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眼睛——于笔墨古今之间品读潘若骏书法

图片附注：2014年潘若骏与自己书写的书法作品《本来无一物，无一物中无尽藏》合影留念

何谓书法层面的时代之眼？它分为两层内涵：一是历史回望之眼，千百年来历代书家经过长期实践，沉淀下来笔法、结体、气韵、人书合一的评判标尺；二是当代审视之眼，跳出当下市场炒作、流量浮华，以长远眼光甄别作品：哪些只是迎合一时审美、昙花一现，哪些植根传统法度、形成自我面貌，能够跨越当下岁月，供后世品读。

自古书坛历来遵循一条规律：一时喜好是风气，千年法度才是定论。短期之内，怪异变形、刻意博眼球的作品或许受人追捧，但是经过岁月检验，最终可以流传后世的，必定是深汲古法、融入个人修养、契合时代精神，还拥有专属艺术面貌的作品。黄庭坚所言：“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正是时代之眼评判书法家的核心准则。将这套标准用来审视潘若骏先生几十年的学书历程便不难发现：他坚持独特的研习方式，先思而后落笔，以意临体悟古法精髓；结合不同时期代表作来看，他的笔墨既有千年碑帖积淀的历史纵深，又饱含当代文人内敛从容的时代特质，书风辨识度极强，经得起当下推敲，也能够经受往后漫长岁月的考验。

图片附注：本作写于壬午仲春，用笔雄阔开张碑意十足，见证其深读历代典籍，为后期自成面貌打下深厚底蕴。

一、时代之眼溯源：取法古法，扎根千年正统文脉，不做无根之笔

刘熙载《艺概》提出：“书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历代书法大家，无一不是先潜心学习古法，厚筑根基而后再谋求自我突破。颜真卿汲取篆籀笔法，线条厚重内蕴；怀素融秦篆意趣挥洒草书；北魏碑刻造就雄强筋骨，晋代二王赋予笔墨清雅气韵，先贤已经划定学书的必经之路。

潘若骏先生学书路径十分正统。他内心极为推崇吴玉如先生，吴玉如是恩师欧阳中石的授业之师。当年和欧阳中石交谈之时，他坦言自己的看法：吴玉如先生的笔墨造诣，可以和王羲之相比肩。面对弟子这番大胆见解，欧阳中石先生既没有予以肯定，也并未出言反驳，只是默然深思。正是出于对吴玉如、二王一脉古法发自内心的敬仰，更加坚定了他深耕晋唐碑帖的决心。

先生一生恪守极为严谨的学书信条：学书必先求准，临帖必先求似，精准吃透古人法度，而后方可随心生变。绝不初学即造作、随性妄改。正因根基打得极致扎实，他才能做到诸体兼容、一帖一面、变化无穷。尤其楷书，最能体现他的深厚功底，先生大量的楷书作品，面貌丰富多样：临魏碑则沉厚古拙、骨力雄健；师唐楷则端雅规整、温润干净；写经体则松弛恬淡、气息平和；作榜书则雄浑开阔、堂堂正正。

他笔下每一幅楷书气质皆不雷同，取法各有源头，却万变不离古法，没有一笔野造、没有一笔生造。看似面貌多变，实则全部根植传统法度，是吃透百家碑帖之后的自然运化，绝非刻意猎奇、哗众取宠。这也是他笔墨底蕴远超常人的根本原因：先精临、深思读帖、融汇源流，再以意临化古为我，最终实现笔下自由多变、法度森严。

早年深耕唐楷打下扎实功底，中年潜心研习《张玄墓志》等北碑精髓，吸收于右任简约旷达的书写意趣，承袭恩师欧阳中石先生的治学理念，确立碑铸筋骨、帖养气韵的创作方向。

1987‑1988年间先生任职渤海石油，无论是在海上平台还是在机关，他坚持临池不辍，此间的四件书签作品：1987年书写徐悲鸿名句《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1988年渤海石油工程设计公司定制书签，其中《王维·山居秋暝》《幽兰》为楷书作品，《求索》归属行楷。

