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中国 ‖ 洛阳篇:若问古今兴废事 请君只看洛阳城
发布时间:2026-08-29 13:26 浏览量:2
诗意中国 ‖ 洛阳篇:若问古今兴废事 请君只看洛阳城
“金谷园中柳,春来似舞腰。那堪好风景,独上洛阳桥。”
暮色四合时,我站在洛阳桥上。桥下洛水悠悠东去,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一千二百年前,诗人李益也曾站在这里,北望金谷园遗址,看柳条在春风中摆动,“似舞腰”般婀娜。可那时安史之乱方过,繁华已逝,他只能独自凭栏,不胜今昔之感。金谷园是西晋石崇的别墅,极尽奢华,当年“金谷二十四友”常在此雅集,诗酒风流。可到了李益的时代,只剩断壁残垣,柳树却依旧年年抽芽,这便是时间的力量——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如今的洛阳桥,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桥上车水马龙,桥下霓虹闪烁。可洛水还是那条洛水,从先秦流到汉魏,从隋唐流到今天,把十三朝的故事,都沉在河底。你若俯身掬一捧水,指缝间漏下的,可能是曹植的泪、李白的光、白居易的酒。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司马光这句诗,道尽了洛阳在中国历史中的分量。他是山西人,却在洛阳一住十五年,闭门修史。每日晨起,推开窗便见邙山,那是历代帝王将相的长眠之地。他写《资治通鉴》,写着写着,抬头看看窗外,历史的烟云就在眼前铺展。书成之后,他在序里说:“臣今所述,止欲叙国家之兴衰,著生民之休戚。”在洛阳写兴废,就像在海边写潮汐,一切都是现成的。
洛阳的诗意,始于河洛之间的这片土地。
《尚书•禹贡》记载:“伊、洛、瀍、涧既入于河。”盈盈水波间,“河出图,洛出书”,河洛文化由此滥觞。相传伏羲氏时,有龙马从黄河跃出,背负“河图”;大禹治水时,有神龟从洛水浮出,背驮“洛书”。
这两幅神秘图案,被认为是《易经》八卦和《洪范》九畴的源头。从此,“河洛”二字便不只是地理概念,而是华夏文明的精神原乡。
这里是华夏文明的重要发祥地,是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隋唐大运河的中心、全球1亿客家人的祖根地。
沿洛河东西绵延几十公里的范围内,二里头、偃师商城、东周王城、汉魏洛阳故城、隋唐洛阳城五大都城遗址一字排开,形成“五都荟洛”的恢宏奇观。
如此密集的都城序列,在世界文明史上也属罕见。每一座城都压在上一朝的废墟上,像地质层一样清晰可辨,洛阳的历史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埋在地下的。
夏都二里头,距今约3800年至3500年,是同时期中国乃至东亚地区规模最大的都城遗存。
考古学家在这里发现了中国最早的“紫禁城”——宫城,最早的城市主干道网,最早的青铜礼器群。那件被誉为“华夏第一爵”的乳钉纹青铜爵,薄胎、长流、尖尾,造型优美得不像三千多年前的产物。
商汤在此建都,周公在此营洛邑,老子在此著《道德经》,孔子在此问礼乐。老子是周朝的守藏室之史,相当于国家图书馆馆长,洛阳的典籍让他写出了五千言;孔子从鲁国赶来,向老子问礼,那是一次影响中国思想史的会面。这片土地,承载着中华文明最早的记忆。
曹植曾站在北邙山上,遥望汉魏洛阳故城。那时董卓作乱,洛阳被焚,他送别友人应氏时写下:“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垣墙皆顿擗,荆棘上参天。”
可东汉之后,曹魏、西晋、北魏又先后在此建都,洛阳一次次从灰烬中重生,一次次重现金碧辉煌。北魏迁都洛阳后,在汉魏故城的基础上修建了规模宏大的宫殿,据《洛阳伽蓝记》记载,当时城中佛寺多达一千三百余所,“金刹与灵台比高,讲殿共阿房等壮”。永宁寺塔高九层,百里之外都能看见塔顶的金铎,可惜一场大火,便化为焦土。
洛阳的历史,都在地下埋着——每一层泥土,就是一个朝代,每个朝代无不诗意盎然。
“汉魏文章半洛阳。”左思写下《三都赋》,豪贵之家竞相传写,一时“洛阳纸贵”。
那是西晋太康年间,洛阳城里的纸张供不应求,商贩们从外地贩纸入京,三日之内被抢购一空。曹植文思驰骋,《洛神赋》名动天下:“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那洛水之上的惊鸿一瞥,从此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浪漫的相遇。据说曹植写此赋时,正站在洛水之滨,夕阳西下,波光潋滟,他看见水中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那是甄后的幻象,也是所有美好转瞬即逝的隐喻。
唐代的洛阳,被称为“东都”或“神都”,是无数诗人魂牵梦绕的地方。唐高宗时,洛阳被定为东都,武则天时改称神都,地位一度超过长安。三省六部在洛阳皆有分署,科举考试也常在这里举行。从洛阳走出去的进士,不知凡几。
李白客居洛阳时,一个春夜忽然听见笛声,写下《春夜洛城闻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那笛声从春风中传来,传遍了整座洛阳城,吹奏的是离别之曲《折杨柳》,哪个游子能不思念故乡?李白一生走遍天下,却唯独对洛阳的笛声念念不忘。那笛声里,有盛唐的气韵,也有游子的惆怅。
