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高祖葬太原

近日，洛阳文旅发布最新消息，确认白马寺东南角的无名墓冢为狄仁杰墓，并挂上公示牌。这一举动在文博圈可谓“炸开了锅”。此前，该墓主人到底是狄仁杰，还是武则天男宠薛怀义，一直颇有争议。虽然狄仁杰墓究竟位于何处仍是众说纷纭，但狄仁杰故里就在山西太原狄村却是毋庸置疑的。而且狄仁杰的高祖（四世祖）狄湛，就葬在距狄村仅3000米处的迎泽区王家峰村。

狄仁杰是唐武周时期的著名政治家，官至宰相。在任期间，他勤政、爱民、谏诤、律己，以不畏权贵著称，对武则天弊政多有匡正，在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的武则天时代，是一位重要的历史人物。太原狄村是狄仁杰的故里，虽历代史志多有记载，但现存遗物仅有一株传说是狄仁杰母亲亲手种植的唐槐，关于其家族世系、人员背景等，正史中仅寥寥数笔，语焉不详，让人不禁对狄氏家族充满好奇。

2000年7月初，在距狄村仅3000米的迎泽区王家峰村，某砖厂生产时挖出一座古墓，据墓志可知为北齐狄湛墓，葬于北齐河清三年（564）。墓葬发现时已遭破坏，经过清理发现有少部分残存的墓壁、墓底和生土二层台，墓葬形式为类砖室土洞墓。墓葬出土文物共40件，包括陶俑、庖厨明器、墓志等。其中陶俑38件，均为红陶模制，着短袄白裤，面相圆润，特征明显。庖厨明器有红陶碗和红陶仓。墓志为细沙石材质，长、宽各65厘米，墓志盖阳刻篆书“齐泾州刺史狄公墓志”，墓志为魏碑书体，共790字。

▲狄湛墓志拓片（作者供图）

据墓志记载，墓主人为狄湛，字安宗，冯翊郡高陆县（今陕西省西安市高陵区）人。依墓志“春秋六十有□”的记载推算，狄湛生于公元500年左右。他“轻文好武”，18岁时入仕北魏，经历了北魏末年的社会大动荡。北魏永熙三年（534），东、西魏分裂时，随宇文泰西走咸阳。其在西魏任何官职，志文没有提及，只描述他“深识逆顺之机，悟知祸福之理”。后与建州刺史王保贵“拥骑归朝”，投奔东魏，受到高欢的赏识与重用，官至侍官正都督、平西将军、临邑子。入北齐后，历授原仇领民副都督、白马领民都督、泾州刺史、车骑将军等职。在东魏、北齐时代，狄湛“或出入戎行，或入参帷幄。攻城野战，每立庸勋”，可谓戎马一生。

通读墓志，可知狄湛历任地方官职均在甘肃天水（今甘肃通渭西）一带，似乎与太原望族狄氏难以吻合。墓志记述狄湛“（东魏）武定六年，除侍官正都督。八年，除征西将军，临邑子”。《新唐书》记载狄仁杰先祖“后秦乐平侯伯支裔孙恭，居太原。生湛，东魏帐内正都督，临邑子。孙孝绪，贞观朝尚书左丞”。《旧唐书》记：“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也。祖孝绪，贞观中尚书左丞。”几相对照，可确认墓主狄湛即狄孝绪祖父、狄仁杰四世祖。

据《元和姓纂》《古今姓氏书辩证》《通志·氏族略》的记载，狄氏出自姬姓。周成王封同母弟孝伯于狄城（今甘肃临洮），以地名为氏，孝伯就是狄姓的始祖。孔子弟子狄黑，是孝伯的后裔。狄黑的后裔狄山，在西汉时任博士，世代居于天水。前秦末年，大将姚苌在关陇豪族的支持下举兵反前秦，其中天水豪族狄伯支就是狄山的后裔。《元和姓纂》记述“狄山子孙，代居天水”，狄湛墓志便记其为“冯翊郡高陆县人”。至孙狄恭时定居太原并生狄湛，这个家族便以太原为籍贯，所以史籍中记载狄仁杰为太原人。

关于狄伯支，《晋书》中记述，其与西州羌氐豪族共推姚苌为盟主，进而称制行事，建立后秦。之后辅佐后秦高祖姚兴，历任司马、征虏将军、尚书左仆射，官至中书令，封乐平侯。狄伯支是羌族人，史籍虽无明确记载，但却有不少佐证。纵观《魏书》，所见狄姓几乎全为羌人。如《太宗记》：“泰常五年（420）……杏城羌酋狄温子率三千余家内附。”又如《世祖记》：“平凉休屠金崖，羌将狄子玉等叛。”此外，墓志记载狄湛曾祖狄伯支曾任领东羌校尉一职。魏晋南北朝时期，这一官职均由羌族豪强担任。魏晋以来，边境失控，此类官职渐由各部落酋长豪强担任，即所谓“以夷制夷”。据《晋书》《魏书》《北史》等记载，诸如羌酋姚苌、梁弥机，胡酋沮渠氏，氐酋苻氏、吕氏、杨氏，鲜卑秃发氏，高丽朱氏，都曾被授予此类官职，且世代相袭。