《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属于先生盛年早期的行书作品，彼时笔法功底已然扎实，魏碑底色鲜明，但个人风格尚处在积淀摸索阶段。创作这件书签作品时潘若骏正值盛年，作品取意自然，笔墨酣畅，魏碑笔意格外突出。字形朴厚沉实，笔画内敛雄浑；外在笔法潇洒跌宕，不拘刻板形态，内里落笔沉稳遒劲，法度深藏于心。他借先贤名言抒发胸襟，做到形放而神正，在挥洒气韵当中守住端庄格局。

《王维·山居秋暝》《幽兰》恪守唐楷本体，适当吸纳北碑方劲质感，转折规矩谨严，字字端正；而行楷作品《求索》，很多人初见会误以为字形简约便显得单薄，实则不然。这件作品将北碑雄浑笔意融入行楷线条之中，转折暗合古人“折钗股”的用笔古训，笔画厚重饱满，筋骨内藏，完全不存在轻浮单薄的弊病。两幅楷书字体简约收敛，线条清瘦利落；《求索》字形开张朴拙，格局开阔。三件作品彼此对照，书体区分清晰：楷书端庄内敛，行楷舒展开阔。

青年时期这几件方寸之作，全部植根古法，摒弃浮华张扬的习气。既是先生效法先贤、修身立志的心语，也是他沉心临帖、夯实基础阶段的物证。历经数十年不断打磨沉淀，后期作品褪去早年学习阶段的拘谨，笔墨境界更为成熟通透。

面对如今书坛不少人急于求成，脱离古法肆意造字，靠夸张造型博取关注度的乱象，他始终不为外界浮躁风气裹挟。潘若骏先生摒弃机械照抄式临帖，有着自己独到的治学理念：日复一日翻看研读碑帖，潜心吃透篆籀古法；他习惯先静心读帖、思索揣摩，把书法发展源流融汇于心；推崇意临，重在领会古人笔墨内在要义，内心有所感悟之后才肯动笔临写，并不是一味盲目摹仿字形。长久的思索沉淀，让他做到食古但不拘泥古人，汲取古法精髓却不照搬范本，避开很多习书者终生摹仿、沦为书奴的通病。深厚的古法积淀，是时代之眼认可他作品的先决条件。

二、时代之眼辨风貌：挣脱摹仿桎梏，练就辨识度极高的潘式笔墨

南齐张融讲：“不恨臣无二王法，亦恨二王无臣法。”这句话点明了书法的至高境界：学古之后必须形成独属于自己的笔墨面貌。纵观现在书坛，大量创作者长期仿照前人笔法，写出来的作品千人一面，内行之人分辨不出是谁所作，这样的作品只会淹没在时代浪潮里。真正成熟的书法家，落笔自有个人印记。

很多书家终生楷书固化单一，难有突破，而潘若骏先生因精临百帖、严守精准、融会贯通，真正做到了楷书千面、面面正宗。每临一帖，便得一帖气韵；每作一幅，便有一幅新貌，却始终法度井然、正统纯粹。多变而不杂乱，丰富而有根基，这是极难得的大家气象。

历经数十年厚积沉淀，潘若骏先生形成辨识度极高的书风，懂书法的人看上寥寥数笔，便能断定出自先生手笔。晚年作品《犁牛》扇面取自《论语》典故，可以看到他书风的蜕变升华。

图片附注：《犁牛》扇面历经几十年的修养淬炼，彻底跳出早年学帖的拘束，笔墨从容老辣，是书风定型的代表作

褪去青年时期恪守法度的拘谨，用笔凝练老辣，字形宽博从容，做到不激不厉。他坚持中锋运笔，线条拥有古人推崇的屋漏痕、折钗股的质感；运笔从容舒缓，苍劲却不干枯，温润又不会绵软无力；通篇布局气息连贯，刚劲当中带着谦和，静穆之内暗含洒脱。楷书端庄沉静；行草流畅松弛；隶书古朴厚重。他不刻意炫技，摒弃展览式的匠气，把为人谦和、踏实低调的品性融进笔墨，打造出古朴干净、从容平和的专属风格，这是时代之眼看到的可贵成果。

