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乘》序
发布时间:2025-08-11 09:08 浏览量:42
诗者,天地之心,人文之脉也。肇自葛天氏之谣,迄于近世之咏,三千载间,或缘情绮靡,或感物兴怀,或析理明志,未尝离乎心物交融、法意相生之辨。然其源流浩渺,义理渊深,譬若珠玑散落,光尘蒙翳,后学何由窥其堂奥?
予不揣谫陋,妄欲理其经纬,缀以诗章。名之《诗乘》,“乘”者,载也。载诗道之源流,载古今之酬唱,亦载寸心之孤诣云尔。
首章探其本,溯灵府。自《书》言“志”之初衷,至《序》论“情”之深致,穷诗之为诗之根柢,若导江河于星宿,俾源流各归其所。
次章衍其法,究创制。自《诗》之赋比兴,历唐宋之锻句炼意,至明清之性灵挥洒,观技法随世运迁流,犹察草木之荣悴,各具天机。
三章析其鉴,辨妍媸。自钟嵘“滋味”之品第,严羽“妙悟”之羚角,迄静安“境界”之隔与不隔,察鉴衡如何烛照诗心,譬若持玉镜以照神韵,清浊自彰。
四章览其变,观风会。自建安风骨、盛唐气象,至江西宗派、公安竟陵,睹诗论如何陶铸世风,譬若登高台而瞰百川,流派争舸,各领风骚。
末章(附)补其阙,通畛域。论词之“别是一家”,曲之“本色当行”,兼及异域思潮与中土诗学之交淬,若海纳百川,俾诗境益闳。
五章虽各有所司,然以“诗史互证”为骨,以“古今相酬”为魂。或化“活水”喻灵泉不竭,或引“知音”叹赏鉴之难,或于篇终寄以微茫之思,若“谁解人间词里痴”,冀与前贤异代同怀。
非敢谓尽诗学之秘,惟愿以诗体载诗道,俾论不枯槁,诗不浮薄,庶几不负古人诗教之遗风。倘有览者,能于讽诵之际,偶得诗心之一二,则斯文之幸,予心亦慰焉。
乙巳年闰六月
《诗源第一》
鸿蒙初辟天籁生,
心声吐纳即诗声。
《书》言“志”立千秋本,
《序》述“情动”一脉承。
风雅三百立圭臬,
赋比兴开万古旌。
楚骚哀郢纫兰蕙,
香草美人寄孤清。
魏文秉“气”立新帜,
士衡“缘情”启幽扃。
彦和雕龙探骊隐,
仲伟品第咀华英。
“滋味”初从唇齿得,
“风骨”端赖笔力擎。
盛唐气象涵宙合,
李杜光焰烛苍冥。
表圣廿品羚挂角,
沧浪禅喻启玄扃。
“妙悟”“兴趣”通诗髓,
清音袅袅绕云汀。
“言志”“缘情”本同契,
刚柔互济自天成。
江河行地文脉涌,
日月经天诗理明。
莫道微言终寂寂,
千灯映澈心泓澄。
注释:
1. 鸿蒙初辟天籁生:开天辟地之初,就有了自然美妙的声音(天籁)。
2. 心声吐纳即诗声:人心中的情感和思想,通过语言表达出来,就成了最初的诗歌。
3. 《书》言“志”立千秋本: 《尚书》里说“诗言志”(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这奠定了诗歌的根本理念,影响千秋万代。
4. 《序》述“情动”一脉承: 《毛诗序》阐述了“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内心情感被触动,就用语言表达出来),这开启了诗歌抒情的传统。
5. 风雅三百立圭臬:《诗经》中的“国风”和“大雅、小雅”共近三百篇,树立了诗歌创作的最高标准和典范(圭臬)。
6. 赋比兴开万古旌: 《诗经》运用的“赋”(直接叙述)、“比”(比喻)、“兴”(起兴)这三种手法,像飘扬的旗帜一样,开启了后世诗歌创作的万代法门。
