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志怪传奇：冤家、虹蜺天使、避蛇、巴山蛇、大王

冤家

家奴刘琪，养了一头牛、一只狗。牛看见狗就用角抵，狗看见牛就用牙咬，每次斗得流血还停不下来。

然而这头牛只是抵这只狗，而看见其他的狗不这样；狗也只是咬这头牛，看见其他的牛也不这样。后来把它们分开，拴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牛有时听到狗的声音，狗有时听到牛的声音，都抬起头瞪大眼。

后来先父姚安公在户部做官，我跟随着他一起到了京城，不知道这两个东西究竟怎么样了。

有人说：“禽兽不能说话，但都能记得前生。这头牛和这只狗，大概就是佛经里所说的前世冤家，今世相逢认出来了吧？”

我认为夙冤的说法是确凿无疑的。但是所谓的能记起前生，则不一定。亲戚中有姑嫂二人互相厌恶。嫂子与其他小姑子都能和睦相处，唯独和这个小姑子像仇人一般；小姑子与其他嫂子都能和睦相处，唯独和这个嫂子像仇人一般。难道这也是能记得前生的冤仇吗？

相互厌恶怨恨的念头，根源在于各自的性情喜好不同，一旦碰上，就像相反的药，即使是枯根朽草，本身没有知觉，彼此的气味就能激发相斗。因果互相牵连纠缠，没有什么作为不会受到报应的。即便是有“三生”，也不过眨眼就过去了，能为一些小事而图一时痛快吗？

虹蜺天使

韦皋镇守蜀地的时候，在西亭宴请宾客。忽然狂风暴雨袭来，不多久雨过天晴。一道虹霓从天上落下来，把头垂到宴席桌上，把筵席上的酒水食物几乎吸食一空。它的头像驴，身上五彩斑斓如同云霞。韦皋心中恐惧，便终止了宴会。

少尹豆卢署说：“虹蜺是上天的使者。降临到邪恶之人那里就会带来灾祸；降临到正直之人身边，便是祥瑞。您是正直之人，我斗胆向您道贺。”

十天之后，韦皋就被朝廷授为中书令。

（出自《宣室志》）

避蛇

有人问道：“有没有躲避蛇的方法？”

抱朴子说：“古时候圆丘之地有很多大蛇，生长在高大林木间。有道之人将要上山，运气吹向蛇群，蛇便伏在地上不敢乱动。如今进山，可以观想朱雀神火，左手持刀，右手掐诀，屏住气息，对着蛇所在的方向，想象火焰灼烧它，蛇就不敢进犯。也有专门辟蛇的符箓，佩戴也有效。

蛇的种类很多，蝮蛇毒性最强。人一旦被咬伤，不立刻医治，半天之内就会死亡。凡是被蝮蛇蜇咬，尽快用刀割掉被咬部位的肉。如果没有刀，可以立刻嚼甘草、马齿苋外敷伤口。还有说法：看见蛇不要用脚去踩踏，蛇能够记住人的气息，日后会寻来报复。

山中有毒的野兽虫类，不只有蛇。还有沙虱，又叫沙虫，细得如同毛发尘埃，钻入人的皮肤内就会生疮。刚附着身上的时候没有感觉，几天之后，人就浑身疼痛、发烧。这种虫子常在山涧水草间，下雨之后尤其多。进山涉水，可以用酒涂抹身体，或是随身携带雄黄，沙虱就不能侵害人体。

还有短狐，又叫蜮，生活在水里，能够含沙喷射人。被它击中的人身上会生疮。古书上说：蜮，专门射人的影子。不一定直接射中身体，只要射中影子，人也会生病。

山中这些害人之物，太阳出来之后大多潜伏起来；黄昏到半夜，会出来四处游走。所以进山，不要在傍晚赶路。

进山的时候，如果见到一群人，衣帽整齐，那是山神；如果孤身一人、衣衫破旧，来去飘忽不定，大多是老精怪。不要和它搭话，也不要发怒，只需安定心神，从容缓步走过，精怪便无法加害。

