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孤独的一首诗，只有22字，却流传千年！

登幽州台歌

作者：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中国的诗歌中，有一个十分引人注目的现象，那就是很多诗人要抒发人生的感慨，往往会把情感寄托于一个非常独特的地方。我们今天要讲的这首诗里，就有这样一个独特的所在，那就是幽州台。这原本只不过是北京一个极其平凡的台子，但后来却成为无数仁人志士的精神寄托啊。陈子昂的这首诗本身并不难理解，诗很浅显晓畅，向前看看不见古之贤君，向后望望不见当今明主啊。一想到天地无穷无尽，就倍感凄凉，独自落泪。

诗本身连典故都不用，唯一用典的不过是诗题中的幽歌台，也叫黄金台，又叫冀北楼，这个台子现在所在的位置在北京西南的大兴。当年燕昭王为招纳天下英才，置黄金于此台之上，延请天下奇士，后来果然招来了像乐毅这等天下奇才，燕国因之国势骤盛。陈子昂另外还有一首题目叫《燕昭王》的诗，说“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霸图今已矣，驱马复归来。”）可见他对幽州台是有多么的喜欢啊，这种喜欢不仅因为幽州台厚重的历史文化积淀，其实更源自于陈子昂独特的人生遭际和人生体验。

陈子昂写《幽州台歌》的时代背景，是在武则天万岁通天二年，也就是公元697年，当时武则天派武攸宜北征契丹，陈子昂随军做参谋，武攸宜出身亲贵，根本不懂得军事，结果与契丹一战则败。陈子昂屡献奇计，却不被理睬，剀切陈词却反遭贬斥，被降为军曹。陈子昂悲愤莫名啊，在此登上幽州台有感于燕昭王招贤纳士、振兴燕国的故事，遂有此千古浩叹。

读诗啊我们常常会提到一首诗的诗眼，而关于这首诗的诗眼却值得我们反复去推敲一下。自古以来大家都公认的这首诗的诗眼是那个“独”字，孤独的“独”，这种孤独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但是郦老师读这首诗的时候，曾经产生过一个疑问，就是古往今来啊，你看大凡特立独行，超卓不群者，基本上都是孤独的，但为什么陈子昂的孤独却是怆然而涕下呢？请注意这里的“涕”，当然不是鼻涕了，这也是文言文学习中大家要注意的，要特别注意的一个地方，我们以前提到过像“汤”那个字也是一样的道理。在古人看来，哭是分层次的，古人特别喜欢分层次，汉字里头很多意思相近的字它都有层次的区别，像无声之哭是为泣，而声泪俱下，也就是有声之哭视为涕，而呼天抢地，最高层次那才叫哭。而陈子昂说“独怆然而涕下”，那就是声泪俱下了。

为什么陈子昂的孤独会到声泪俱下这种地步呢？以他的性格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陈子昂出身川中富户，史书记载他少而任侠（“陈子昂幼而聪颖，少而任侠，年十七、八，尚不知书。后因击剑伤人，始弃武从文，慨然立志，谢绝旧友，深钻经史，不几年便学涉百家，不让乃父。”），年轻的时候不喜欢读书，交友每多飞鹰走狗之辈。就是说他少年时放荡不羁，跟一帮游手好闲的朋友天天在一起玩。据说到了十七八岁陈子昂尚不知书，一直到他经历过一次偶遇之后、奇遇之后才幡然醒悟。据民间传说，说陈子昂一次偶然迷路，误入书院，听师生诵书之声，那朗朗的读书声，忽然触及他内心深处的某根心弦，年少不羁的陈子昂若有所悟，从此之后呢，与狐朋狗友分道扬镳，之后陈子昂买来《三坟》、《五典》，闭门苦读。三年之后，说是学有大成，就带着自己的诗文入京，但苦于无人知其才啊，天纵奇才的陈子昂便在京城搞了一场颇具现代创意精神的营销活动。

当时长安集市之中，有人卖一把琴——名琴，要价很高，索价百万，许多富家子弟前来围观,但是都莫敢问津，说陈子昂挤入人群，出巨资购琴，并在众人围观之中大声宣布，来日将在长安的宣阳里宴会豪贵，请世人品琴艺，赏名琴。这一下，这个举动一下子就引起了轰动了，陈子昂的名字开始在长安城里口耳相传。第二天，在长安的宣阳里，陈子昂独立高楼之上，拿出名琴当众人之面捧琴长叹，大家以为他要展示惊世琴艺，哪知道他却当众掷琴于地，碎琴明志。又在众人惊诧声中，遍散诗文于与会者。（子昂初入京，不为人知。有卖胡琴者价百万，豪贵传视无辨者。子昂突出，顾左右，以千缗市之，众惊问，答曰：‘余善此乐’皆曰：‘可得闻乎’曰：‘明日可集宣阳里’如期偕往了，则酒肴毕具，置胡琴于前。食毕，捧琴语曰：蜀人陈子昂，有文百轴，驰走京毂，碌碌尘土，不为人知。此乐，贱工之役，岂宜留心？举而碎之，以其文轴遍赠会者。一日之内，声华溢都。）当时京兆司功王适（王适，生卒年均不详，约武后天授(690-692)初年在世，字不详，幽州人。工诗文，初见陈子昂感遇诗，惊其必为天下文宗。武后临朝，敕吏部糊名考选人判，所求才俊，王适与刘宪、司马锽、梁载言相次入第二等。官至雍州司功参军。适著有文集二十卷，有《旧唐书经籍志》传于世。有《江滨梅》诗，“忽见寒梅树，开花汉水滨。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弄珠人:即仙女。《列仙传》:"郑交甫尝游汉江，见二女，皆丽服华装，佩两明珠，大如鸡卵。交甫见而悦之，不知其神人也。"弄珠，玩弄珠子。）。”）读后，惊叹说：“此子必为天下文宗” 啊！（“初为《感遇诗》三十首，京兆司功王适见而惊曰：‘此子必为天下文宗矣。’由是知名。”）从此陈子昂名声大噪，其诗文迅速风行，一时可谓“洛阳纸贵”啊！后来年轻的陈子昂又得到武则天的重用，他自己也燃烧起极高的政治热情，说：“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

