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故事:春和 [完]
发布时间:2025-03-19 10:02 浏览量:7
找个穷举子,有些功名。
我给他家财,他予我尊重,相互扶持着,也就把日子给过了。总归,我有千般万般手段,不会委屈到哪里。
可是,这世道啊,是男人的世道。
女子走错路,是回不了头的。
我纵能同赵以安打擂台,针锋相对。可外人眼里,嫁了他,就是他的人,同他一体,荣损相连。
他的错,我是要收尾的。
他的罪,我是要株连的。
从一开始,我就该明白,出路,只能自己挣。
这话小桃听不懂。
我们去千馐楼里吃酒,戴着帷帘,要了阁楼,临江的第二间。
「这……」伙计为难。
这是小公主宣华最喜欢的雅间。从前,她母妃就是在这,遇见了被刺客追杀的太子,结下良缘。
我多活过十几年。
自然知道这桩秘辛,今日,本就是冲着她来的。
拿出几颗金瓜子,洒给伙计:「没关系,有人怪罪了,让她上来找我就是。」
等公主的时间里。
我往窗外看去,榜前人群尚未散去,热闹无比。
已被捉走了很多人。
唯有一角,抱着柱栏,格格不入。
赵以安。
仿佛这喧嚣与他无干,一身冷肃,腔圆字正:
「诸位请回去,赵某已有心上人,承诺,此生非她不娶。没得平白再祸害了好人家。」
我立刻就知道。
他也回来了。
一个仅仅几亩薄产的穷书生,不该能压得住这些富贵人家一头,气场凛然。
只有后来腥风血雨里厮杀过,成为太傅,搅入政治风云漩涡,妄议储君的赵以安。
一声冷笑。
压不住的记忆顷刻间翻了出来。
他抬头,我落眼。
正对上。
两个人各自瞥开,眼里都汹涌着不息的厌恶。
我把茶水泼下去。
浇了他满头,人群散开。
他跳脚骂。
我笑:「公子,手滑。」
随即合上窗,不再挪过去半分视线。
所以没看见,他垂下的手,慢慢攥紧,弧度僵硬。
5
我是傍晚时,等到的小公主。
叶宣华。
本该是大雍的嫡女,静妃陪伴太子最久,从落寞到荣华。最终却因家世而废后,郁郁终生。
她的女儿,只得宠爱,没有尊贵。帝王再疼,也比不过这富丽江山,拱手送出去,要做牺牲品。
心情不好时,她会来这里喝酒。
看见我,本来要怒。只是知道我的名字时,又有几分同病相怜。
在我对面坐下。
中间摆着两碗热酒,她挥挥手:
「你来找我,是要我求情,让父皇别送你走?」
她与可汗的这桩婚事敲定。
满京都知道,老可汗年方四十,暴虐成性,帐中的娇娘数不胜数。不然也不会再选『陪嫁』。
「殿下聪慧。」
她蹙眉,正要说话。
就被我抢先。
「我知道殿下不悦,一定心想凭什么?我只是个尚书的女儿,连您都能扛起这大雍的江山,做臣下的,也该义不容辞才是。」
抬眸,凝视着她:
「我听闻,蛮子里有一支骑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掌在历代汗王手中。殿下既要做出牺牲,那也该有所值得才是。届时,先收西北蛮,隔岸观火。等京城乱起来了,另有一番天地,也尚未可知啊。」
她的目光一瞬间凛然。
不再是人前那个无害、柔软、单纯不知事的小殿下。
透着威压。
不曾想到,我竟能把她的心思看的如此透彻。
我俯身。
下跪:
「臣女的外祖,曾任征西大元帅。于西北,也稍有些势力。臣女愿为殿下留在京都,做殿下手中刀,千里之外的眼。」
「还殿下回都,早晚。」
沉默良久,她伸手将我扶起来:
「这条路太难,本宫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我没有胜算。」
她有的。
前世,我从外祖那边,得知,西北蛮竟成了她一家天下。
别看太子和齐王相争的厉害,一个乖张被废;一个平庸被立。可这鹿死谁手,却浑未可知。
若非赵以安那蠢货找死。
我是有生路的。
公主冷静下来,以手支颐:「你是何时发现本宫谋划的?」
需知朝中暗流涌动。
她只垂手高坐,不问世事。
几乎没人能注意到这第三股势力,太小,太弱,未成气候。
「殿下每逢休沐必出宫,总要来这千馐楼中品茶听书。」
