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往事:《稚老晚年》(作者 吴延环)
发布时间:2025-03-27 03:18 浏览量:4
稚老晚年 (作者 吴延环)
(一)
我于孙中山先生逝世那年,经李石曾(煜瀛)、张溥泉(继)二公之介,得识吴稚老。历年虽久,但因天南地北,不常见面,直到三十四年(1945)开“六全大会”期间,三十五年(1946)开“制宪国大会议”时,及三十八年(1949)来台,才来往较多,故本文主要写他的晚年。
稚老于抗战期间,避居重庆。以游伴凋谢日多,衷心伤悼。加以交通不便,除作昆明之游外,曾未远行。仅有时踟躅街头,与素识点头微笑或闲谈而已。
稚老身体素健,民国三十三年(1944),时年八十。因使用体力过度,致在健康史上发生一次重大变化。盖于是年之初,其甥女婿吕君斯百,任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主任。稚老想去看他,不愿候车,徒步而往。至校,方知君已赴柏溪分校授课。自上清寺出发至沙坪坝,已行数十里,同伴均劝乘车折回,但他向不服老,自以为身体与数年前无殊,乃沿嘉陵江畔沙滩继续西上,行十余里,始至柏溪。至则游览校舍,流连风景,步履之健,非伴侍者所能及。归后,觉精神焕发,舒畅异常,次日亦然。记知至晚,问题来了。症为小便不通,连续三日,以为从此休矣!亲友急寻名医狄画三来。狄先生为之以胶管通出。经多日休养,才渐康复。此后,时有小便梗塞现象。后来听行医朋友谈起,患摄护腺肥大症者就怕过劳。盖稚老所患,正是摄护腺肥大症也。
胜利还都,寓居上海吕班路,无事极少进京。稚老之居吕班路,有其特殊原因。盖此老喜居电车汽车喧闹之区,恰与夫人及女公子相反。此癖来自天性,非一时所能改。因此老夫妇俩,一住热闹之吕班路,一住静寂之环龙路,分居两处,各适其所。
民国三十七年(1948),稚老年八十四。于吕班路寓所三楼召亲戚中之子女若干人,教以中英文及书法。冬月中旬,正在督导学生以英语讲话之际,忽觉天旋地转,身体不支。幸人多手众,扶掖上床,或用冷巾,或取冰块,覆头加额,群疑为脑溢血!诅知静卧数小时后,逐渐减轻,一场虚惊,才烟消云散。卧床数日,亦即霍然。但自此而后,饮食言谈,读书写作,虽约略如前,但步履之间,常觉东倒西歪,兴趣亦不如前。自称之曰:“兴趣之中风。”此为健康史上第二次之重大变化。他常说:人于四十至六十之间,最易中风。若六十以前未生中风现象,则六十以后,即无中风之忧。但六十以后,并非绝对不会中风,有之,只是局部现象而已。所以在他那个年龄,只会发生局部的兴趣中风。若易之以六十岁以下之人,必成全面中风,此项妙论,常与亲友言之。
(二)
稚老八十以后,畏暑特甚。三十八年(1949)二月来台之初,尚能适应,但此地气候,夏日颇长,于超过三十度时,即觉苦不可耐,性情亦较暴躁。1950年夏七月,气候特热,乃有阿里山避暑之举。上山时,因山上与山下温度变化过剧,随身又未多带衣物,以致山行五小时,腹泻两三次。幸所乘者为该山林唯一汽油车,可随时停止。一次,偶尔不慎,竟以沾衣,亦旅行中之趣闻也。
上山后,一切饮食与家居有异,偶吃附近小馆炒面,悦之。连食二日,竟以成痢。伴侍者大骇,乃急电台北。当局闻之,立命陈医官耀汉(约翰)前往。薄暮至山顶,知已服林场送去之横类药片,陈医官又给以治痢新药,数日而痊。
