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志怪传奇：识字犬、医道、多前锋、花神（下）

我在孩提的时候，家里曾养了一只狗，起名进宝，后来，我进书塾学习，也一定要抱着它一起去。

有一次，我把它放在案头，它见我读书，就注目凝思，好像有所收获。我感到很奇怪，便开玩笑写下“进宝不许入塾”六个字，并贴在各个座位上。

小狗审视了许久，垂头丧气走出书塾，竟三五天不敢再进来，直到我叫它，才又开始进入书塾。

因此我更加奇怪，又给小狗增加了个名字，叫“慧儿”。小狗摇尾跳跃，作出感恩的样子，就好像名士喜欢别人称呼他的表字那样。

小狗自识字以后，越来越重品格，进食必定要选择用具，睡觉也要选择地方。偶尔带它到街市出游，也竟然不屑于与那些普通的狗往来，如有残羹剩饭扔给它吃，它就怒目圆睁，连看都不看一眼，便离开了。

邻居中有一位周孝廉听说以后，也感到很惊奇，给它配了一只母狗，可“慧儿”却终年不与它同食同宿。此狗一无所好，只喜欢卧在书塾里，为我守护架上的书。

后来，我随家父去淮甸上任，将此狗留在家里。偶尔有老仆被派回家，此狗必定要叼着他的衣角，仿佛在问询什么似的。等到老仆拿出报告平安的家信给它看，它才欢蹦乱跳而去。

就这样过了二十年，听说小狗忽然染上狂疾，看见衣衫蓝缕的人，就欢迎憨跳：而遇到衣衫华丽的人，必定狂吠不己。

我因此而叹息道：“积怪成癖，这和人一样，但它一反常态，恐怕因此要招灾惹祸了！”不到半年，它不幸被东边邻居家的儿子用竹弓击毙。

家里的人因为此狗是我喂养大的，所以就将它埋在桑树之下，并立了一块石碑，上书“识字犬”三个字。继而又听说那只母狗终日吼叫，也撞墙而死。我为此而写家信，让家里人将它们合葬，成全它们的心志。

（出自《谐铎》）

医道

我听说刘季箴先生也曾经与乩仙谈论过医道。乩仙说：“您喜欢用人参去补虚亏。虚亏之症有许多种，而人参治疗虚症也是有针对性的，并不能包治百病。就脏腑而言，人参的力量只能到上焦、中焦，却不能到达下焦。从血液循环、元气周流来说，人参的药力只能到达气分，达不到血分。那些肾虚和阴亏的人，用人参滋补，怎么会有好处呢？非但没有帮助，阳气偏盛的症象会更加灼热炽盛了吧？况且，古时药方中有生参和熟参的区别，如今的人参，采到手就立刻被蒸熟了，哪里还有生参呢？古时候人参产在上党，秉有中央的土气，所以药性温厚，先入中焦。如今上党的土气已经衰弱，只好用辽参，而辽参兼有东方春气，因此药性发生时，先到上部。即使以药而论，也是各有所用的。但愿您能慎重使用。”刘季箴却很不以为然。

多前锋

前锋多某，排行老二。他在没有得到前锋之职时，和自己的一个亲友一起到东直门外城墙根下练习骑马射箭，多二落马昏倒，亲友便扶着他回了家。

到家后他就醒了，毫无损伤，只是神情痴呆，不再懂得言笑。给他吃就吃，不给也就不吃；给他喝就喝，不给就不喝。过了半个月也不见好，家里人都心事重重。

正好有个做粗活的老婆子，出外买菜，回来忽然瞪眼看着她的主妇，问她话也不答。好久，才大声说：“半个月前，你家多二爷因为落马不能活动，你们就抛弃他走了。如今多二爷在城下踽踽独行，盼望家里人，两眼都要望穿了。屡次求我带话，没找到机会，今天才能到这里。你们可马上派人去接，希望不要再拖延了。”

家里人听了非常害怕，同声连连答应。有人问：“我家二爷如今在城下吗？”老妇说：“现在东直门外角楼下面。”

又问：“那么你是谁呢？”老妇说：“我是旧营房南门口开小店的王老西。因为去年和掌柜算账不服气，赌气上吊死了。阴间可怜我是冤死的，命我协助淹死鬼那三管理角楼下城湾河沿一带地方。生前也曾蒙多二爷与我相交。”

