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新论

荀子新论

序一

昔仲尼殁而微言絶，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战国诸子竞骋诡辞，独荀卿守儒门之正朔，以礼义匡乱世，以性恶正人心。然其学说悬日月而遭斧钺，历千年而蒙垢尘。今溯其本末，辨其得失，以明圣道不灭之理。

序二

夫稷下遗风，兰陵绝响。荀卿之学，实儒门别脉，其道以性伪相分为枢机，以礼法交融为经纬。世人多惑于性恶之论，未窥其治世之深衷。今考其行迹著述，辩历代毁誉之端，明百世资鉴之要。

一·品格陶铸

1. 燕赵风骨

考《世本》残篇，荀氏乃周文王十七子郇伯之后。观《荀子·尧问》"君子耻不修"诸语，足见宗族重礼之风。

或曰荀氏本出晋卿，世居赵地。其地北接燕胡，南临河洛，民风刚劲而尚义。昔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华夷交融之先河。荀卿生于斯土，得燕赵慷慨之气，兼收戎狄质直之风。观其《议兵篇》云："齐之技击不可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敌秦之锐士"，盖深谙兵道而能通权变也。

2. 稷下淬砺

当齐宣王广开庠序，荀卿游学稷下，三为祭酒。其间与邹衍辩阴阳，与慎到论刑名，与田骈言齐物，遂熔铸百氏而独标新帜。《正名篇》谓"名无固宜，约之以命"，此非名家辩术之遗响乎？昔人谓荀子集稷下大成，信矣。《盐铁论》称其"务时申商"，实乃稷下学风浸润使然。

3. 兰陵治道

晚年为楚兰陵令，躬行礼治，治民以"养欲给求"之道。观其遗政"井灶犹存"，非空言性恶者所能为。太史公谓"荀卿嫉浊世之政"，其刚峻品格，实肇端于仕途蹇滞。

考楚地巫风炽盛，民多淫祀。荀子作《天论》破天命之惑，着《礼论》立人伦之极。观其政绩虽无显载，然《成相》之篇犹存劝农之辞，《王制》之章可见牧民之术。此实儒者外王之践履也。

二· 行思机动

1. 周游应对

赵惠文王时，与临武君议兵，首倡"仁人之兵"说； 秦昭襄王时，见应侯范雎，论"节威反文"之策； 楚考烈王时，春申君两度征召，作《赋篇》以讽； 齐王建时，遭谗去齐，着《不苟》明志。

2. 思想嬗变

早年主张"法后王"，在齐观三代典章，倡"礼义法度者，是圣人之所生也"。中年持"性伪分"之论，适楚见民风浇薄，遂发"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之叹。晚年明了"天人分"之旨，观星坠木鸣于兰陵，终成《天论》"制天命而用之"宏议。

三·创辟新章

1. 性恶渊薮

孟子道性善，犹绘素帛；荀子言性恶，若斫璞玉。其《性恶》篇开宗明义："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此非毁仁义，实欲立礼法之堤防。譬若湍水，非堤壅则泛滥；犹若钝金，非范铸不成器。后世理学家不察此中深意，竟以"大本已失"斥之，谬矣。

2. 天人之辨

破天命而主人治，此荀学精魄所在。《天论》云："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昔周公制礼犹存畏天之心，孔子述道未废天命之论。至荀子乃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真石破天惊之语。清儒戴震谓此说开朴学先河，诚非虚言。

3. 礼法同枢

纳法入礼，化礼为法，此荀学独诣。《劝学》言"始乎诵经，终乎读礼"，然观《王制》篇中"听政之大分：以善至者待之以礼，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实启董仲舒"德主刑辅"之先声。韩非、李斯虽悖师教，然其重法思想实胎息于此。

4. 正名新诠

继孔子正名之旨，融名家辩术之长。《正名篇》云："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此说较公孙龙"白马非马"之论，更契实用。近世语言哲学所谓"能指""所指"之分，荀子早窥其奥。

5. 解蔽之道

《解蔽》篇集战国认识论之大成，谓"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闇于大理"。列举十蔽：欲恶始终远近博浅古今，皆需"虚壹而静"以破之。其说上承老聃"涤除玄览"，下启宋儒"格物致知"，诚认知哲学之瑰宝。