三、时代之眼看格局：笔墨映照当下心境，契合当代审美取向

古人作书，抒发所处时代的人生情怀；今人挥毫，同样承载当代人的精神追求。时代审美一直在变化，盛唐崇尚雄浑开阔，两宋偏爱清雅内敛。现代社会，大众摒弃张扬浮夸，更加欣赏务实沉静、含蓄有度的气质，这份时代精神自然体现在书法创作当中。

潘若骏先生历经岁月沉淀，为人低调淡泊，他的作品摒弃哗众取宠的写法，没有狂放夸张的笔墨形态。作品《心安自适》《道法自然》便是晚年心境写照。

图片附注：潘若骏晚年成熟期作品《心安自适》，笔墨简淡从容，人书合一，艺术层次远超早年作品。

字迹简约平和，没有繁冗花哨的装饰，契合当代人远离浮躁、静心自守的价值追求。先生笔墨正统有源、学脉端正，承袭名师欧阳中石正统书学文脉，恪守正道、深耕不辍。一生尊师重道、坚守古法正统，以师道为标杆，以古贤为圭臬，潜心翰墨、修身立德，将正统书学风骨与文人修养融于一生笔墨之中，以纯粹的艺术本心立足当代书坛。

四、时代之眼瞻未来：作品立足当下，足够留给后世长久品读

能够传世的作品，离不开三点要素：深厚古法根基、独有的个人风貌、契合时代精神。不少书法作品只是迎合当下短期市场热度，时过境迁便无人关注；潘若骏先生跳出功利束缚，落笔审慎用心，书写内容大多用来自省修身：青年时期写下“不可无傲骨”砥砺本心，笔墨功底扎实，但尚处在汲取古法的成长阶段；中年深耕百家碑帖，融会各家所长；晚年归于守拙安然，书风大成，笔墨就是他一生做人做事的写照。

图片附注：此幅《天道酬勤》楷书作品创作于2006年丙戌初春。

潘若骏从渤海石油退休，历经职场数十年磨砺，他以北碑筑基，笔体浑厚沉实、端正朴茂。褪去工作期间的繁杂事务，先生依旧恪守勤勉本心，把“天道酬勤”作为深耕笔墨的人生信条。从伏案临帖到后来器物直刻，2014年欧阳中石定名“刻写”，数十年坚持不懈，正是这份长久勤勉，成就了辨识度鲜明的潘氏书法刻写风貌。

图片附注：2021年7月潘若骏在景德镇于2.5米巨型瓷瓶上手刻《道德经》，这是开创性的。

他守正而不守旧，学习古法却不泥古，创新又不离传统本源。我们看到图中是他在2.5米巨型陶瓷瓶体之上亲手刻写《道德经》长篇内容，不再依托碑版二次转拓，直接将笔墨风骨落于立体器皿，把书法艺术和陶瓷工艺相融，将平面笔墨拓展为立体艺术形态，拓宽当代书法的载体边界，用开拓性实践延伸书法生命力。

在喧嚣浮躁的今天，潘若骏数十年潜心翰墨，以专一的恒心打磨笔墨，形成辨识度鲜明的潘氏书风，创立独具特色的刻写艺术。

总而言之，书法层面的时代之眼，既是回望历史的法度标尺，也是立足当下、展望后世的公允目光。它拨开当下的浮华乱象，对比先生早、中、晚期的作品：由青年时期夯实根基，到中年融会古法，再到晚年人书合一。借1987年《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求索》《幽兰》、中年作品、晚年《犁牛》《心安自适》这些实实在在的作品，看见潘若骏深耕古法的坚守、先准后变的治学智慧、楷法千面的笔墨功底、谦逊通透的文人风骨和接续正统文脉的艺术担当。岁月淘洗过后，先生成熟期的书法刻写作品，会在漫长时光里持续散发价值，被后世不断欣赏研读。

2026年7月25日，丙午年中伏於海隅山木居潘若骏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