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悦圣:衡阳抗战亲历记
发布时间:2025-03-23 06:00 浏览量:6
引子
#本文摘自《漆园古今》蒙城文史资料第十一辑(1996年4月),作者李悦圣,原标题《衡阳抗战亲历记》
图文无关,仅作示意
正文
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之际,我作为一个曾与日寇这群失去人性的恶狼,在血与火中拼杀过10多次的老兵,不能不万分庆幸我还能活到这个喜庆的日子。虽然我的记忆力随年龄的增长而大大的减退了,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也随着岁月流逝淡漠了,然而有一件事仍记忆犹新,那就是在衡阳战役中,被日军俘去20多天的战斗经历。
我是1937年应兵役征召入伍到上海市武警总队服役的,“八·一三”抗日战争开始后,在上海防守3个多月,大小战斗参加过10多次,后被困死在南市,为法租界所收容。1938年夏初,由海上经香港、广州至长沙。后来参加陆军第十军三师搜索连。历任帮写、文书、军需上士、少尉司务长等职。曾参加过长沙三次大会战。1942年冬初,常德战役后,十军伤亡过半,经驻衡阳市北郊区补充休整。1943年春末夏初的时候,奉命防守衡阳市。兵力配备除十军两个甲种师外,又拨给暂编54师,归十军指挥,三个师约3万人。进驻衡阳市区七、八天,即被日军四面包围。我们连防守在衡阳市南面的山上,我率领一个10人的炊事班,一个文书上士,一个军需上士,一个通讯员共13人,驻在衡阳市东面江沿上,给连队搞伙食、弹药等后勤工作。敌人攻击的十分猛烈,白日飞机轮番轰炸,夜间枪炮声彻夜不停。开始时,伙食筹措尚十分顺利,饭菜齐全,按时送到阵地上去。
20多天之后,粮食虽然不成问题,可是想搞到一点下饭的菜就难了。开战前,市内的富户商贾均已撤离,留下了几千名贫民妇孺和我们争吃食。我只好搞一些黄豆,命令炊事班抽人泡豆芽、磨豆腐,好在食盐食糖并不缺乏。我除了筹措这些伙食、弹药之外,也时常护送这些物资到阵地上去和弟兄们聚一聚,问问还缺什么。仗打到40多天的时候,市内就乱成一锅粥,敌人的小股穿插部队经常突然袭击之后,又突然无影无踪的消失了。同师、军部的联系也越来越困难了。
一天,忽然看见送饭的把饭菜又原封未动的挑回来了,询问之后方知阵地丢了,部队也找不着了。这一下子真使我不知所措。只有多方联系,自守自卫了。可是我的人员也逐渐少了。今天文书上士不见了,次日军需上士又失踪了,10多天后,只剩下我和我的通讯员与3个炊事员5个人。仗打到50多天,这天夜里枪声特别的紧密。天明时,来了一个自称是师部传令兵的人,叫我们去衡阳县政府院内集合。到了那里,只见满院子的人,蹲的、卧的,站的什么样的都有,混乱极了,武器到处乱放,也没有人问,我情知不妙,便和我仅有的4个部下说,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们5个要团结在一块,不可走散,只有斗争下去才有生路。
令人担心的不祥时刻终于来临了。忽然从院子的树林中走出一排托着枪上了刺刀的日本兵,同时屋里出来一位中国上校军官,说他是某团团长,已同日方谈妥,只要放下武器,便保证我们的生命安全。这时大家纷纷把枪扔在地上,然后令我们排队进行搜身,搜完一个就关进屋里去一个。鬼子什么都要,惟独不要钱(中国票子)。我唯一的心爱之物——派克金笔和瑞士表被抢了去。在这座礼堂似的屋子里一共关了约300多人。每天来几个会中国话的鬼子,讲几次什么“共荣共存”呀,什么“为建立日本大东亚帝国而圣战”呀等鬼话之外,别无他事。如此训练四五天之后,每人发一套日本军装,并编了队。每10人一班,由一个带枪的日本兵看管,每三班为一小队,有个日本军官。从此以后,只要你不误一日三餐两点名,随便出入,任意游逛。
我们5个人因时刻在一起,所以被编在一个班里。我暗暗告诉同伴,鬼子要拿我们当炮灰去打自己人,必须找机会逃出去,现在还不行,敌人是外松内紧,故意观察我们动静的。果不出所料,几天内便抓回好多逃跑的,严刑拷打,残酷杀害了好多。每夜的惨叫声真令人心惊胆颤。我们班里就被杀害了3个人。几天之后,逃跑的人渐少了,最最不能令人容忍的就是鬼子残杀无辜百姓和奸污妇女的暴行。战争给这座繁华城市遗留下的是残垣断壁,尸骨遍野,臭气熏天。若大个衡阳市无一处完整的房屋,有的一家老少数口被杀死在一堆。没有逃出去的百姓约好几千人,我没有见到一个活着的,上至几十岁的老人,下至几岁的儿童无一幸免。到处皆能看到被脱光衣服捆绑着的妇女,有的还奄奄一息,有的已经死去。