病好之后,急欲下山,因有一山洞崩坏,久未修复,故又滞留数日。一星期后,闻洞已通,即可开车。不料天不作美,又毁一小洞。日夜赶工,三日始复。稚老喜曰:“若再不能下山,我将自杀了!”车送下山,即转台北,时已八月初旬。
回台北后,热不可耐,终日偃卧,有时神经且呈错乱状!当局命狄君武促驾,请上草山避暑。君老觉该屋幽静可爱,雅洁宜人,凉风习习,非市塞可比,尤其泉声潺潺,鸟鸣格傑,正合稚老喜喧癖好。我也去过两趟,与君老所见略同,乃劝速迁。翌日派车去接,乃上山而去,从此精神恢复。
稚老晚年,血压常高,最高曾到250mmHg,常感天旋地转,但因控制得宜,还没出大问题。至其平日生活,则极为单调,甚少变化。每日晨六时起床,冬日稍晚,但亦不在七时后。盥洗毕,食牛奶麦片一盘、广柑水一杯。写作数刻,然后读报自娱。八时余静卧。尝自述:自到台北,床为第一。任何美丽风景,新鲜奇观,皆非所欲,卧床片刻,舒适无穷。十时起身。亲友来访,任意闲谈。话匣一开,一泻千里。“上下古今谈”,便又开始了。十二时至一时间,午饭。所食者为面包、包子、鸡蛋、豆腐、洋芋、番茄、素菜之属。荤菜久已绝缘,盖一经服食,腹泻随之,如响斯应。饭后小睡。三时后又起。写作阅读,任意为之。六七点间,又吃晚饭,所食与中午大致无异。服各种维他命六七粒。八时后就寝。翌日生活相同。
稚老夜卧之时,以小便频促,常在二三十次之多!自亦讶其何来如许尿量也。白日情形,较夜为佳。但遇健康欠佳时,非塞即促,与夜晚相同。若遇客来,常左右为难,如坐针毡。
平日工作,有为生活者,有为兴趣者。为生活者,乃写字鬻书是也。若遇精神轻松,身体健康,三五日写一次。否则三五星期亦不能定。无论身体精神健畅与否,伴侍写字者,必为其出气筒。盖缘不得已而鬻书,既已受人润金,自不能不勉强为之,然实非心之所喜,故对伴侍者泄之。于此特别声明:此老鬻书,并不像郑板桥那么斤斤计较,至好索书,一概拒酬。笔者当时正作政大校友会总干事,办了一个刊物名“政大校友”求他题眉,当即写出,问他润金多少,他说:“时者金也,你就多陪我坐一会儿好了!”相与大笑。时经四十年,其情其景,如在目前,此四字迄今仍用。有兴趣之工作,则种类繁多,不拘一格,阅读、著述、思索均有之。1950年夏季以前,曾致力于中国文字演变之研究。自楷、隶、篆而上溯,迄于该字所以形成之原始意象,无不具备,并为图释明。所成之字,在千数以上。次为对于英语文法之创见。稚老常言:英文中之preposition不论中外人士、文法学者,均认为系一种难于说明之语类,只是劝人死记而已。我国译名,称之为介系词或前置词。究何所指,无人能悉。因此,每加思索。一日,恍然有得。以为preposition者,实“副动词”也。释明其义曰:所谓verb者,乃主要动词。在一语之中,除鱼跃、花开、鸟飞等类之主要动词外,其可包含之动作,可以达于无限。因此,仅表示一主动作,决不能说明所要说事物之意义。故除主动作外,必向有无穷数之副动作以助成之。此种语类,不负动词之名,而任动词之实。于每一语句之中,藉若干小动作,以协助主动作,使其成为一完整之动作,而成为一整个之语句。此即为preposition之意义与作用,故称之为副动词,始名副其实。教员学生如明其意义,知其用途,则对于语句之构造,文义之解释自易了解。
(三)
稚老在他晚年大著《腊客座谈话》里曾高唱全家留学,自己全家在伦敦过了十多年,所提倡的去法国勤工俭学,不知造就了多少贫苦学生。当时江苏无锡人才,全国第一,大部分是他鼓吹的效果。日常对于国人的海外发展,国际观感,非常留意。早年他曾感慨于卖纸花的小脚儿流浪女人,认为她们在欧洲丢尽了中国人的面子。