山中百年以上的老树，树精大多能化成人形。老树的精怪名叫云阳，喜欢迷惑赶路的人。如果遇上它，踏禹步对着它，呼叫它的名字，它就不能害人。

在山中看见奇异怪物，千万不要大惊失色。一旦惊恐，神魂动荡，邪物就会趁虚侵入。如果神色安定不为所动，邪物自然退走。”

巴山蛇

崇仁县有户农家，儿媳年轻貌美。一天她去屋后晒衣服，一去不回。家人到邻居家和她娘家四处寻找，都不见人影，于是到县衙报案。县里下令责成里正办理，张贴悬赏搜寻抓捕，过了半个月依旧找不到人。

她家在巴山脚下十里处，这座山极其高陡。有个樵夫背着柴上山砍柴，走到半山腰，望见悬崖峭壁上，好像有个穿黑衣的男子抱着一名女子坐着。

樵夫疑心就是失踪的妇人，把柴放在地上，沿着石阶小路攀援靠近。刚稍稍走近，那两个人一起钻进山洞里，山洞幽深无法探到底。

樵夫下山，把这件事告诉妇人的丈夫。丈夫起初以为是歹人拐走妻子。当时天色已晚，没法前去。

第二天一早，家人跟着樵夫来到山洞那里，往洞里探查，没人敢进去。有人说：这洞又深又黑，不是凡人居住的地方，恐怕是妖魅作祟，应当请巫师来处理。

听说乐安的詹生一向通晓法术，众人赶紧把他请来。詹生披散头发，口里衔刀，踏禹步施法。先把一块布巾扔进洞中，片刻有一道青烟像烟雾一般，把布巾吹了出来；他又脱下衣帽扔下去，同样被那股气阻挡推回。詹生没有别的办法，赤身持刀，纵身跳进洞内。

山洞宽敞，有好几间屋子那么大，一块磐石如同床榻。妇人仰面躺着，大蛇缠绕在她身上，大蛇奋起想要搏斗。詹生挥刀将蛇击退到石床之下，挟着妇人接连跳出山洞。

妇人脸色黄得像栀子，闭着眼奄奄一息。詹生也被洞内毒气熏到，困顿躺倒，很久才苏醒。他含一口水喷在妇人脸上，妇人随即苏醒，被送回家。

到家第二天，妇人才能开口说话。她说：当初晒衣服的时候，有个穿黑袍的人隔着篱笆引诱她。不知不觉跟着那人走，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正在攀登险山，只觉得身在高大华丽的屋舍之中，和那人一同起居睡觉。饿了，对方就拿像饴糖一样的东西给她吃，吃完就不饿。心神常常迷迷糊糊，完全不知道对方不是人类。

同乡人都请求詹生除掉这条大蛇。詹生说：我只能禁制它，让它不再出来害人，没办法杀死它。于是在洞口张贴符箓镇压。从那之后，这件怪事就绝迹了。

大王

有个汉子，力气很大，同伴们都推崇他。大家说有一间老宅一向闹鬼，于是互相约定：谁敢在这宅子里过夜，大家就凑钱买酒犒赏他。

这人本来就嗜酒，听了很高兴，说：“就把酒当作我的靠山，我愿意前去，和鬼魅订立互不侵犯的盟约。要是我办不到，任凭你们送我女子头巾羞辱我。”

众人都佩服他这番豪言。汉子自己也觉得无所畏惧，于是腰佩宝剑，裹好被褥，夜里前往老宅留宿。同伴从外面锁上门就离开了。

空屋寂静冷清，烛火摇曳，烛泪缓缓流淌。其实汉子本来算不上胆大，只是借着酒劲，才不顾危险。到了此刻，风吹草动都疑心是鬼怪，渐渐惶恐害怕。放下帐幔，头枕宝剑，辗转难以入睡。

