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审儒学生命力

发布时间:2026-06-26 00:18  浏览量:2

《清中叶儒学的经世转向》,@四川人民出版社 出品

儒学是流淌在我国数千年文明血脉中的思想主脉,自先秦孔子以仁立教、以礼序世,形成向内以心性涵养立本,向外以济世安民为志,“内圣外王”成为贯穿始终的理想追求。此后历经两汉经学的官方化建构、宋明理学的哲思深化,儒学虽在不同时代呈现出不同的学术面貌,却从未割裂道德与事功、义理与世务的关联。降至清代,学术风气几经嬗变,乾嘉学者以考据训诂穷究经典,将“道问学”的路径推向极致。而在实证学风的底色之上,一股回向现实、讲求经世济民的思潮也悄然生长,至清中叶形成明确的思想转向,成为连接传统儒学与近代变局的关键桥梁。

学者黄克武的《清中叶儒学的经世转向:〈切问斋文钞〉与〈皇朝经世文编〉》,正是对这一思想转捩的系统探微与深度阐释。作为深耕清末民国思想史、中国近代思想史与文化交流史的学者,黄克武的这项研究自带开阔的学术视野,始终在中西学术对话的框架中展开。过往受韦伯理性化理论影响,西方学界多将儒家传统视为与现代文明扞格的僵化体系,列文森《儒教中国及其现代命运》更是提出“儒教已死”的论断,认为近代中国知识分子只能在情感依恋与理智认同间撕裂,让传统沦为博物馆中的历史典藏,但实际究竟如何?

黄克武则以清中叶的经世转向为切入点,回应儒家传统并非僵死的文明标本,其内部本就孕育着应变求新的内生动力。近代士人面对西力冲击时的精神支撑,也并非全然来自西方,而是早已在清中叶的经世思潮中完成了积淀。这一论断也跳出了“冲击”与“反应”模式的西方中心视角,将中国近代思想的变迁拉回自身的学术演化脉络之中。在思想史的溯源上,该书秉承“内在理路”的学术立场,不认同清代学术是对宋明理学的全然反动,而是着力勾勒二者间的精神延续。认为宋明理学家从未游离于儒学视野之外,而清代儒学在“道问学”的基础上拓展经世致用的维度。

清中叶经世思潮的兴起,正与当时学界的多重转向同频共振。凌廷堪倡言“以礼代理”,针砭学界不通古今成败、不切世用的弊病,而阮元主张“汉宋兼采”,创办诂经精舍、学海堂讲授经史实学,湘学一脉更举起“礼学经世”的旗帜。这些思潮共同消解“尊德性”与“道问学”的长期张力,让儒者转向“兼内外”的路径,将外在事功的追求锚定在扎实的学问根基之上。这一过程既是对宋明“体用兼备”理想的继承,也悄然重构了儒学的体用内涵,“体”从玄远的宇宙论义理,落地为切实的道德修养与知识积累,而“用”则从笼统的治世抱负,拓展为对财赋、荒政、河防等具体政务的系统求索。

全书的核心论证,围绕陆耀《切问斋文钞》与魏源《皇朝经世文编》两部里程碑式的经世文献展开。黄克武梳理了二者清晰的承继关系,《切问斋文钞》搜罗清初以来论及学术、风俗、国计民生的文章四百余篇,始终以“体用兼备”为选文标尺,既以道德学问之“体”矫正理学末流的空疏,也以儒家立场匡正功利思想的偏失。而魏源编纂的《皇朝经世文编》,在体例架构与选文旨趣上都深受其影响,却将经世思想的体系性与现实针对性推向了新的高度。魏源以儒家礼教与尊君秩序为根本原则,坚持“兼内外”的中庸立场,试图在理学的虚空与功利的偏狭之间寻找中道。

魏源推崇管仲、诸葛亮、张居正的事功成就,却批判王安石重才轻德、崇古迂远的施政取向。他着力搜罗关乎实政的文字,却始终将内在道德修养作为事功的前提与根基,甚至专门收录探讨普通民众教化路径的文章,关切“中人以下”的向善引导。这种“明体达用”的坚守,让清代经世之学始终扎根于儒家传统的精神土壤,从未滑向纯粹的技术主义或功利主义。其研究重点体现在,黄克武将清中叶的经世转向置于长时段的历史视野中,点明其承前启后的深远意义,这一思潮并非晚清西力冲击下的被动产物,而是儒学自身演化出的应变传统。

《清中叶儒学的经世转向》充分凝聚研究成果,上承宋明理学“内圣外王”的精神余脉,下启近代中国知识分子应对古今中西变局的思想底色,让传统文化在时代激荡中保有绵延不绝的生命力。带读者看到,儒学的外在形态或随时局流转更迭,但其经世济民的精神内核始终如春日生气,在时代的风雨中潜滋暗长,为中国思想的近代转型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内生力量。特色在于以两部标志性经世文献为核心支点,梳理了清中叶儒学回向实政、明体达用的思想嬗变脉络,论证了儒家经世传统的内在延续性,揭示出这一转向是近代中国应对古今中西变局的重要内生思想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