7. 楚骚哀郢纫兰蕙:楚辞(特别是屈原的《哀郢》等作品)表达哀伤,如同用香草(兰蕙)连缀成佩饰。
8. 香草美人寄孤清:楚辞中用香草、美人的意象,寄托了诗人高洁、孤独、清高的情怀。
9. 魏文秉“气”立新帜:魏文帝曹丕提出“文以气为主”(文章以作家的个性和才气为主),树立了新的理论旗帜。
10. 士衡“缘情”启幽扃:陆机(字士衡)提出“诗缘情而绮靡”(诗歌因情感而生,因而文辞华美),开启了诗歌理论关注情感的新大门(幽扃)。
11. 彦和雕龙探骊隐:刘勰(字彦和)在《文心雕龙》这部巨著中,像探寻深海的骊龙珠一样,深入探讨了文学创作中“隐”(含蓄)和“秀”(突出)的奥秘。
12. 仲伟品第咀华英:钟嵘(字仲伟)在《诗品》中品评诗人高下(品第),如同细细品味(咀)诗文中的精华(华英)。
13. “滋味”初从唇齿得: 钟嵘提出的“滋味”说,强调好诗要像美味一样,让人从字里行间(唇齿)感受到。
14. “风骨”端赖笔力擎:刘勰等强调的“风骨”(指作品刚健有力的精神和风貌),最终要靠作家雄健的笔力(擎)来支撑。
15. 盛唐气象涵宙合:盛唐诗歌的气魄和境界,涵括了整个宇宙和古今(宙合)。
16. 李杜光焰烛苍冥:李白、杜甫这两位诗坛巨星的光芒,照亮了辽阔的天空(苍冥)。
17. 表圣廿品羚挂角:司空图(号表圣)的《二十四诗品》,用“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来形容诗歌意境超脱、不着痕迹的妙处。
18. 沧浪禅喻启玄扃:严羽(号沧浪)在《沧浪诗话》中用禅宗打比方(禅喻),开启了理解诗歌玄妙境界(玄扃)的新思路。
19. “妙悟”“兴趣”通诗髓:严羽提出的“妙悟”(直觉感悟)和“兴趣”(真情实感和艺术韵味),是通向诗歌精髓(髓)的关键。
20. 清音袅袅绕云汀:(这些理论)如同清越的声音,袅袅不绝,萦绕在云水相接的岸边(云汀),意境悠远。
21. “言志”“缘情”本同契:“诗言志”和“诗缘情”这两大传统,本质上是相通、相合的(同契)。
22. 刚柔互济自天成:(诗歌)刚健与柔美相互交融、相辅相成,如同自然形成(天成)一般和谐。
23. 江河行地文脉涌:诗歌的传统像江河在大地上奔流(行地),文脉(文学的血脉)汹涌不息。
24. 日月经天诗理明:诗歌的道理像太阳和月亮在天空运行(经天)一样清晰明了。
25. 莫道微言终寂寂:不要说那些精妙的诗歌理论(微言)最终会沉寂消失。
26. 千灯映澈心泓澄:它们如同千盏明灯,代代相传(映澈),照亮并清澈(泓澄)着后世诗人和读者的心灵。
总结来说,这首诗讲的是:
诗歌起源于自然的声响和人心灵的表达。
核心理论基石是《尚书》的“言志”和《毛诗序》的“情动”。
《诗经》是源头和典范,其“赋比兴”手法影响深远。
楚辞用象征寄托情怀。
魏晋时曹丕讲“气”,陆机讲“情”,深化了认识。
南北朝刘勰深入探讨创作奥秘(隐秀、风骨),钟嵘品评诗人并强调诗歌的“滋味”。
盛唐诗歌气象宏大,李白杜甫是高峰。
唐宋理论家司空图用意境(羚羊挂角),严羽用禅悟(妙悟、兴趣)来阐释诗歌的更高境界。
“言志”与“缘情”两大传统本质相通,刚柔并济。
诗歌理论和精神如同奔流的江河、永恒的日月,代代相传(千灯),照亮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