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少昂花鸟画赞:其画色不碍墨，墨不碍色，中西合璧

夫天地以气韵赋形，万象因笔墨传神。岭南有异人焉，挥毫则草虫振翅，泼墨则花木含春。观夫赵少昂先生笔下乾坤，非独摹写物象，实乃吞吐大荒：枯藤老树皆存太古幽情，新蝉翠羽俱带羲皇清气。其法度承高奇峰之薪火，融东瀛西洋之精魄；其气格贯徐黄之血脉，铸岭南画派之新声。所谓“我之为我，自有我在”者，诚艺苑之孤标，丹青之绝唱也。

溯其渊源，岭南画派革新之志如春潮激荡。高氏昆仲倡“折衷中外”之道，赵公继之更辟蹊径：以居廉撞粉法为基，摄浮世绘之轻灵；取宋人写生之骨，融水彩画之明艳。尤妙者，解衣盘礴之际，羊毫侧锋濡染处，牡丹含露欲滴；铁线银钩起落时，孔雀开屏生风。观其《霜光素羽》，素练横空，翎毛似挟霜气；银钩暗度，姿态若闻清商。此非“古为今用，洋为中用”之典范乎？徐悲鸿谓之“现代花鸟第一人”，岂虚誉哉！

至若写生之道，赵公尤得三昧真火。尝筑蝉焉室，蓄草虫以观其态；立岭南苑，栽奇卉以察其神。当其展素纸、吮霜毫，目既往还，心亦吐纳：螳螂捕蝉之迅捷，化笔底雷霆；粉蝶穿花之翩跹，作纸上霓裳。昔年齐白石托人求其蝉画，盖因《蝉声幽咽》图中，薄翼透光若冰绡，足肢挂露似悬珠，真“形神兼备”之极境。张璪“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之论，于此可证。

论其设色，恍若娲皇炼石。独创湿粉撞彩之法，使藤黄与石青相激，朱砂共花青互渗：时而《一池杨柳垂新绿》，青翠欲染衣袂；忽作《木棉红占岭南春》，炽烈直灼眼眸。尤擅以晶石之色点睛，琥珀流金则雀目生辉，翡翠凝碧则草虫灵动。此等“浓彩重抹”之术，非但承恽寿平没骨遗韵，更开现代色彩构成之先河。吴冠中观之叹曰：“色不碍墨，墨不碍色，中西合璧至此境者，唯赵公一人！”

至其章法经营，深谙太极阴阳之妙。尝作《秋林如醉》，秃枝三两横斜，留白处顿生满纸秋声；又绘《霜叶偏红》，孤鸟独立寒柯，虚空里自显天地萧瑟。此中“知白守黑”之哲思，暗合八大“计白当黑”之玄机。更于《桐花孔翠》间，以篆籀笔法写老干，隶书意趣描锦羽，书画同源之理，尽在方寸。

若论寄意托兴，尤见文人风骨。笔下《母子舔犊》，温情脉脉，暗合《诗经》蓼莪之思；《高士伴读》，青灯黄卷，遥应陶潜归去之辞。至若《五德图》中，借猫喻人，勇、仁、忠、廉、智五德毕现，较之曾文正《五箴》，更多丹青妙趣。此非“画中有诗，诗中有画”之至高境界耶？关山月谓之“一笔之功”，实非虚言。

观其艺术人生，九十载笔耕不辍。早岁设帐岭南，桃李成蹊；暮年移居香江，薪火渡海。著《实用绘画学》以传道，辑《蝉焉集》而明志。尝题《竹蝉图》：“居高声自远，露重见坚贞”，此非夫子自道乎？当其九旬挥毫，腕底犹带风云气；百岁论艺，胸中常怀赤子心。吴作人誉之“刚直强倔蕴温婉”，诚为的评。

嗟乎！丹青之道，贵在古今血脉相通，中外气韵相融。赵公以鲲鹏之志，运精卫之诚：破门户之桎梏，纳天地之英华；弃摹古之窠臼，开时代之新声。观今日艺坛，工笔易坠匠气，写意常失形骸，唯赵少昂花鸟，能在形神之际得浑融，雅俗之间臻化境。此等艺术，岂止绘事？实乃以笔墨作舟楫，渡人于美之彼岸。今撰此文，非惟慕先贤遗韵，更为后世艺林存此圭臬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