手中酒碗转动,我语气微惑:
「殿下,真的只为这点口腹之欲?」
压低声音:「而且,这京中,带『千』的地方也太多了。吃饭的千馐楼,妓院的千红阁……都是人员密集,消息灵便之处。」
日光微移。
斜斜地照在我们之间。
她与我对视良久,唇角轻动:「你是个聪明人。」
「您麾下的聪明人。」
我第二次跪下。
这次,行的是大礼,君臣之礼,
「殿下,臣能帮您扫清障碍。」
「——只求一个前程,靠自己,也能活下去,活得恣意潇洒的前程。」
宣华公主看着我:
「如成了,那是自然。本宫对身边人,向来很好,可若败了……」
我笑道:「若败了,那臣,自然也随殿下共黄泉。绝不后悔。」
我没得选。
但这条路,纵死,也是开怀的。
权力,它比爱值得。
6
我住进了同羲宫。
陪着公主置嫁妆,四书五经,稻谷木器,药草丝绸。
晚上要睡时。
宫女散去,就在一张帐子里,秉烛密谈。每一句话,谈笑风生间敲定了未来京都几年的发展。
那些天。
竟是两世,我娘死后,唯一的痛快日子。
我们一起下棋、喝酒、堆叶子牌。
醉了就把女训女诫张张撕开,扔进火盆子里面烤。
谈兵法,论古今,评朝策,她自小,便常去蹭两位皇兄大儒的课,我又在内宅中被困十年,靠看满架的书,打发时间。
一见如故。
叶宣华歪在榻上,指向西方:
「你把你外祖的人都交给我了,等着,春和,看本宫为你打回来一个江山。真可笑,向往权力有什么错?人分男女,难道心还分公母?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迟早有一天,这对错之论,本宫都能定之。」
我举着酒杯:「提前为陛下庆功。」
她出嫁那天,下了场很大的雪。
塞外西北,只能更冷。
公主在陛下面前为我求了道诏令,准我可自择夫君。若不愿,王孙贵族,也强娶不得。
乘轿回行时。
我遇到了赵以安。
如今,京中风头最盛的就是他了。
供职翰林,凭着前世的已知如鱼得水;佳人在怀,与王贞娘共乘一匹快马,招摇过市。
婚期就定在下月十三。
趁着贞娘挑选头面。
他来拦了我的马车:
「前世我与她夫妻都因你而死,沈春和,你手上沾过我们的命。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别针对她,冲着我来。」
「我不知你为何说动陛下,许你不嫁?要是为了还进我赵家的门,最好死了这条心。」
果真普且自信。
我又想起前世那一堆堆糊涂账。
刚成亲时,我们也是有过好日子的。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直到王贞娘回来。
赵以安是个清流,他在军中无人。我却多打听了一嘴,原来贞娘发配后,几次流离,为活命,早就攀上了个小兵将领。
连孩子都生过两个。
为财,为权,她抛夫弃子,来到京都。
楚楚可怜,拿定过去的情谊,赖上赵以安,要入府为妾。
我强硬,刚烈,输在不会弯腰哭泣。王贞娘不过几滴泪,寻死觅活,我就成了诬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夫妻开始离心。
好,那我就让将领带子前来相认。
却被王贞娘早一步识破。
她买菜时见了孩子,把人哄住。回去打扮一番,恍若天人,在赵以安下朝的路上守着,当面投了河。
「表哥,你我青梅竹马,自小相识。若非天意弄人,如今陪着你的就是我了。」
「可是,再回首,你已成亲。纵然表嫂容得下我,我也不愿横在你们夫妻之间,成为阻碍。」
「是贞娘命苦,表哥,我们来生再见。」
她死了。
一场大办的丧仪,用的我银子。
堂客尚在吊唁,众目睽睽,两个小孩跑出来哭着喊娘。
赵以安站起身,猛地给了我一巴掌。
「你逼死她不够,还请人这样胡闹?让贞娘死后也没个清白名声!」
我捂住脸。
这力气很大,嘴角都溢出血。
小桃忙将我扶走,带到了后面厢房。
她骂:「都是那个狐狸精,姑爷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还好她已经死了,成不了气候,小姐别难过啊。」