6. 乐教新声

不同孟子"今之乐犹古之乐"的保守，荀子《乐论》大胆革新："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既重雅乐教化，亦容郑声抒怀。此种辩证观照，较之《乐记》"治世之音安以乐"的单向度论述，尤显通达。

7. 群分学说

"人能群，彼不能群也"（《王制》），此语揭橥人类社会本质。荀子谓"分莫大于礼"，将社会分工与礼制结合，较之亚当·斯密《国富论》早二千年触及分工理论。其"明分使群"说，实为组织社会学之滥觞。

8. 积为工夫

"涂之人可以为禹"（《性恶》），此说与佛家"众生皆可成佛"遥相呼应。然荀子特重"积"字：积土成山，积水成渊，积善成德。其工夫论强调后天努力，与孟子"扩充"说异曲同工，惜后世未见此中会通。

四·千年讼案

1. 汉儒褒贬

董仲舒"罢黜百家"奏议，独取荀子"法后王"说。太史公将孟子荀卿合传，谓"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然扬雄《法言》讥其"迂阔"，已启争端。

2. 唐宋之变

韩愈"大醇小疵"之论，定调千年。至程颐斥"荀卿才高学陋"，朱熹谓"荀子全是申韩"，理学家遂筑孟荀鸿沟。然王安石作《荀卿论》，独赞其"择术而精"，苏轼《荀卿论》则谓"喜为异说而不让"，褒贬殊途。

3. 清儒平反

汪中《荀卿子通论》力证"荀卿之学出于孔氏"，谢墉校《荀子》谓"孟子法先王，荀子法后王，皆圣人之徒"。凌廷堪《复礼》三篇，尤见荀学烙印。晚清俞樾更直言："两千年来，荀学实未尝亡也。"

4. 东瀛流变

徂来学派奉荀子为宗，谓"礼者，先王之道也"。伊藤仁斋虽崇孟子，亦不得不承认"荀卿有功于圣门"。至近代久保天随着《荀子新释》，竟谓"支那政治学皆出荀卿"，其说虽过，足见影响。

5. 新学冲击

民国间，梁啓超谓"二千年政治，皆荀学也"。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独列荀子专章，谓其"经验主义"可比培根。然熊十力仍持宋儒旧说，谓"荀卿未得孔门血脉"。此期论争实关乎传统现代化之抉择。

6. 当代重估

当代新儒家唐君毅《中国哲学原论》析荀子认知心与道德心之分，牟宗三虽以荀子为"别子为宗"，亦肯定其"客观精神"。大陆学者李泽厚谓荀学乃"儒学唯物论派"，近岁清华简出土，更引发荀子与法家关系新辩。

五·余响流韵

1. 法家渊薮

韩非《显学》篇暗用荀子"法后王"说，李斯"督责之术"实本《性恶》之论。虽师徒异途，然儒法转换枢机实在荀学。谭嗣同谓"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虽激切，亦见影响之巨。

2. 汉儒法乳

董仲舒"天人三策"暗用荀子"天人之分"，王充《论衡》"天道自然"说直承《天论》。乃至郑玄遍注群经，其礼学体系实以荀学为基。清儒钱大昕谓"汉儒皆荀子后学"，非虚语也。

3. 理学伏流

程朱虽排荀甚力，然其"变化气质"说与荀子"化性起伪"实有渊源。朱熹《仪礼经传通解》采荀子礼论，王夫之《读通鉴论》屡引荀语。此种吊诡现象，正显荀学潜力。

4. 东渐西被

柏应理《中国哲学家孔子》首译荀子入欧，伏尔泰惊其理性精神。赫伯特·芬格莱特《孔子：即凡而圣》多引荀子为证，谓其"礼论具现象学特质"。当代德性伦理学家麦金泰尔，亦赞荀子"实践智慧"说。

结语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云云，均乃荀子《劝学》名言，数千年启迪后人进步。

荀卿之道，譬犹江河，纳百川而东注。其说虽与时迕，实与理通。今人欲治心性、理群伦、平天下，不可不深究兰陵遗编，辨其纯疵，取其精魄云尔。

呜呼！兰陵巷陌，故令之遗踪难寻。然其隆礼重法之论，仍响于法治建设；化性起伪之教，犹启于公民培育。今当复其"天地参"之气象，扬其"解蔽"之精神，则荀学之现代转化，其在兹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