家里人听了更加惊讶，答应道：“知道了。多劳大驾，您先请回吧，我们立刻派人去接多二爷。”便拿出纸锭来烧给他。老妇跌倒在地，过了一会才醒，问她，全不知道情况。

家里人不敢把老妇所说之事看作荒唐事。众人扶着多二来到落马的地方，喊着他的名字招魂，来来回回三四遍。

多二忽然打了个寒战，瞬间清醒了，对家里人流泪说道：“你们这样狠心，把我丢在这里半个月之久，也不来看我一下。假如不是王二哥带信，再过十多天，我就再也不能见到你们了。”

家里人围着道歉，大伙都先悲后喜。多二有个小弟弟，也是个童心未泯喜欢多事的人。他暗中查问王老西和那三的事，果真不假。

多二如今已三十岁，做前锋也将近十年了。每逢节令，一定备了香烛鸡酒到城湾，呼喊“王二哥”、“那三哥”来祭祀他们，以这样来报答他们的恩德，许诺终生都不会忘记。

花神（下）

（接中期）元生用六品品定花神完毕，呈给夫人。夫人赞叹不绝。花神们在新春开始的时候，都把花的颜色和数目写成报表，呈给催花使者元生，由元生再呈给夫人。

这样三年，苑里的花更加茂盛了。沿袭以往的旧例，每年立春前三天，催花使者都要请夫人登上春台，打开天下树林、湖泊和花园的地图，让花神们散花，以顺应春天的时令。

夫人召集花神们，让她们按着地图散花，还要分管这件事的部门考核她们的成绩。花神们领命之后，每年出一次管春门，五天后返回。也有不回来的，留在人间生为美人了。

元生离别山中的住处很久了，想要请假暂归，于是给夫人上书。书意大略如下：“窃惟芳草相思，王孙惆怅；垂扬惹恨，游子踟踌。故富贵有乡国之思，即神仙多别离之感。臣本蒭荛，辱在草莽。芝无田而蕙无圃，税驾何乡；岸有芷而汀有兰，寻芳迷路。蓬心不改，自分老于蒿莱；匏系无闻，谁忆采其葑菲？柴关昼掩．忽惊小玉来敲；蓉苑春开，竟使飞琼下清。鹭翱成行，鸾笙作队。现空中之城郭，十二楼台；伢世外之婵娟，三干粉黛。身如桂树，许近嫦娥；命占桃花，更依王母。既陪麟脯之宴，复长蛾眉之班。千古奇逢，三生异数哣葵盐倾阳而已遂，蒹葭倚玉以何求？然而玉枕游仙，梦里之蘼芫莫采；金丹换骨，胸中之荆棘难除。忆阮客之曾归，笑庞公之不返。东篱晚菊。定忆陶潜；南国秋莼，尚思张翰。值此风迎杏靥，暂假归鞭；会待雪绽梅妆，重开旧阁。振衣华表，争传化之人；坠舄云端，窃比飞凫之吏。”

夫人笑着答应了，置酒饯行。召来花神，把这事告诉了她们，她们都感到惆怅与同情。

酒过数巡，卢女抱琴而出（魏武帝时宫女，善鼓琴），说道：“我本来不擅长音乐，但先生远去，愿献一曲，略表送别的心意。”元生称谢。

卢女抚动琴弦，弹起了《霓裳序》。琴声才起，梁上的尘埃似欲飞去，落花盘旋飘舞，四座寂然无语。

琴声停了下来，夫人说道：“各位的妙技，都在今天展示一下吧！过此以往，天上的音乐，人间再也听不到了！”于是，崔茝奴弹筝（出自《冥音录》，在阴间因善乐器侍奉唐宪宗），宋伟吹笛（石崇的美姬绿珠，善吹笛，宋伟是其弟子），关小红奏琵琶（唐代乐工），徐月华弹箜篌（北魏高阳王元雍的美人，擅长箜篌），各种乐器，轮流演奏；歌舞也很多，大多是历史上知名的歌舞，尽欢而罢。

第二天元生出发，夫人和花神都以花片作礼物，元生拜受。花神们把他送到管春门外才回去。

元生到了家，妻子儿女都很惊奇。亲戚朋友知道后，都来问候，听了他的经历无不称奇。

第二年，元生再去长春苑，但再也寻不到那条路了，悔恨万分。自此之后，他更加爱花了，在花前经常说一些伤心的话语，对人世愈发不留恋了。几年之后，无疾而终。

临终前，元生对家人说：“我因花而生，因花而死，死后有知，魂魄也应该依旧恋花。我死之后，用落花葬我。而且我隐居后，一生都只在乎花，碑上不必写我的名字，只写‘故长春苑催花使者元生之墓’，就可以了！”

下葬的那一天，棺材很轻，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尸解成仙了。（完）

（出自《耳食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