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李益的这首诗|同时摆上风神、文学之神的祭台二位都会很高兴

发布时间:2026-06-25 04:44  浏览量:2

姑妄言之,随风而起话题,随风递进章节,此其第一点之妙悟神思也。寄万籁于风声,寄透明的音乐于墨笔的文字,此其第二点之神思妙悟也。加上他对于人之种种难以名状、万难打理的幽情,体悟至深,对于自我一动念间擦出的复杂火花,巨细无遗,始也而有这般妙绝盖世——同时摆上风神、文学之神的祭台而二位都会很高兴的文字……

世间大千物象,有的物象天然就是诗歌“意象”,比如——“微风”。您且想一想,是不是但凡含一会儿这两个字,含个一二三秒,古今中外的文学巨匠便摩肩接踵走来了?“凯风自南,吹彼棘心”、“习习谷风,以阴以雨”、“吉甫作诵,穆如清风”,这是《诗》中君子笑盈盈送来的微风。《楚辞》诸士紧跟其后,舞而蹈之兮——“光风转蕙,汜崇兰些”。而魏晋名士亦踮着脚尖挤在中间——“‘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怎么能没有我们这两句呢”;而唐宋作家就更是在一边跺脚跺碎了鞋底——“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美人娟娟隔巷陌,少女风来良可人”……哎呀呀,以“少女”譬喻微风甚至都教他们想出来了,道它是无诗不微风,无风何当诗——微风就是文学的缪斯——都不嫌过分了……

可但是,您以为这就完了吗?“古今中外”,外国亦多的人是不服呐。送风、赛诗、致敬文学缪斯的人群外围,莎翁七个不满,雪莱八个不忿,希腊神话或罗马歌集咄咄逼人一万个不服——“别就你们中国人自己比赛啊……”总之啊,总之谁教这一缕天地间俯拾即是的空气流动,那么那么地相合于或忧或乐或肃穆或亲昵或单单就是一个人发上会儿呆——总之人类几乎一切的情思呢?……

桑德罗·波提切利《春》(局部)

那么,我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事儿越大则瓜子磕得越香,也就是啊……也就是如果必须在这些大师名篇之间论一个微风之诗的第一名呢?“文无第一”,固然如此,但有没有那么一首微风之诗,竟真的能够包孕“忧”“乐”“肃穆”“亲昵”“我就一个人发会儿呆”之种种情,且才华横溢,才思惊人,竟真的可以充作一部“微风之诗的百科全书”呢?

此时一个叫做

李益李君虞

的唐人挤到了这场赛诗大会的前排,他拍在那里的一张资格证是——

《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

微风惊暮坐, 临牖思悠哉。

开门复动竹, 疑是故人来。

时滴枝上露, 稍沾阶下苔。

何当一入幌, 为拂绿琴埃。

一,

是不是区区八句四十个字,忧、乐、庄、谐,以及“请你不要理我,你也不要不管我,我就发会儿呆”之人类心灵图谱上的种种条目就都在其中了?以及,

二:

唉……那个才华啊,这都怎么想出来的呢?我们先看李君虞的这阵微风都拂拭着哪些情感。

“微风惊暮坐, 临牖思悠哉”画意

开篇“微风惊暮坐,临牖思悠哉”,日暮间,微风起,临窗冥想,独自发呆,悠哉游哉。开篇开出了一段喜乐——仿佛是。然而,著一“惊”字便大为不简单了。

开心吗?

是开心的,是安恬的,而窗边坐着坐着坐得快睡着了而忽然被微风摇醒,惊觉时间已到了傍晚,开心而显然也是有心事的。

什么样的心事呢?

接着读之,哦,原来那是作者李君虞想念苗发、司空曙(题中)那些老友了呀(二人亦诗人,位列中唐时代“大历十才子”)。所谓“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那阵微风好忙碌啊,刚刚还在提醒我时间已不早了,这就又去替我开门,看看朋友们都来没来。所以,他们来没来?从那阵小风回飙带出的竹叶声就听出来了,没来啊。倘那哥儿几个真的来了(司空曙尤其是,一副炮弹脾气,史所载之“性耿介”),能只有这么丁丁一点的响动吗?“疑是”终泡影,都怨你这个小风给我报的假喜讯……

李益《竹窗闻风》之诗将过半,就已经是亦忧亦乐亦肃静亦戏谑了,且它们各个栖身于一段发呆的动作里(“坐”、“临牖思悠哉”),最最简单的一段动作里,而并不需要任何别的描写托着。凡好文章,一曰多情,一曰善写,君虞斯人便既多情且善写。