稚老晚年又感慨纽约有八百多家中国饭馆儿、一千两百家洗衣店,使美国人认为中国除了厨子、洗衣师以外,便没有人物。尝说:胡适的书跟文章,只能对美国最上层的人发生影响。董显光、沈昌焕一流的宣传方式,效果也嫌不彰。中国需要能用英美的通俗文字,介绍国家情势之人。在美国尤其需要一专出这种书的书店。可惜会写这种文章的人太少。
稚老对于养生上,有许多特殊见解,尝说:血压的高低,跟健康没有什么关系。他血压向来高,却并不在意。从重庆到昆明,飞过一万尺高空,连氧气管都没用。又认为牙掉了装假牙也没有必要。常见别人吃饭睡觉都要洗牙,认为太麻烦了。生理的衰老是整套儿的,牙掉了,就是在生理上不该再吃硬东西的启示!牙可以装,肠胃可不能换。装新牙吃硬东西,而用老肠胃去消化,实不相称。此种理论,到底有害或有益,还说不定。但到晚年,牙已无多,至终不曾装过一颗假牙。
稚老的生日是农历二月二十八日。六岁就死掉母亲,由在无锡北门的外祖母邹氏养大。左臂上有一个蚕豆大的红斑,肚脐里有几粒绿豆大的宿秽,据说不能除去,除去就要肚子痛。外祖母常告诉他:他是偷来的人身,不许做生日,因为一做生日,必要堂前点蜡,以敬天地。有闲神去报阎王,难免拘回阴间!老人讨厌世俗的做生日,没法辞谢时就说这段故事。他用外婆的遗命来对付传统礼俗,把透骨的幽默跟真诚融化在一起。诚如林语堂先生所说:“他的这一种特别的说话法与作文法,可惜至今没有传人,真令人有广陵散之感。”
关于寿命,他尝说:“方今医药设备过于从前,只需善于养生,都能活到三百或四百,或竟进步到老彭八百,也不稀奇。人不可小家子器,听到七十、八十,便必定要庆。”
稚老中英文造诣之高,人所素知,但他所到之处,经常带着辞书,谈天之时,稍有疑问,马上就查。记得他八十八岁那年,稍感不适,有人请他到大溪休养。我们替他收拾行李时,他见没带字典,乃亲手把已翻得稀烂的中英文字典各一本装入。我问:“稚老还需要查字典吗?”他说:“这就是你们年轻人常读错字的缘故了!”
走笔至此,算来约已四千字,理应结束。蓦然想起,今年是1991年,明年该是他提倡普通话八十周年,似乎该提两笔普通话故事,以结吾文。记得有一天,我问稚老:“您提倡普通话,业已四十多年,怎的还不会说普通话?”他笑答:“那么你就考考我好了!”我说:“就背一下《总理遗嘱》吧!”他说:“闭起眼来!”我遵命。但听他之所背,字正腔圆,毫无土音。睁眼问他:“您的普通话既这么好,为什么不说普通话呢?”答:“为的是省些注意力罢了!”
又“民元国语统一委员会”,他任会长,王照任副会长。一天,讨论五音问题:他主张用没有入声的北平话。王照主张用五音。稚老因其没有活语言作标准,表示反对。争论之间,王照指鼻大骂:“你王八蛋!”稚老毫未动气,笑答:“对不起,王先生,我不姓王!”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稚老生于1865年农历二月二十八日,逝于1953年十月三十日,享寿八十九岁。籍隶江苏武进,实际所住村庄雪堰桥,横跨武进、无锡两县,幼时且在无锡外家长大,口音也是无锡腔,故无锡人称他为无锡人。
(本文写作于199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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