一个十三四岁小姑娘的尸体,光着身子躺在衡阳县政府的大门口。不管死的活的,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仍有一些日本兵去奸污。这仇恨的怒火,使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我对伙伴们说:“咱们要多杀几个鬼子给死难同胞报仇!但仍需耐心地寻找机会。”
我们被俘20多天后,鬼子要我们出发南下,行军时一反常态,晚上出发,一班挨着一班排成单行,在小路上前进,灯笼火把一片通明,大呼小叫远闻数里。走不到十来里路便熄灭灯火在路上原地休息,一两个小时之后起来如前模样再走。天亮之后便进村驻下,把我们关在一个院子里,挑出五六人同两个带枪的鬼子编成一组,到村庄上去,他们捉鸡、打狗、杀人、放火、奸淫、抢掠无恶不作。下午收兵回来休息,晚上再走,一次走不到20多里地。
我想,这是敌人虚张声势,已是外强中干的表现,机会来了。天随人愿,次日我们5人在两个鬼子中间排成一行出了驻地的村庄,向东南方向紧靠山脚下的一个村子走去。鬼子上路后便朝天放枪,乒乓劈啪,加上鬼子不停地狼嚎,老百姓早已吓跑光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村子。我们在一个院子里发现一群母鸡,鬼子喜欢的直嚎嚎,得意忘形地放下枪扑向鸡群。我一个暗示,两人一个目标,同时扑向鬼子,很快就把这两个鬼子给弄死了。我们的战利品是两支三八大盖,两百余发子弹,四个手榴弹,一面日本太阳旗。我们5人面南跪下发了生死与共,决不背叛的誓言之后,一个有战斗力的小组就算成立了。我先开口说:“弟兄们,我们现在已是生死于共的弟兄了,没有什么官兵之分,不过要想行动一致,死里逃生,总得有个头才行,听听大家意见如何?”他们4人齐说:“你还是我们的头,不说长官了,论年龄也是老大哥,又有战斗经验,我们绝对听从指挥。”我说:“好吧!那就当老大哥了。”我任命通讯员赵文海为副手,如是我死了就由他来指挥。
于是我和小赵两人,系上鬼子的带有子弹盒的皮带,托起枪,挑起日本旗,效法鬼子的队形,大摇大摆地出了村子,奔向山脚下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山的形势是南北两片大山,中间夹着一条小溪,南面山脚下有条小路蔓延着伸向东南。我们大约走有四、五里地的时候,发现前面的路向南拐了一个约70多度的陡弯。叫大家注意情况变化,作好应急准备。谁知我们刚刚转过这个山弯,一眼便看见前面路上有一队约10多人的鬼子巡逻队。我正想调头往回走时,已被鬼子发现,叽哩哇啦地向我们问话。
我们虽打扮很象日本兵,但不会说日本话,趁敌人还未明白过来的时候,我低声向大伙说:“看样子非拼不可了,咱们边抵抗边向山弯那边撤。”我喊了一声“上山!”我们都向山上跑去。鬼子的枪声也响了,嗖嗖的子弹从身边、头上掠过。打到岩石上进出了火花。我找到一块大岩石,躲在后面向跑在最前面的鬼子开了一枪,那个鬼子应声倒下,同时小赵也开了火。此时已有四五个鬼子蜂拥而上,离我们也只有三四十米远了,我喊一声“扔手榴弹”。紧接着轰轰两声巨响,一股浓烟向上冲起,遮住了敌人的视线。
我们迅速撤到山弯那边去了。趁敌人看不见我们的行动,忙指挥大家向北面山上转移,北山不但是山高坡陡,而且林深草密便于行动。大家迅速下了南山,趟过小溪,向北山顶上爬去。我们将要爬到山顶的时候,南山那边枪炮齐鸣,约有四、五十个鬼子,漫山遍野向南山顶上搜去。足足闹腾了有两三个小时,一无所获,只好抬着四、五副担架收兵向东南方向走了。临走时,又向北山上打了几炮,放了几枪,但始终未敢上山搜查。此时中午刚过,一片寂静的山林里透出几声鸟叫,表明危险已经解除了。此时我们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我们坐在树林中商量一阵子,决定必须找到老百姓。第一,换掉这身狼皮,因为我们没有人会日语,蒙日本人不着,到吓跑了自己的同胞;第二,要弄到吃的,但绝对不可抢老百姓,否则我们将两头挨打;第三,要探明情况,便于今后行动。