我冷冷道:「不怪她,还要谢谢她。」
让我看清赵以安的凉薄愚蠢。
能在未入穷巷前,及时掉转回头。
只是和离这样艰难。我没有娘家人撑腰,自己一个女子,冒然提出,是要判刑坐牢的。
「赵以安。」
我掀开轿帘,真心一笑,「那就祝你,和夫人,新婚美满,早日当爹。」
可千万别再舞到我面前。
控制不住杀意,会于大局有碍。
直到走出很远。
胸腔的那股恶心意仍止不住。
身后遥遥传来他的声音:
「春和,其实你也不必佯装大度。到底夫妻一场,我知你放不下我,只是你嫉妒成性,半点都无贞娘的贤良淑德。我劝你,回家后,好好把女诫抄上几遍,将来还能许个好人家……」
骂的真脏。
7
「孽种,你还知道回来!」
我跪在祠堂,脊背挺直。
手心平摊,抬眼是我爹阴沉的脸,他正高高举起戒尺,一下一下地打上来。
子女以父为天。
这层身份,我越不过去。从前也是要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大不了再从别处给他找不自在。
只是这次,我突然就不想忍了。
伸手,握住戒尺,笑着逼视他:
「爹,宗族家谱里,我娘仍是你的正妻。」
「可为什么,祠堂里,却没有她的牌位?你准备何时立上去?」
他咬牙切齿:
「放肆,这样的事情,哪有你一个孽女插话的份,还敢用这样的口气跟你爹说话。别以为在皇上面前露了脸,你就能翻身了。」
这一世。
他没有因我牵连而被黜。再之后,也不会因我举证而下狱。
我想为他换个死法。
玩另一场游戏。
他抬手,还要再打,却被我推倒在地。
我站起身,抖了抖衣裙上的尘土,把面前供着的所有灵牌都扫落,眸光含笑:
「爹,既然我娘享不了香火,那大家就都别在这了。」
「疯了,你真是疯了!」
我爹又怒又喜。
这么多年,终于抓到一个把柄。
连夜就将我绑了,送到京郊的梧桐庵。
那里是收容家中女眷犯错的地方,婆子妈妈们个个厉害,折磨人的手段千万种。
小桃眼睛都哭肿了:
「姑娘平日是个伶俐人,今天怎么糊涂。三房家的四姑娘,当初与人私通,送到这里后,挨不过两天,人就疯了。」
她说:「我去找大将军,来救姑娘。」
被我拉住:「好小桃,还需你帮忙。」
小桃是我外祖亲自挑的,有些童子功在身上。轻而易举,打晕看守的四个嬷嬷,带着我翻了山。
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儿来的。
梧桐庵,和皇家寺,一山之隔。
算日子,这是陛下来祈福的时候。他身子不大好,小女儿又去了西北,难免伤怀,我恰与此时,从天而降。
懵懂地睁着眼,似醒非醒:「陛下?」
小桃在树上提着鱼线,手心都快捏出汗了。
就看我在一本正经地胡编。
我说自己做了个梦。神仙带我同游,一睁眼,就到了这儿。
叶宣华早先为我造势。
说我不同凡响,在陛下心中扎下根。如今人刚回尚书府,闺阁女儿,却离奇出现在皇家寺庙。
又预言了几件事,说神仙讲的。
一一验证。
陛下深信不疑,册封我为神女,加诰命。
8
这很好。
重来一遭,我断定,赵以安会投向齐王。
他前世是太子谋臣,所知秘辛甚多。
又经过宫变,了解陛下时日无多,早晚要死。把所有的宝都押在齐王身上,自以攀援大树,谁都不看在眼里。
让他们先斗吧。
交锋就在陛下的生辰宴上。
祝寿献礼。
太子送的是只灵龟,从黄河中打捞,上书「清平治世,贞宁帝要」。看字迹,是八百年前,贤帝贞宁年间所落。
那本是陛下最崇尚的先贤。
得此灵龟,自然大喜。
登时就要下台亲自抚摸,却被龟畜张嘴,咬住了手指。
一片大乱间,灵龟身上的字体融化。
齐王一派趁此发难:
「皇兄这是做什么?造假在前,欺君罔上;纵容畜生伤人,谋害父皇龙体。难道真如昨夜醉后所言,这天下,早晚是你的不成?」
然后跪在地上。
拽着陛下的龙袍哭:
「父皇,儿臣惶恐。如今您正当壮年,皇兄就不给我活路。马球赛上,指着儿臣的鼻子说,我生死荣辱皆在他一念间。还在民间私放银子钱,买了几船扬州瘦马,每个大臣府中都挨个送。敢不收的,就弹劾罢黜……儿臣求父皇怜悯!」