历史上，羌族来源于古羌。上古时期，蚩尤与黄帝大战，蚩尤被黄帝斩杀，他的后裔一部分西迁，与当地的土著融合，形成了历史上著名的古羌人。在春秋时期，古羌人在甘肃等地建立了义渠国，后来迫于秦国的压力，羌人进行了大规模、远距离迁徙。到了汉朝，一部分归附的羌人选择了内迁，在地理上形成了西羌和东羌。东羌人逐渐与汉人融合，西羌人则选择继续南迁至四川、青海，以及西藏等地，奠定了现在羌族人的基础。

五胡十六国以来，狄氏家族一直是东羌豪族。据墓志记载，狄湛历代先祖所任地方官职（包括遥领），都在甘肃天水一带，最低官职也是秦州府主簿，军职则有镇西将军。狄湛本人在东魏、北齐所任官职也都与此类似，说明其出身背景始终都在起作用，负有替朝廷绥抚本族民众的使命。入北齐后担任的“原仇领民副都督”“白马领民都督”也都是明证。甚至到了唐朝初期，任命狄仁杰为宁州刺史，“抚和戎落，得其欢心，郡人勒碑以颂”（《新唐书·列传第四十·狄仁杰传》），也不能排除利用其家族背景的可能性。

魏晋以来，主流社会尊崇门第阀阅，高门望族竞相标榜矜夸，藐视普通士族，流俗成风，影响深远。一般士人都因出身寒微而自惭形秽，何况狄氏这样的夷狄血统者，自然更是讳莫如深。正史中狄氏家族谱牒残缺不全，无法与其他大家族相较，这样看来，与其不属于士族阶层有很大的关系。

狄湛墓葬的发现，不仅证明了狄仁杰远祖为羌人，更折射出晋阳在魏晋时期民族交流融合的中心地位。魏晋南北朝时期是中国历史上第二次大分裂大动荡时期，也是一个民族矛盾尖锐、民族斗争激烈、民族融合又一次达到高峰的时期，汉民族再一次进入蜕变期，各少数民族纷纷登场。十六国时期，晋阳因其特有的地理位置，逐渐由原来秦汉时期抵御匈奴、保卫北疆的战略重镇，转变为少数民族建立政权、割据混战的主要场所。自公元304年成汉、汉赵两国反晋建国开始，至439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灭北凉为止，短短百余年时间，晋阳地区先后为西晋、前赵、后赵、前燕、前秦、西燕、后燕交替占据。北魏末年的各族人民大起义，促进了各族的融合，起义过程中，胡汉之分已经很弱，起义队伍中有羌、氐、鲜卑、高车、匈奴、汉人，战争将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他们并肩作战，推动了民族融合的历史进程。

北齐建立后，由于统治者“累世北边，故习其俗，遂同鲜卑”（《北齐书·卷一帝纪第一神武上》），在国内推崇鲜卑化，出现了北齐鲜卑化倾向。受来自西域文化的影响，北齐人在生活、文化方面出现了西域化的倾向，狄湛墓中出土陶俑面相浑圆，下颐丰满，体型臃肿，腹胯圆鼓，下肢短而细，且身着胡服，都反映出鲜卑化的特点。

目前，太原地区出土且有明确纪年的北齐墓有20余座，是除首都邺城（今河北省临漳县）之外，北齐墓葬发现最多的区域，几乎涵盖了整个北齐时期。这些墓主有不少是高齐政权的核心人物，如东安王娄叡、武功王韩祖念、武安王徐显秀等。这些埋葬在晋阳的高官，绝大多数来自漠北草原和六镇地区的鲜卑或敕勒等游牧民族。他们在北朝后期社会动荡和民族融合的历史进程中，已经基本汉化，并视晋阳为家乡，其子孙即以此为籍。

北齐统治者倡导“鲜卑化”的民族政策，是对孝文帝改革的重新整合，客观上促进了汉化的进一步深入，推动了北方各族与西域各族的交往融合。陈寅恪认为：“李唐一族之所以崛兴，盖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扩大恢张，遂能别创空前之世局。”

这种文化的整合，直接影响了后来关陇集团的产生，继而影响到隋唐帝国的诞生和发展，为中华民族的形成发展注入了新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