我看山北坡比较平坦,山脚下树林较密,象是一个村庄,我们便小心翼翼地搜索着向山脚下走去。刚走到半山腰,忽见前面草棵直晃。“小心!有情况。”我低喊一声便伏下来观察。不久,即看见两个妇女慌慌张张地向山上跑,后面一个日本兵紧追不舍。再仔细向四周观察,别无情况,便决定救这两个妇女。我和小赵两人猛地从草丛中站了起来,托着两支上了刺刀的枪,向山下迎头走去。那两个妇女看见我们吓得瘫在地上动不了啦。那个日本兵乐得只叫“好的好的,花姑娘的,塞咕塞咕的。”我俩给他一个冷不防,一人捅他一刺刀,他便上天堂做美梦去了。
此时这两位妇女才猛然醒悟,又是磕头又是礼拜的千恩万谢。从她们口中得知,此地近处驻有日军,天天出来骚扰。白天百姓都躲进山里,今天她俩回家拿吃的,被这个鬼子碰上了。她们把我们带领到一个山洞里。很多老乡躲在里面,两位妇女讲了刚才的经过,她们的丈夫、父母等一大帮人围上来说了许多感谢的话,直到天黑方才领我们进村,到他们的家里进行款待,给我们换了便服。据说,此去东边不远约几十里路,有条铁路(大概是粤汉线),铁路沿线驻有日本的重兵,建了很多炮楼、据点。铁路两侧也驻有少数日军,过铁路再向东有条河,叫什么麦家河(是湖南口音,是麦是梅搞不清楚),过了河才是游击区。议定上半夜我们休息睡足,下半夜由被救妇女的丈夫送我们上路。我们吃饱喝足,倒下头便睡着了。
1点多钟,老乡叫醒了我们,带领着上了路。一路上都没有言语,在不平的山路上摸索着走了半夜,天麻麻亮时出了山口,引路人对我们说:“从这里一直走,无论怎么拐弯,千万不要下路。大约中午可看见路边上有两个过路店子,你们就歇下来,可以买些吃喝,但不要多讲话,尤其是对那些拿扁担过路的买卖人,不要问这问那,那样会吓跑他们的,只管盯着他们,等到他们动身走的时候,远远地跟着,学着他们的动作,就能平安地把你们带过铁路去,多多保重,再见!”
我们按照老乡的指点继续前进,路比较宽阔一些,天也亮了,所以走起来也快得多了。一路上也很少见有行人,大约在11点多的时候,便远远看见了那个过路店子,在距店子约百米处的山坡上,我们找个林子歇下来,我去店子里看情况,同时买些吃喝回来。店子上的情况和老乡介绍的基本一致。法币可以用,就是东西贵得很。我买不太多的饼子(玉米面的)就花了几百元中央票。刚要走,过来一个中年汉子问我:“当兵的,要到那里去?”我上下打量那人几眼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当兵的?”“听口音呀,你是北方人。”这时我忽然想起老乡的话,不敢多谈,便笑了笑说:“不到那儿去。”便走回来了。
大家吃着东西,注意观察那店子周围,后来陆续的又走进几个拿扁担的老乡。大家等得心急如火,直到太阳偏西时才见有人从店子里走出来上路,一个、两个……他们是相隔约30米远一个跟着一个走的。我说:“这一回是到鬼门关上去拼命!3支枪走前头,随时准备战斗!”我带头上了路,路越来越宽,山势越来越平坦,树林草丛也相对的减少了。心象绷紧了的弦,嘣嘣直跳,走了约个多小时,天已是煞末黑,远远便看见象塔一样高的炮楼。这时能见度低了,我们的距离也逐渐缩短到10米,甚至几米远了,讯号也要靠低低的声音来传递了。前面的人趴下了,我向后按一下手,也趴下了。跟着前面的人向前爬行,爬得很慢,恐怕弄出响声来。
半个小时过去了,才前进两百来米。天彻底黑下来了。天上没有星光,真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突然,炮楼上的探照灯扫了过来,只好伏着不动,可以看到距离五、六十米远的铁路。等灯光扫过后,再向前爬行。路上已有好几具尸体横在那里。夏天的尸体一两天便有气味了,这些尸体还没有发臭,可断定是昨天刚被打死的。这五、六十米远的距离,倒花费将近一个小时,这是我一生中最难熬过的一个小时,我终于爬过了铁路,下了路基几米远就是一道干沟,我下到沟底停下来,等后面的同伴。枪对着炮楼,准备随时都能到来的拼杀。一个,两个……五个人都过来了。我们爬上约一人多高的沟坎,上面是一条沿稻田的山边小路。一勾弯月,几点寒星,使能见度开阔了许多,还能隐约看见前面人影的晃动。
