，隔着千年仍能感受到。

在成都，他的诗歌风格变得成熟。《春夜喜雨》里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的细腻，《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的博大，标志着他从 "诗史" 向 "诗圣" 的蜕变。即使自己 "床头屋漏无干处"，他想到的仍是天下寒士的冷暖。

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掀翻了杜甫的茅屋顶，让他体会到贫寒士人的艰难，于是写下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765 年，好友严武去世，失去依靠的杜甫不得不离开成都，开始新的漂泊。

离开成都后，杜甫沿着长江东下，在夔州住了两年。此时的他已经 55 岁，百病缠身，"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道尽了漂泊之苦。可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中，他写出了《登高》《秋兴八首》等巅峰之作。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57 岁那年，他想回洛阳老家，于是乘舟东下。可命运再次捉弄他，当船行到潭州时，藩镇之乱爆发，他又被困在船上。此时的他，"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当地官员听说后，送来一些酒肉，他感动得写下 "百年粗粝腐儒餐"。

770 年冬天，杜甫的船停在岳阳附近的湘江上。寒风呼啸，江水呜咽，他躺在病榻上，看着窗外的雪景，想起了一生的颠沛流离。弥留之际，他写下最后一首诗《风疾舟中伏枕书怀》，诗里仍在牵挂 "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这位被病痛和饥饿折磨的老人，到死都在惦记着国家和百姓。

770 年冬天，杜甫的船停在岳阳附近的湘江上。弥留之际，他写下最后一首诗《风疾舟中伏枕书怀》

最终，他在这条漂泊的船上溘然长逝，时年 59 岁。

杜甫死后，他的诗并没有立刻得到应有的重视。直到中唐，白居易、元稹等人才发现这些诗的价值。元稹说他的诗 "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苏轼更是称他为 "集大成者"。

今天，当我们读 "安得广厦千万间"，依然会被那份超越个人的胸怀打动；当我们诵 "朱门酒肉臭"，依然能感受到对贫富不均的愤怒；当我们品 "随风潜入夜"，依然会惊叹于文字的温润力量。他的诗之所以能穿越千年，是因为里面装着永恒的人性 —— 对家国的忠诚，对弱者的同情，对美好的向往。

从少年裘马的清狂，到中年漂泊的艰辛，再到晚年病榻的孤苦，杜甫的一生像一条跌宕起伏的河。而那些浸润着血泪的诗句，就是这条河上闪烁的星光，照亮了中国诗歌的天空，也温暖了每个在尘世中奔波的灵魂。正如闻一多所说："四千年文化中最庄严、最瑰丽、最永久的一道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