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志怪传奇：附身、宝珠、朱承议、登涉、黄筌、美人虹、掷狐裘

附身

我（作者纪晓岚）的堂伯君章公说：明朝青县的张公，是十世祖赞祁公的岳父。他曾经和乡里人相约，大家联名一起控告县衙里的小吏。

张公骑马前往，经过祖坟前，一阵旋风直扑马头。马受惊跳起来，他被摔下了地，同去的人把他抬了回来。

回到家里，他寒热病突然发作，一会儿昏迷，一会儿清醒，迷迷糊糊地好像见到了鬼。

家人正要去请巫师来禳解，张公忽然坐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他亡父的声音说：“你不要祈祷，扑你马的就是我。凡是打官司都没好处：假如理屈，有什么可诉讼的呢？假如理直，是非自有公论，人人替你鸣不平，这就是胜利，何必要打官司呢？况且告差役告小吏，祸患尤其厉害：官司打败了，祸在眼前；侥幸打胜了，做官的有来有去，而这种人土生土长，他们的子孙肯定要报复，祸在日后。因此我来拦住你。”

说完，张公又倒在枕头上，汗流如雨。等到一觉醒来，病一下子就好了。后来联名上诉的人都遭了殃，才知道这不是说胡话。

此事是堂伯从堂伯祖湛元公那里听来的。湛元公一生没和任何人打过官司，大概就是严守这个训诫吧。

宝珠

冯翊郡有位姓严的书生，家住汉南。他曾经游览岘山，捡到一样东西，形状像弹丸，色黑，个头不小，带有光泽，看上去洁净通透，如同薄冰一般。

严生拿出来给旁人看，有人告诉他说：“这是一颗宝珠。”严生便叫它“弹珠”，常常放在箱子里收藏。

后来严生游历长安，在春明门遇到一位胡人。胡人上前拦住他，说：“您的行囊里藏着奇宝，希望您能让我看一看。”严生就拿出这颗弹珠给他观赏。

胡人捧着宝珠十分欣喜，说道：“这是世间罕有的宝物，我愿意出三十万钱买下它。”

严生问道：“这件宝物有什么用处，值得你开出这么高的价钱？”

胡人说：“我是西域人。这是我国的至宝，国人称之为清水珠。若是把它放入浑浊的水中，浑浊的水立刻就会变得澄澈透明。自从丢失这件宝物，将近三年，我国的井水泉水全都浑浊不堪，百姓都因此生病。所以我跨海翻山，来到中原寻找它，今天果然在您这里找到了。”

胡人随即让人往瓦罐里装满浊水，把宝珠投入水中。片刻之后，罐中水变得清净透亮，水里细微之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严生于是把宝珠卖给胡人，拿到钱款后离开了。

朱承议

南丰朱氏的先祖朱轼，字器之，在乡村人家做塾师。有一次请假返回县城家中，半路去上厕所，看见一个农夫上吊，气息还没有断绝。朱轼急忙呼喊附近的路人，一起上前把农夫解救下来。

农夫救活之后，朱轼询问他寻短见的缘由。农夫说：因为拖欠租税被拘押，无力缴纳。虽说官府宽限了期限，但终究没有办法凑出钱来，只好寻死，并非本心愿意这样。

朱轼问他欠了多少钱，农夫回答：只要几千钱就能还清，只是无处筹措。

朱轼随身带的钱财，恰好就有这个数目，便全部拿出来送给农夫，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就离开了。这件事之后，到了年末，朱轼没钱置办祭品祭祀神明，但他一点也不后悔。

后来朱轼凭借多次参加科举得到的恩荫，官做到承议郎。他生了五个儿子：朱京官至国子司业，朱彦最后做到待制，朱褒担任郎官，朱襄官至郡守，在当时都是有名望的人。

朱轼本人清静安康、长寿安宁，亲眼看见几个儿子身居高位，安享美食奉养，八十多岁才去世。乡里的人直到那时还在传颂这件善事。

登涉

有人问道：“山林里有很多会害人的鬼魅，可是有道之人进山，能够避开它们吗？”

抱朴子回答说：“并不是一定能。山不分大小，都有山神。大山的神灵神通大，小山的神灵神通小。山中还有各类精怪：有的外形像小孩，一尺多高，身穿黑衣，名叫伥，喜欢侵扰人；还有一种山精，形状像鼓、通体赤红，只有一只脚，名叫晖；有的像人，身高九尺，身穿皮衣、头戴斗笠，名叫金累；还有的像龙，五彩斑斓，名叫飞龙。这类精怪见到人就会试探，如果人心无邪，精怪便不能伤害他。

进山最好选在农历三月、九月，这两个月山门开启，适宜采药。进山时，胸前佩戴灵宝符，行走时可以踏禹步。所谓禹步，是当年大禹治理洪水，跋涉山河，脚落下病，走路跛行。后世修道之人效仿这种步法，称作禹步，可以驱避鬼魅。

夜晚在山中留宿，常常观想日月，想象日月悬在头顶。山中常有虎、狼、毒虫，如果遇上，心中默念‘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九个字，往往有效果。