我们紧随其后又走了约一个多时辰,约离铁路有八九里远时,前面的人向左方村庄里拐过去了。这时是尾随其人进村还是继续前进,我们发生了争论。我说:“老乡不是说过吗,过了铁路离那条河就不远了,只有过了河,我们才能安全,我们还是前进去找河。”意见统一了,便依然前进。夏日夜短,此时已听见头遍鸡啼了。大约又走了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一大片房屋,料定是个集市。我们警戒着走到集头上,左边一家铺子亮着灯,推开半掩的铺门,走了进去。原来是个豆腐作坊,早起磨豆腐,约有40多岁的老板猛见闯进几个端着枪的人,一下子吓蒙了,结结巴巴地说:“老老老总,请吃豆腐浆!”我笑着说:“老乡别怕,我们是中国兵打日本的,不祸害老百姓,请问这是什么地方?”“麦家家河。”“离河还有多远?”“就在街那头。”“有船过河吗?有到有,就是要过河……”老板吞吐着不肯往下讲了。
这时从里间走出一个人来,说:“当兵的,我们又见面了。”我仔细一看,原来是在店子上找茬跟我讲话的那个人,我笑笑说:“原来是你呀!你是……”那人没等我说完,便抢着问:“你们是干什么的?”我坦率地回答说:“是打日本的中国兵。”“有证明吗?”我说:“有!”边说边从内衣里掏出十军的符号递给他看。那汉子凑到灯光下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一会说:“原来是十军的!少尉先生,你们有几个人?”我没有立即回答他,反问一句:“你是干什么?”“我是衡山县政府游击队的侦察兵,也是打日本的。”“那好,咱们是一家人了,我们有5个人3支枪。”“你们过河去干什么?”那人问。“到游击区去打游击呀!”“我们听说铁路附近有支子人同鬼子交过火,是你们吗?”“不错。”“请问能过河吗?”“渡口上面有鬼子的一个税局子,平时只有两个税官,天天也有不少武装鬼子来来去去的,要过河,我人熟没问题,你们这么多的人还带着枪怎么过呢?”“今天税局子里有几个人?”那汉子好象领会了我的意思,说:“你们是想……”他用手比划个打的姿势。“对了,别的没办法呀!”那人思索了一会,说:“也只有走这条路了。我带你们到黄会长家去了解下情况再决定。”
说完,他带头走出了豆腐铺子。我们跟着他走到街的那头,已经看见有一条大河横在面前。街右边有一家店铺门前挂着日本旗子,那人走向前拍门,里面有人问“谁呀?”那人说:“张忠义,找黄会长有事。”铺门开了,我们穿过店堂,进到一个大院子里,堂屋里的灯亮了,约50多岁的一个瘦老头,披着衣服走了出来,看到三四条枪对着他,吓得又是作揖又要磕头,哆哆嗦嗦地说:“张爷,什么事没给你帮忙办呀!你这是……·”老张笑了,“会长别怕,没你的事,我们想打局子搞点经费,来了解一下情况。”会长这才定住神,让我们到屋里坐,又是茶又是烟地忙个不停。
我说:“天已快亮了,不要你招待我们,你说局子里有几个鬼子?”那老头擦擦头上的汗说:“鬼子到是只有两个,只是……”老张开口说:“既然只有两个人,我们决定行动了,你带我们去叫税局子的门,就说有偷税的过河,叫鬼子快起来报税。”那会长不言语,迟疑起来了。老张又说:“你怕什么,赶早过河偷税的生意人不是常事吗?鬼子会信的。”会长这才战战兢兢地说:“那你们可给我们镇上留祸害了。”老张说:“这你就多虑了,弄死两个鬼子之后,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死无对证,鬼子又能怪你这手无寸铁的老头什么罪了”,计划好了,便开始行动。税局的两个鬼子听说有偷税的,慌慌忙忙开了门,还没弄清是咋回事就当了俘虏。我们缴获两支手枪,700多块银洋,1200元法币,还有些日本军票等。老张要把俘虏绑到队上去交政府处置。我说:“费那个干么,万恶的鬼子留他作啥!”就在河岸上用刺刀给报销了。我们上了渡船,对黄会长说:“谢谢啦,请回吧,我们自我送行了。”说完,3支枪一齐开火,噼哩啪啦放了几十枪。从此我们就逃出了狼窝。并杀死了几个日本鬼子,完成了为死难同胞们报仇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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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园古今》蒙城文史资料第十一辑(199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