那么这样一个意气风发，志气昂扬，你看智商和情商都甄于绝顶的陈子昂，在幽州台上为什么会因孤独而怆然涕下呢?那个落泪的陈子昂、声泪俱下的陈子昂曾经让年轻时候的郦老师始终不解。后来我也登上过幽州台，随着年岁渐长，我终于明白了陈子昂的孤独和他的泪水，读懂了他的《登幽州台歌》。“古来圣贤皆寂寞”，孤独大概是杰出者的天性，卓尔不群，因不群而生孤独，那是完全符合逻辑的。这样说来孤独更是人类的天性，你看人类这一物种，不就是自然界里的不群者吗？至今我们还没有在宇宙中找到过同伴，孤独自人类诞生以来便如影随形啊。但圣贤的孤独是不一样的，他们的孤独往往充满了坚韧的精神力量。在陈子昂之前其实不乏这样的孤独者，屈原“举世皆浊而独清”，他的孤独是一种“天问”；万世师表的孔夫子也孤独，独为不可为之事啊；而庄子因为孤独而至逍遥游的境界；阮籍孤独到“夜中不能寐”，唯有“起坐弹鸣琴”；而嵇康孤独到愤慨，以至于与山巨源绝交。

在陈子昂之后不乏这样的孤独者，李白的孤独是一声呐喊，“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啊；而杜甫“潦倒新停”的时候，他的孤独则是“艰难苦恨繁霜鬓”的沉重；苏轼苏东坡历尽了人世的沧桑，他的孤独是种“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般的澄静与纯粹。近代最有名的孤独者，莫过于鲁迅了，鲁迅先生的孤独是他院中的那两棵枣树，“在清寂的暗夜里，冷冷地刺向天空。”

可不论怎样，你看这些先贤的孤独，即便沉重如杜甫浊了酒杯，却也不肯落泪，那么豪侠的陈子昂他的孤独却为何与这些前贤都不一样呢?我想一定有什么因素触动了他，让这个昂藏（仪表雄伟、气宇不凡的样子）七尺的男儿不得不流下泪来。前面说过历来评论多以“独”是这首诗的诗眼，而郦老师则以为天地才是切入陈子昂泪眼的那根琴弦。你想想，当时荒原无际，眼见唯有天地，耳听唯有风声与呼吸，独立高台之上独此一人之心，既然念由心生，古今天地时空便苍茫而至，个人在如此巨大的时空压迫下往往是极端无助的。我不知道同学们有没有这样的经验和体会，像郦老师就觉得，比如在江南，不论是在山野还是在里巷，举手投足，我们总会自适惬意，而在漠北，在塞外，茫茫戈壁，在无边天地的注视下，你就会感觉到每一个动作都让人感觉个人是如此的渺小，那种人类对自然与寰宇的敬畏会油然而生，一种类似于宗教的情感统领着我们平凡的躯体，会让人莫名的流下泪来，那种孤独与泪是人性与生俱来的、感性的、而不遮掩的。

说到孤独我不由得想起徐复观（徐复观(1903-1982)，湖北浠水人，新儒家学派的大家之一，亦是台、港最具社会影响力的政论家，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典范。原名秉常，字佛观，后由熊十力更名为复观，取义《老子》"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的一段评论，他说西方的孤独应以尼采的孤独为代表，而东方的孤独则以子昂的《幽州台歌》为翘楚。记得尼采的诗中有这样的诗句，停下来，面如土色，你注定要在这寒冬里迷失方向，如同那直上的炊烟在不停地寻找更加寒冷的空间。你看，这是尼采的孤独，这是哲人的思索，智慧凝固成字眼不光洞穿心灵的荒原，字里行间隐含着思想的光芒。可陈子昂不是这样，陈子昂的诗里没有哲人的思辨，没有思想家的呐喊甚至也没有诗人的言语与痴心妄想，他有的只是一颗孤独的心灵，面对着天地的浩大与苍茫，面对着历史的沉重与古朴，受着一丝一缕乃至一股属于人类的情感的引发，在那一瞬间，淌下清澈的泪水。这不是理性的，这是感性的，也是纯粹的，就像人生本来应有的模样。所以想着陈子昂的那一刻，我们便可以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他的身边，再越过他，回到我们祖先的河流里，回到属于人类情感的最早的家园。正是这份孤独别有的意蕴属于不可替代的、不可超越的，所以《登幽州台歌》才是唐诗里的绝响。

阅读啊，郦老师说到这，不免深深地感慨，其实阅读是需要阅历的，所以叫阅读，要有阅历。年轻的同学们可能还难以体会陈子昂的那种面对天地油然而生的孤独之感，但一首好诗给我们的价值在于当有一天当我们身临其境的时候，我们会触摸到诗人那穿越了千年的温暖的灵魂。所以同学们，等你们将来有了独自面对星空、面对大地、面对荒原、面对海洋的经历，或者因为某种机缘需要独自面对人生、面对人生的挑战的时候，或许就能对孤独与人生的意味有着更深的感悟了，而这也正是人生的魅力所在、丰富所在，甚至是深刻与升华所在啊。

我几番梦回，都看见落泪的子昂。那清澈的泪水，如泉，一滴滴，都滴在历史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