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瓦存文脉,钩摹证古今——读刘军山先生自序 试论《秦汉砖瓦字文》学术价值与家国襟怀

发布时间:2026-09-08 21:21  浏览量:2

《秦漢塼瓦字文》自序

刘军山

東漢石刻文字多为豐碑谀詞,恒一言數千百字,若選現存之精品,析字文之歧同,整部列目,易成大觀。此顧蔼吉、翟云升諸君子所以均有巨著,猶历 數十年始完厥功,而文字之出于赢秦、西漢,塼瓦泥陶者,原質松軟,幅面頗小,既不克為萬言骈文,又易受大氣動荡,偶或地不爱寳,出贈人間,每遭天公之忌,赐碎锄头,致珍秘古藏昙花倐現,驟歸雲煙。稀世文字永保長存,難侪金石。其能转歸於文學之士者,千不一二耳!余自民國庚午(1930年),收輯塼陶文字以來,一器具有十餘字者,幾若星鳳,器完字精者,更屬麟角,率皆三五殘字彼此重複,假借通用參互其間,数額既少收輯自難,精年累月,捃撫殘簡,始完斯編,夫三代文字,因数额过少,不得不假借通用,及于秦汉,仍沿旧习,惟人事日繁,記载渐多,筆畫渐避複就簡,由篆變隷,因之而興。初見于秦惠王四年,鄷邱土圭,昌盛于秦漢各塼瓦,斯期文字,存世者,石刻只泰山琅琊。金铸則鐘鼎印章,金石質堅,雕冶為難,筆意多失,急就法尚能存真,但存世廖廖,字體又小,摹拓匪易,因是不 錄。惟塼陶之類,則大異是質軟易刻,字體較大,章法畢現,惜昔贤多不注及,向無專辑。歷世出土,湮没不彰,文字形態,更無影跡。雖有叔重說文,只紀結构,未曾摹拓,又僅小篆一體。顧翟影摹,專取漢石,满篇隷法。而上起赢秦,下迄光武,数百年間一變再變之文字,形具三態:篆、隷、行之書法,則無人錄记,此余之所以依真钩摹,未敢竄易,愿為積學君子共商討之,若其寒暑不避,扪壁搜求,懐飢歷野,冒彈編錄(西安屡遭轰炸)。追憶往昔,则意興甚甘,因序于兹。

七十年前,因刘百训先生的惊世义举,一大批珍贵的砖瓦文字拓本、石刻碑帖、古文字研究手稿与古籍善本走出刘氏书斋,归入公藏;七十年后,翻开尘封七十年的残破手稿(现收藏于陕西省图书馆)似乎仍能感受到那个艰难岁月的烽火硝烟,重读刘军山先生(名昌营 山东范县现莘县人)《秦汉砖瓦字文》自序,寥寥数百言,字字赤诚、句句真知,不仅承载着一代学人的学术远见与治学初心,更映照出国难动荡年代里,布衣文人守护中华文脉的博大胸襟与家国担当。这篇自序,既是先生砖瓦考据之学的治学宣言,更是一段被遗忘的西北秦汉铭刻与文献研究的生动注脚。

晚清民国,古代铭刻之学蔚为大观,学界深耕汉碑巨碣、青铜重器,名家著作浩如烟海、各成体系。正如先生文中所言,历代学人于汉石刻文字研究颇丰,传世巨著层出不穷。但彼时金石学界囿于固有认知,重宏碑巨制、吉金重器,轻残砖碎瓦、日用陶文,形成了固化的治学偏见。

刘军山先生独具慧眼,精准洞悉这一学术空白:“文字之出于赢秦、西汉,塼瓦泥陶者,原質松軟,幅面頗小,字少易碎、极难保存,惜昔贤多不注及,向無專辑。”与形制规整、质地坚硬、易于传世的碑刻金石不同,秦汉砖瓦、泥陶文字依附于民间日用器物与宫室建筑构件,质地疏松、体量细碎、字迹零星,历经千年风雨极易损毁湮灭。正因存世极难、留存甚少,历代学者多置之未理,从未形成系统的辑录与研究体系,成为秦汉文字考据、书体演变研究的一大缺憾。

乱世文物流散,古器出土虽偶有所得,却难遇有心人珍藏整理。先生慨然叹曰:“歷世出土,稀世文字永保長存,難侪金石。其能转歸於文學之士者,千不一二耳!”乱世兵燹频仍,大量秦汉砖瓦遗存或毁于战火、或流落市井、或损毁于荒郊废墟,能够完好留存、落入学人之手得以考究留存的,不过千分之一二。这份痛心疾首,既是对珍贵古文字遗存流失损毁的惋惜,更彰显了先生接续绝学、抢救文脉的自觉担当。

不同于同期诸多关中藏家惜宝自守、秘藏自珍、秘不示人的收藏习气,刘军山先生的治学核心,从来不在于蓄藏珍宝、附庸风雅,而在于考据留存、正本溯源、传续文脉。终其一生,他以抢救式考据为己任,深耕秦汉砖瓦文字研究,数十年孜孜不倦、未曾停歇。自民国庚午年(1930)始,先生专一收辑秦汉砖陶文字遗存,深知“一器具有十餘字者,幾若星鳳,器完字精者,更屬麟角”。但凡得一砖匋、一瓦当、一封泥,他必亲手精细锤拓,以古法双勾摹绘文字原貌,一丝不苟、绝不敷衍。