血淋漓地往下落。
陛下的面孔青青紫紫。
全场大气都不敢出。
上辈子,太子也是这样倒台的。可是,今时,太提前了。
连陛下的人,宫中的厂卫,都对东宫所为一概不知。齐王何德何能,竟把罪证都给收罗齐了,抢先一步,呈在御前。
赵以安。
你终究是心急了。
「太子行事跋扈,无父无君,哪有个东宫的样子。着禁闭三月,罚俸一年,就好好反省吧。至于齐王,也是受委屈了,加一等亲王。」
「父皇……」
齐王握拳,不满。
但圣旨已下,难容更改,只得领命。
这夜,两宫王爷都在府中摔瓷碎碗。
没人注意到。
神女宫开了个角门,我被亲宦领路,来到御书房。
是的。
我早跟陛下提过醒。说的并不详细,一笔带过。是梦里,看见许多人在河中打捞。他们捧着灵龟,先去了齐王府,又入了太子府。
上位者多疑。
这话的分寸,是门学问。把握好了,轻轻推一把,引着他去查,结论必得他自己下,这才能信。
一盏碎瓷。
陛下盛怒:「好个齐王!有如此谋算。朕和那个傻太子,都是给他做了筏子。从前怎么不知他心机深沉?」
深沉的不是他,是赵以安。
但现在,不是戳破的时候。
该走下一步棋了。
9
我让人把王贞娘从前的夫君孩子带来。
得要乱,要怒。
这样才能冲昏头脑,不清醒。
赵以安这个人,是有才华的。
只是狂妄自大,没分寸,前世以为是我逼死王贞娘,谋算十年,哪怕是死,也要拉着我,报仇雪恨。
他一直坚信,王贞娘对他的爱纯洁无暇,深情可许。
那就撕破看看。
活在谎话中多年。戳开这层真相,足以让他自乱阵脚。
他慌了。
齐王才会慌。
我等的机会就能到。
这次,我先见了那父子三人,提点几句。他们好生生歇在院中,次日,直接跪到了齐王府门前。
衣着脏兮兮。
当街长哭,说起了翰林夫人的秘密。
控诉她卷款私逃,抛夫弃子,依托小将的情分和银子,才脱了罪籍。目的达成,就把人一脚踹开。气死婆母,变卖地契,他们是一路沿街乞讨才来的京都。
只为求个公道。
百姓们已把齐王府包围,我不用做什么,仅需传个消息给太子,自有人添乱。
不到傍晚,这桩佚事便传遍大街小巷。
听闻,从齐王府中出来的赵以安,顶着两个巴掌印。怒冲冲地把人带回去,要与王贞娘当面对质。
他说能拉太子下马,齐王信了。
这事没成,又起风波。
齐王当然要把火撒在他头上。
重生回来,占尽便宜。头一次栽这么大的跟头,家里也不安生。两方各执一词,都发下毒誓,王贞娘几次哭晕过去,咬定这是诬赖。
对面这三人,又是良民。
小兵还有些军功,我祖父请封的奏折已达天听。且在众目睽睽下进的赵府,或打或杀,都难以交代。
赵以安焦头烂额。
恍惚想到,前世也有这么一出。
顾不得处理,说要出府给贞娘请大夫,实则在千馐阁中堵了我。
「沈春和,是不是你在中间做了什么手脚?两辈子,你就这么容不下贞娘,明知她柔软温善,要拿她的名声陷害她。你也是女子,怎么能这样恶毒?」
小桃气得脸都红了。
当即就要拔刀:「赵大人,你胡说什么呢?我家姑娘,跟你,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理他。
让人把他丢出去。
挣扎中,他打碎了两个茶碗。
我:「赔钱!三千两。」
他气得失去理智:「你怎么不去抢?」
这不正在抢吗?
我讲道理:「这可是公主殿下亲手做的,一套十二个,你打了两个,其余的自然也就废了。难道,不值这些?」
他气急。
随手丢下腰间一枚玉佩,扔在地上。
以德报怨。
我并不恼,亲自弯腰捡起来,心情不错,提点他一二:
「大人何故如此生气?倒像条丧家犬。要我看这事也简单,滴血验亲,古来有之,大人读书那么多,怎么连这个办法也想不到?」
他走后。
我带着小桃连夜进宫,把碎瓷和玉佩呈上。
事情原本讲了一遍。
只在两处咬重。
一是赵以安明知茶碗是公主做的,还是打碎了;二是,他一个穷书生,当官不过两年,身上随便个物什就能值千金。
朝野人尽皆知,赵以安背后的是谁。
陛下也知道。
他会多思,会生疑。一个门客,都这样猖狂,那,齐王呢?