二更天之后，远远看见屋子四角闪出一名女子，脸上白斑斑驳，黑衣披散着头发，对着墙壁嬉笑，好像在思索什么。

不多时，她抬起鼻子四处嗅闻，缓缓走上前来，开口说话，想要来陪伴同宿。汉子大为惊恐，急忙起身拔剑，因为手发抖，剑掉落到床底下。

女子斜着眼看着他笑道：“新的姻缘尚可接续，旧宝剑又是从哪里来的？”说完就下拜，想要求床帐之神成全好事。

汉子用力拉住帐门，不让她掀开。僵持许久，女子发怒道：“你不肯接纳我？那我去请大王前来主持婚事，看你还能不能不当这块待宰的肉婿！”说完开门离去。

汉子窘迫万分，大声呼喊。可是此地偏僻夜深，终究没有人应答。心想大批鬼魅马上就要到来，自己定会被肢解。

彷徨无计，看见床头有一只酒瓮，大小刚好能容下一个人。汉子就祷告说：“酒神啊酒神，方才我把你当作靠山，如今就把这瓮当作朱家避难之所。恳请庇佑，不要让酒徒之中损失一名壮士！”

祷告完毕，急忙钻进瓮里，拿盖子盖住瓮口。瓮壁上有个小孔，刚好能露出一只眼睛，于是蹲在里面屏住呼吸向外偷看。

片刻之后，一群鬼怪蜂拥而至，由那女子引路，个个面貌黝黑丑陋，装束如同衙门差役。还有几个鬼抬着一把交椅，椅上抬来一人：头大身子短小，说话含糊不清。

众鬼全都听从他的命令，如同主仆一般，这就是女子所说的大王。大王咕哝几声，分不清在说什么。

众鬼争先上前，撕裂帐幔、翻找被褥，找不到人，纷纷禀报：“人逃走了！”又搜遍全屋，查到酒瓮这里。汉子浑身发抖，牙齿碰撞咔咔作响。

女子说：“声音是从瓮里出来的，可以搜查。”一个鬼上前，刚靠近就扑倒在地；又一个鬼上前，同样倒地。于是众鬼面面相觑，不敢靠近。

大王大怒，亲自走下椅子，跌跌撞撞走上前来。忽然像是有人一掌击打在他胸口，大王仰头翻着筋斗摔倒，哀声喊道：“酒神康侯饶我性命！”众鬼也都跪下求情。

许久之后，鬼怪们搀扶大王坐上交椅，一哄而散。汉子心里明白是酒神在护佑自己，可是紧张得说不出话，只有心中感念。

等到天亮，同伴开门进来，到床边一看情景，十分惊骇，不知道汉子身在何处。天亮许久之后，才在酒瓮里找到他，急忙把他扶出来，人已经奄奄一息。

众人给他灌水施救，半天方才苏醒。有个人打趣他：“你胆子哪里称得上大，何苦自找苦头？原以为你安稳坐镇中军大帐，是谁把你逼进瓮里了？”

汉子把昨夜经历细细说了一遍，并且说道：“倘若没有酒神出手相助，我就要遭受丑鬼的逼迫了，怎么能不备一斗酒压惊？更何况，这也是答谢酒神这位知己！”众人大笑，置办酒席开怀痛饮直到傍晚。

非非子评论：世上那些戒酒的人，常常把美酒看作毒药。假如让他们见到此人，定会闷闷不乐。而那些筑酒糟山丘、泛舟酒海的酒徒，更是把酒当作性命，认为世间若是没有杜康造酒，这大千世界一刻也待不下去。

这两种看法都不对。我认为，酒可以成就礼仪，也可以招来祸患，这句话本出自圣贤典籍，关键在于适度。

我的酒量像公荣，却不戒酒；仰慕陶渊明的风骨，但不沉溺醉乡。忧愁的时候就饮酒，开心便不喝；有时高兴就举杯，愁闷反而不饮。我对酒没有怨恨，也不刻意感恩，不去诋毁，也不刻意赞美。

苏东坡曾说：无酒的时候修佛，有酒的时候便学仙。从没听过借酒，置身鬼魅之间的事。然而酒神的意趣风采，如同度索山桃树下的神人，其中的种种奇妙变化，真是说不尽啊。

（出自《耳食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