张籍也在洛阳城里遇见秋风,写下《秋思》:“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秋风起时,他想给家人写信,千言万语说不尽;信写好了,又怕遗漏了什么,临行前再次拆开。
那份细腻的思乡之情,千百年后依然动人。张籍是和州人,在洛阳为官,一封家书改了又改,那种“临发又开封”的忐忑,每个漂泊的人都能懂。
上官仪在上早朝的路上,写下《入朝洛堤步月》:“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
那时洛阳皇城倚傍洛水,百官在天津桥下的洛堤上等候入朝。他骑着马,看鹊飞月落,听蝉噪秋风,神态悠然、镇定自若。这首诗里,有神都洛阳的高贵气度。
上官仪是初唐宫廷诗人的代表,他的诗讲究声律辞藻,但这首却简洁明快,因为洛阳的清晨本身就不需要修饰。
刘禹锡是洛阳人,一生漂泊在外,却始终心系故土。他在《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中写“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那份豁达,是洛阳山水给他的底气。他与白居易在洛阳相识,二人晚年诗词唱和,成为文坛佳话。白居易曾写诗问他:“何事春风容不得,和莺吹折数枝花?”刘禹锡回:“莫道两京非远别,春明门外即天涯。”洛阳人的从容,是一种见过大世面的从容。
元稹、白居易、李贺,都与洛阳有着不解之缘。白居易晚年定居洛阳,在香山寺旁筑庐而居,自号“香山居士”,死后葬在龙门东山。他晚年把积蓄都捐出来修缮香山寺,经常与僧人一起饮茶论禅。
今天去龙门石窟,还能看见白园,那是他为洛阳留下的最后印记。白园依山傍水,清幽雅致,墓碑上刻着他自己的诗:“往时多暂住,今日是长归。”他终于永远留在了洛阳。
洛阳的春天,是属于牡丹的。
欧阳修在《洛阳牡丹图》中写道:“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我昔所记数十种,于今十年半忘之。”正是他,让“洛阳牡丹甲天下”的说法流传至今。
北宋时,洛阳城中“以花为屏帐”“满目皆花”,赏花、簪花、买花深深融入民风,那是真正的太平盛世、歌舞升平。
欧阳修在洛阳做留守推官时,遍访名园,写成《洛阳牡丹记》,对姚黄、魏紫等名品详加记载。他在书中感叹,洛阳人爱花成癖,花开时“士庶竞为游遨”,花谢时“往往以花落为耻”。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刘禹锡这句诗,写的虽是长安,却也适用于洛阳。每年四月,洛阳城里万人空巷,只为看那一朵花开。
姚黄、魏紫、赵粉、二乔,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千年的传承。王城公园、中国国花园、隋唐城遗址植物园,处处花海人潮。
有一年我去看牡丹,见一位白发老人在姚黄前驻足良久,喃喃自语:“六十年了,又开花了。”花和人一样,一代代枯荣,可洛阳的牡丹从未缺席任何一个春天。
邵雍在洛阳著书立说,程颢、程颐在洛阳开创理学,司马光在洛阳完成《资治通鉴》。
北宋的洛阳,是文化人的洛阳。邵雍住在安乐窝,每天“乘小车,游洛中”,见人就笑,人称“安乐先生”。程颢、程颐在洛阳讲学,四方学子云集,洛学由此发端。
司马光在洛阳一住十五年,书名《资治通鉴》,他在洛阳的岁月里,看着这座城市,想着古今兴废。有一次他问邵雍:“某何如人?”邵雍答:“君实脚踏实地人也。”一句“脚踏实地”,道出了史学家的品格。
今天的洛阳,依然活在诗里。
龙门石窟前,伊水悠悠,游客如织。始凿于北魏的十万尊佛像,在峭壁上静默了一千五百多年。
那卢舍那大佛的微笑,据说是以武则天为原型,慈悲而庄严。夜晚灯光亮起时,佛影与山色交融,让人想起王维的“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伊水两岸,柳色青青,当年白居易常从香山寺乘舟渡河,去对岸的龙门游览。他写下“龙门翠黛眉相对,伊水黄金线一条”,那眉眼般的山色,至今未改。
白马寺内,梵音阵阵。这是佛教传入中国后由官方营建的第一座寺院,摄摩腾、竺法兰在此译出《四十二章经》。
寺中钟声,响了近两千年,依然清越悠远。山门前的两匹石马,是北宋时从永庆公主驸马魏咸信的墓前移来的,驮过佛经,也驮过将军,如今驮着晨钟暮鼓。
应天门遗址博物馆里,光影交错间,武则天从城楼上缓缓走来。《唐宫乐宴》让游客化身历史人物,在沉浸式体验中感受盛唐气象。
洛邑古城里,汉服少女“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曹植笔下的洛神仿佛穿越而来。老街的十字街口,不翻汤的香气飘出,水席的二十四道菜依次上桌,那是武则天时代传下来的盛宴。
入夜,登临应天门,看灯火璀璨。北望邙山,南眺龙门,脚下是千年的都城遗址。想起李益的诗:“何堪好风景,独上洛阳桥。”如今洛阳桥不止一座,洛水上横跨着十几座大桥,可那份凭栏远眺的心情,千年来并未改变。桥还是那座桥,水还是那汪水,变的只是桥上的人。
司马光说:“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来洛阳吧,站在洛水之畔,看五都荟洛的奇观,听千年不绝的诗吟。你会发现——
洛阳不止是一座城,它是半部中国史,是万卷未完成的诗。每一寸土下都有故事,每一缕风里都带着韵脚。
那些金戈铁马的往事,那些花前月下的吟唱,那些望尽天涯的乡愁,都在这里沉淀、发酵,最终化作洛水上的一缕波光,邙山间的一抹青烟。
你来,便是续写;你在,便是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