10
这年,西北来信。
老可汗已死,几个儿子只顾厮咬,宣华公主把水搅浑,趁乱摸鱼。那支骑兵的兵符,已得其三,马上圆满。
该造势了。
我去千馐楼一趟,商谈接下来的布局。
途中,倒听了另一桩热闹。
是说那日,赵以安滴血验亲。孩子不是王贞娘的,这个女人,她太聪明,悄无声息地,换了血。
闹事的父子三人被赶出去。
府门口,正遇上刺客。
孩子被抢走,刀离着脖颈就一寸。
再心狠手辣,也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她可以不认,却不能见孩子死在自己面前,当即出声:
「——儿子,小心。」
诡异的是,话出了口,刺客还真停下手。
赵以安当即就给了贞娘一耳光,把她打倒在地上。次日,府中传来消息,她死了,一匹白绫,吊上去,尸体裹进乱葬岗。
满城风雨。
人人猜测,刺客就是赵以安派的,来试自家娘子。试出来后,又把人给杀了。真是好残忍。
那父子三人也添油加醋。
说进了赵府,险被上刑。这齐王的人,派头真大。
连天子都不可私设牢房,一个小翰林敢有。
太子的人趁机咬死,奏折是一本一本上,弹劾赵以安,和他背后的齐王。
陛下不满已久。
这是撞上来枪口。
下令,赵以安革职,齐王被降为郡王,封地在南阳,让他即刻启程。
我的目的达到了。
别说齐王甘心不甘心。赵以安是绝不能接受这个下场的。
有暗卫来禀。
说听见了赵以安在府中的狂笑,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老天爷给我这样的际遇,不是让我千刀万剐两次的。」
很好。
人疯魔时,什么都会做。
前世他能为杀我而盲目投靠太子,今生就能为齐王再争一把。
宣华出嫁后。
她手中的势力悉数交给我,很快,就有宫里的人给我传信,说太子好像中毒了。
——雀楼春。
是上辈子,十年后,才会出现的一种毒。
生在南方边疆,花开如火,果子能止痛。可用量过多,却会使人上瘾,渐至疯癫,每日不服食,就活不下去。
我彻底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去见陛下。
路上遇到一支刺客,是赵以安,派来杀我的。他其实很聪明,明白我是唯一的变数。
可并不明白,这一局,占先机的是我。
我留下了两个活口。拿着他们的刀,亲自划过我的胳膊,血流出来,是黑色的,中毒症状,和太子最开始时,一样。
死牢里厂卫审下去。
幕后黑手,直指齐王。
加之,我说自己预到了兵乱之兆。
陛下把齐王扣住,迟迟不下旨意。
我明白他犹豫什么,子孙凋零,活到成年的,只有这两个儿子。太子又中了毒,时日不多;齐王要死了,这江山,无以为继。
没关系,再推一把就好了。
11
我让人把刺客的口供透给太子。
他堂堂东宫,身中剧毒,几次三番落于下风。这口气,难忍,临死,也要拉个垫背。
矫诏中书令。
太子印章盖下去,发往齐王府,呈其五大罪状,赐齐王自尽。
逼虎入穷巷。
退亦无可退。
既如此,那就,反吧。
重生后,赵以安一直在做两手准备。拉东宫下马,壮齐王势力。他有前世的记忆,知道趋势发展,利用先机交好了很多军功大臣,暗地里,也培养私兵死士。
布局如此大。
围攻皇宫也是轻而易举,先杀了传旨的内宦,五城兵马司齐动,封城门,攻殿堂,天亮时,御书房前已铺满了血和尸。
太子替陛下挡了一箭。
濒死,吐血,肺腑之言:
「父皇,这天下,就算落到旁支的宗室里,也不能让齐王得逞啊。况且,您还有个女儿,我的妹妹……」
早在月前。
我就开始为宣华公主造势。
她一介弱女,为两国消弭烽烟,只身前往西北,换得边境安宁;又在和亲出嫁之前,把所有的珍宝首饰变卖,于京郊城外,搭棚施粥三个月。求得陛下天恩,赦免了一部分因文字狱而获罪的清流文官。
民间威望甚重。
礼部官吏,也曾遍查书籍道论,指明几百年前,确有以女子之身为帝的先例。
我又告诉陛下:
「曾梦见凤凰西来,紫气腾云。」
几番连环套下来。
陛下已招架不住,况如今又是危机时刻,有太子力陈,齐王逼宫,他没得选。
咬破指尖,写下血书遗诏。