“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画意

进入下半首诗,继续看,那阵小风仍未散去,仍陪着我们李大诗人。“时滴枝上露,稍沾阶下苔”,那阵小风干脆留下来陪着他过夜,陪他在院子里转一转,漫步到哪里便轻轻呼啸到哪里,哪里的露珠便被这一对——也不知说他们是一对风啊,还是一对人——随手弹开,晕染在石阶的青苔上。

诗至结尾,二人回屋,“何当一入幌,为拂绿琴埃”——“所以啊,所以啊风兄,你看我的那张‘绿琴’寂寞已久,积尘已重,您且何时为我一拂拭之呢?……”

此间少则有三层:其一,

历经八句四十个字,他李益李君虞真就是和这阵微风交上了朋友,琴书相托,雅爱相交。

其二,

苗发、司空曙诸友人钟期未至,我在这儿奏流水以何惭(“绿琴”典出名琴“绿绮琴”,暗指知音之事)?琴不自然就落灰了?

其三,

“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孔夫子语),与人类朋友交,友“谅”而已,互相能够理解、珍重而已;与风兄交,与自然万物交,则友“直”亦复是友“多闻”——时时刻刻不离不弃地陪着我,开解我,一慰我心中百般寂寞百无聊赖的角角落落……

“时滴枝上露, 稍沾阶下苔”画意

跟着这一缕风读完李益的这首《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是不是还是那话——“种种情感,尽在其中”?甚至于别是一番哲思从中延长?

而问题是,此间的才华、才思,甚至较之它如此丰富的寄情更妙、更说不尽。

比如谋篇布局上,一“风”到底,

风既做了诗人寄情的主要意象——似一张鱼网上那些网眼,又做了串联起这张鱼网的唯一主线。且读来并不教人觉得“风”来“风”去累赘拖沓;且就是那么些平常字眼,家常针脚,自然而然便织出了囊括相当复杂——囊括着几乎所有人间心灵图谱、幽微感情——的巨网……

“囊括着几乎所有人间心灵图谱、幽微感情的巨网……”

再比如这一点——好听。

风声、门窗声、竹叶声,甚至坠露于无声,甚至听琴于无声,句句有声,换着花样的好听。毋怪乎史所有载,当时的乐工艺伎凡听说李益有新作品写出便争相送钱过去,拿回来就谱曲,然后就天下传唱(《新旧唐书》、李肇《国史补》、辛文房《唐才子传》等皆有载)。

就更不用说前面已经提到的“惊”与“疑是”的戏剧性效果,尾联“何当一入幌, 为拂绿琴埃”的含蓄隽永,语带双关——乃至数关。等等等等。总之就是从一首诗的两大方面来看,从内容与形式上来看,亦或者用前面用惯了的概念——“寄情”与“才思”上来看,李益的这首《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毫无疑问的绝唱已哉。那么,说它是“第一微风之诗”夸不夸张呢?还是有些夸张的。毕竟,古来无诗不微风,不“凯风”,不“惠风”,甚至中华诗史乃至全人类诗史的源头——《诗经》都直接也可以叫做《国风》。关于微风的绝唱太多太多了,多到这方面的赛诗会永远永远地开不完,开不出结果。

《诗经·国风》画意

所以我们不妨这样说,亦即是对于上文做一小结,道:第一,

因为微风这种物象太常见了,四季春冬皆有之,山河湖海、塞北江南亦皆有之,故此拿来搭配任何时间任何场景的任何一种心情都可以,甜酒苦酒两相宜,配着清茶、咖啡甚至可乐、香槟亦皆相宜。故此古今中外数不胜数的作家写又写之。

那么:

第二,

倘还能写出别样的微风,赚人亲切又无比新奇的微风,太难太难了。然而:

三,

李益李君虞《竹窗闻风》一诗做到了——这张赛诗会前排位置的资格证响当当的。姑妄言之,随风而起话题,随风递进章节,此其第一点之妙悟神思也。寄万籁于风声,寄透明的音乐于墨笔的文字,此其第二点之神思妙悟也。加上他对于人之种种难以名状、万难打理的幽情,体悟至深,对于自我一动念间擦出的复杂火花,巨细无遗,始也而有这般妙绝盖世——同时摆东上风神、文学之神的祭台而二位都会很高兴的文字……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6月24日星期三

【主要参考文献】《诗经》,《论语》,《楚辞》,《新旧唐书》,辛文房《唐才子传》,胡震亨《唐音癸签》,罗庸、游国恩、闻一多等《西南联大文学课》,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本文多参考此书倪其心老师观点),罗宗强《唐诗小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