治学之中,他细致比对每一件器物的字形布局、笔画肌理、结构差异,精准区分器物出处、宫殿遗址、窑炉源流,潜心梳理汉代早、中、晚期篆、隶、行书体的迭代演变轨迹。所有考据细节、比对心得、学术论断,皆详实录入《玟华斋历代瓦当图记稿本》《秦汉砖瓦字文》等数十部未刊手稿之中,为砖瓦文字研究留存了海量一手原始资料,构建起体系完备的砖瓦文字考据体系。

在刘军山先生的研究手稿中我们看到,为穷尽文字流变全貌,先生深耕细作、极致求索。仅“长生未央”经典汉瓦四字,他便遍寻民间、搜罗十数种不同书法版式的遗存标本(如今在陕西历史博物馆中展出刘军山先生收藏研究、刘百训先生捐赠的”长生未央”瓦当共九枚,见图)。山河动荡、炮火纷飞的岁月里,他不惧乱世艰险,常年奔走长安郊野、秦汉故都废墟,扪壁搜求、怀饥历野,踏遍秦宫汉苑遗迹,俯身捡拾散落的砖瓦残片、封泥陶模,于荒烟蔓草间抢救濒临绝迹的秦汉文字遗存。

他以笔为器、以拓为证,一笔笔双勾描摹,复刻秦汉篆隶笔墨风骨,定格千年文字演变细节。考据之细致、求索之极致,令人叹为观止:单单一个“长”字,先生穷尽数十年心力,搜集、摹绘、整理出近百种字形变体(见图),完整还原了秦汉文字细微的演化脉络。毕生耕耘之下,先生累计典藏历代瓦当八百余品,数百件塼陶文字和两汉钱范模文字实物及拓片,著述近二十部、总计五十余卷,以海量实物标本为根基,系统梳理秦汉至晋文字从篆到隶、由隶衍生行书的完整演化脉络,打破传统金石学的研究局限,构建起独树一帜、自成体系的秦汉砖瓦文字考据学,填补了近代西北秦汉至魏晋塼瓦陶文字铭刻研究的学术空白。

先生深刻洞察学界盲区:“上起赢秦,下迄光武,数百年間一變再變之文字,形具三態:篆、隷、行之書法,則無人錄记。”秦至东汉光武数百年,是中华文字形制、书法范式剧烈变革的关键时期,篆、隶、行三体递嬗演变,承前启后、意义重大。而砖瓦陶文作为民间原生文字载体,最能真实映照时代文字的演变细节,是碑刻金石无法替代的第一手史料。这段无人深耕的学术空白,成为先生毕生治学攻坚的方向。

为此,先生恪守考据研究初衷,秉持依真钩摹,未敢竄易的治学准则。所有摹绘、考据、整理工作,皆忠于器物原貌、忠于文字本真,绝不主观臆改、修饰附会,不做牵强附会的臆断推演,最大程度保留古文字的真实形态与时代特征。更为可贵的是,先生毫无私藏门户之见,不将毕生心血视为私产,坦言“愿為積學君子共商討之”,甘愿将数十年治学成果、独家考据体系公之于世,留待后世学人切磋研讨、接续完善,彰显出国家危难之时爱国学人胸怀何其博大,精神世界的高远壮怀。在收藏多以秘珍自矜的民国学界,这份开放为公、传学于世的胸襟,尤为难得。

风吹雨摧的民国乱世,山河破碎、文脉艰危,无数文物古籍惨遭损毁、外流遗失。当世人或逐于名利、或困于乱世,多数藏家固守秘藏自保的私心,唯有刘军山先生心怀家国、肩扛使命。他于乱世中坚守古城、奔走荒野,以一己之力抢救残砖断瓦、碎陶断范,辑录千年文字,以严谨考据论证存续华夏文脉。其治学,是实事求是、存真守实的文化传承;其胸襟,是大公无私、开放共享的学人格局;其初心,是乱世护文、以身续脉的家国大爱。

七十载岁月流转,薪火生生不息。刘军山先生毕生搜集、锤拓、考据的八百瓦当、万千拓片、数十卷手稿,经由其子刘百训先生慷慨捐赠,化私藏为公器、变私学为众学,正式归入公藏体系,但七十年来未曾展览公示于世,刘氏后人惟愿能够真正将这些收藏文献、研究手稿陈列于文博殿堂、出版普惠学界后人。使昔日先生忧心“稀世文字千不一二得存”,如今散落千年的秦汉文字瑰宝能够真正得以永久典藏、代代相传;希望刘军山先生能够看到:昔日无人问津的砖瓦之学,如今能够成为研究秦汉文字、书法、礼制、历史的重要依据。

一瓦藏岁月,一字载千秋。刘军山先生以残砖瓦陶证文字流变,以笔墨情怀守华夏斯文,以无私胸襟启后世学人。这份扎根长安古城的治学坚守、这份跨越近百年时光的文脉担当,终将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永久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