让我出宫,先去京郊调北大营前来驰援。如有不测,可奉遗命,立宣华为女帝,合天下群力剿贼。
一同塞进我怀里的,还有半块虎符。
成了。
我身量纤细,从皇宫钻狗洞出来。先把消息传给宣华,她已集结兵力,至西北边境。
接下来,就是拖。
从北大营,调兵三万,围困京师勤王。
这十天来,风雨密布。
太子陛下先后薨逝,齐王即位,草草登基。赵以安为国相,造反的将军大封十二柱国,城外的我们,倒成了反贼。
若再顽抗,当诛九族。
我一箭射杀了城墙上高喊传旨的宦官,手都发麻,足足几夜没合眼。要定人心,制战策,血从皲裂的掌间滑落,在衣衫上氤氲开来。
终于,齐王把我爹给吊上来了。
「很好。沈春和,你是新朝开过来最大的女贼头目,不是能杀吗?有本事,就冲着这里来。」
唇角扯出一抹弧度。
「沈大人,你教的好女儿。现在给朕念,这封诏书,让所有人都听着,放下武器,还能有条活路。再跟着胡闹,是想整个九族都凌迟吗?」
我仰头,冷冷看着。
手有些痒。
其实我是不怕一箭穿我爹的心。但孝顺,是要装给外人看的。
众目睽睽下,我不能。
背上不孝不忠的罪名。让齐王有理由质疑,无父便无君,我手中血诏的真实性。
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想好办法,正要下马时。
一支羽箭自我头顶飞过,正中我爹的肩膀。他倒下去,齐王也躲进城垛,我回头,向后看去,凛凛阳光下,弯弓搭弦的人——公主叶宣华。
她来了。
「春和拿你没办法,那么本宫呢?大人投靠齐王,乱臣贼子,按律当然可以杀。」
我竟有些热泪盈眶。
是劫后余生,是光明坦途。
倒下去前。
宣华把身上的披风给我,裹了厚厚一层,让我去休息。她有着十万铁骑,有着先皇遗命,天理、人心,尽在她身。
这一仗,不可能输。
12
宣华即位了。
有功当赏,我为中书令,是朝堂内,第一个女官。封诰还如此之高。赐新府,修别院,准我把名字迁出来,自立宗谱,自成一家。
很好。
我爹一点光都别想沾。
毕竟,他是反贼,我是功臣。有这层叛国的罪名压上来,他这辈子,彻底完了。
我风风光光,把我娘的牌位请了出来。
尸骨埋葬,进了我外祖家的坟。追封诰命,在堂前写书,言明,是夫君寡情,半点不洁身自好,她休的夫。
所有投诚倒向齐王的官吏中。
我爹的下场是最好的。
他没有被凌迟,千刀万剐,只是贬官罢黜,脸上刺字,发配流放三千里,要在重刑苦役中了却残生。
宣华问我:「你心软了?」
当然没有。
上辈子,因我牵连,我爹被处斩刑,死前破口大骂。
到底是太便宜他了。
思前想后,对一个人最大的报复,却是让他看着,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失去。
他从小也是金玉堆出来的人,路途太顺了,连一点苦都没吃过,怎么能偿还我与我娘担惊受怕、委曲求全的那些年。
不如就这样。
我风生水起,他希望灭绝。
好好叮嘱下去,让矿山上的监工,「格外」关照。不许他死了,更不许他活的太好。
有过也当罚。
齐王死了,柱国将军都判斩刑,赵以安囚在诏狱,上辈子一摸一样的地方,死前,一定要见我一面。
真奇怪。
话本里,仇人死去,都要相见。
看他剖心自证,看他悔不当初。好像这样,才是弥补,才能心平气消,大骂一声,是他活该,有眼无珠。
我才不去。
平白脏了我的脚,成全他的良心。
我早就不在乎他了。
这个人,他的骂,他的恨,他的感受,一一都与我无关。
我连毒酒都不想赏给他。
还是千刀万剐的好。
两辈子,不管怎么谋算,都是这样的死法,白来一遭。
天上又下起了雪。
是我前世死去的天气。
我伸手,接了一抔,化在掌心。
宣华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拉着我走:
「你惯会偷懒耍滑,朝廷要开恩科,今年新设女官擢选。左一个大臣,又一个大臣,奏折都快淹了朕。你提出来的,罚你想办法,没辙子,今晚就不要吃饭了。还有心情在这里赏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