修道之人进山，不要携带太多肉食，肉的腥气容易引来野兽；不要大声呼喊，呼喊会惊扰山神与精怪。

另外，万物年岁久了，成精之后都能幻化成人形，迷惑人的眼睛，用来试探人。唯独不能在镜子里改变本来样貌。

所以古时候进山的道士，都会把直径九寸以上的明镜挂在背后，那么老魅就不敢靠近。如果有精怪前来试探，回头看镜子：若是仙人、善神，镜中依旧是人形；如果是鸟兽化成的邪魅，它本来的原形，就会在镜中显现。”

黄筌

从前，吴道子画了一幅《钟馗捉鬼图》，钟馗穿蓝衫，一只脚用兽皮裹着，一只眼睛瞎了，腰上挂着一只笏板，头上系一头巾，蓬乱的头发一直垂到鬓角。左手捉住一只鬼，右手第二指剜鬼的眼睛。

这幅画笔力遒劲，实在是深得有唐一代的绘画神妙。收藏这幅画的人，将它进献给伪蜀君王孟昶。

孟昶非常喜爱珍重，常将它悬挂在宫寝内。有一天，孟昶召见黄筌让他来看这幅画，黄筌一见，称赞它十分绝妙。

黄筌谢过恩后，孟昶说：“这个钟馗如果用拇指掐鬼眼睛，比较起来会更有力。你试着为我改一下。”黄筌就把这幅画请下来，拿回到自己的家里。

他一连看了好几天，另外绷好一幅白绢，重画了一幅《钟馗捉鬼图》，钟馗用拇指掐鬼眼睛。黄筌把它和吴道子的原画一起进献给孟昶。

孟昶问他：“我本来让你改画，你为什么另画了一幅？”黄筌回答说：“吴道子画的钟馗，全身的力量，神色、眼神、面部表情，都在第二指上，不在拇指。所以，我不敢随便改动。我现在画的这幅，虽然赶不上古人，但是一身之力，都在拇指。”

孟昶很高兴，也欣赏黄筌的才能，就赏赐给他彩缎、银器，表彰他的见识独到。

古时候有这样一种说法：从前有一对夫妻，饥荒年月只能吃野菜充饥，最后双双饿死，死后化作青赤色的虹霓，所以民间把虹叫做美人虹。郭璞说：虹又称雩，民间俗称美人。

东晋义熙初年，晋陵有个人叫薛愿，一道彩虹来他家锅边饮水，片刻之间，锅里的水就被吸得一干二净，还有吸吮的声响。薛愿就搬来酒倒进锅里，酒随即又被吸干。之后彩虹吐出黄金，装满了整口锅。从此薛愿家的灾厄渐渐消除，年年丰收富足。

太原温湛家的婢女，看见一个老妇人对着婢女流泪，这老妇人脸上没有眼耳口鼻。婢女惊恐，告诉了温湛。温湛拔刀追赶她，老妇人随即化作一道像紫虹一样的东西，长长舒展，冲天消失在云霄里。

长沙王刘道怜之子刘义庆，在广陵养病。吃饭的时候，忽然一道白虹进到屋内，来喝他的粥。刘义庆把食器扔到台阶下，随即响起风雨之声，声响震动庭院门窗，过了很久白虹才消失。

掷狐裘

福建有位举人林先生，北上京城参加会试，船停靠在吴江一座高楼下面。半夜，高楼起火，岸上人群喧哗大乱。忽然有一名少妇，只穿着单薄衣服，从楼上掉落到他的船里。

林举人立刻拿出一件狐皮大衣扔过去，给她遮挡身体，安排她坐在船舱内；自己则点亮灯，站在船头等候，避不相见。

天亮之后，林举人送少妇上岸回家，随后开船继续赶路。这一科考试，林举人考中进士。后来他和同榜考生一起拜见阅卷房师，行礼完毕，房师对他说：“你积下很大阴德。之前批阅考卷，看到你的卷子沾了油污，本来已经放到落选卷堆里。我打盹小憩，梦见一位长须红脸的人翻看这份考卷，还写下批语：‘裸形妇，狐裘裹。秉烛达旦，汝与我。’醒来时考卷已经放在案头，于是举荐录取了你。”

林举人就把那晚失火救人之事讲了出来，房师连连惊叹这件奇事。同席之中，有一位吴江籍的同年考生，起身向林举人下拜，说：“当晚坠楼的妇人，就是我的妻子。那天夜里我外出赴宴，听说失火急忙赶回家，家里一名婢女、仆人都已经烧死，我以为妻子也难逃一死。天亮见到妻子回来，身上那件狐裘光彩鲜亮，我问她从哪里得来，她说是船上一位先生赠送的。我当时疑心妻子已经受辱，把她赶回娘家，以为夫妻情分断绝。没想到仁兄不但救了她性命，还保全了她的名节，恩德重于山岳，难怪天神都敬重你。”这名考生流泪致谢，之后夫妻二人和好如初。

林举人放榜之后，被任命为浙江的县令，上任途中顺路前去拜访这对夫妇，夫妻俩出门拜见，欢喜道谢，还取出那件狐裘给他看，用来铭记这份恩德，永世不忘。

（出自《小豆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