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通四海 韵贯古今——深圳“非·常白——‘中国白德化瓷’美学大展”观察

【带你一起看大展】

光明日报记者 党文婷 严圣禾

走进广东省深圳市关山月美术馆一层展厅，迎面而来的不是夺目的色彩，而是一片安静的白。这种白色不冷，像月光落在玉上，像山岚停在水边。近看，有瓷土经千年窑火淬炼后的温润；远观，又有一种从时间深处慢慢泛起的澄明。

近日，“非·常白——‘中国白德化瓷’美学大展”在深圳市关山月美术馆展出。展览不仅展出了30件古代德化白瓷，还汇集了78位现当代艺术家的190件/套精品。与一般器物展不同，这场展览并未停留于“看瓷”“赏器”，而是以“非常·道”“非常·形”“非常·器”三个篇章，试图回答一个更深的问题：为什么这一抹白能够穿越山海，照见中国人的审美心性，也被世界识认、珍爱与收藏？

一抹“中国白”里的文明气象

“为什么是德化白瓷？为什么是‘非·常白’？”关山月美术馆馆长陈俊宇在开幕式上提出这一问。

答案或许藏在展题之中。所谓“非·常白”，并非否定白，而是把白从单纯的颜色中解放出来。在中国传统审美里，白色常常关联着玉的温润、纸的空灵、月的澄明、雪的洁净，也关联着器物背后的人格理想与造物尺度。它可以是“素以为绚”的留白之美，可以是“知白守黑”的辩证智慧，也可以是器物所承载的朴素、清正、含蓄与节制。

策展人程平说，“白非白”，是虚实相生的中国美学。正因如此，展览没有把德化白瓷仅仅作为地方工艺或陶瓷品类来陈列，而是以“道—形—器”的结构，呈现其文化精神、技艺表现和生活载体之间的内在关系。

在展厅中，孔子、老子等先贤形象与一组组白瓷作品共同构成展览的精神起点。它们提示观众：德化白瓷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把中国文化中关于品格、自然、生活和创造的理解凝结在一件件可触可感的器物之中。白瓷表面无言，内里却有中国人看待世界、安放身心的方式。

德化在福建泉州北部，位于戴云山脉南麓。山中瓷土经匠人之手入窑烧成器物，又借海风与帆影远行世界。宋元时期，德化瓷已沿海上丝绸之路远销海外；明代以后，德化白瓷因其胎釉洁白、质地莹润，被欧洲称为“中国白”。

这段中外交流史提醒人们，在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的旅程中，器物作为观念的载体早已抵达远方，也比抽象叙述更容易留下记忆。

千年窑火中的技艺、精神与生活

如果说“非常·道”指向文化精神，那么“非常·形”与“非常·器”，则让观众看到了德化白瓷如何在技艺和生活中生长。

在连德理的《神话》前，观众常常停留许久。作品以白瓷塑造衣袂轻扬的“玉漱公主”形象，最令人惊叹的是高韧薄胎瓷衣技艺：衣袍厚度被控制在0.2毫米，远看似纱，近看为瓷。瓷本坚硬，却在这里呈现出轻若云烟的质感；泥土经火，竟有了丝绸般的飘逸，打破了人们对陶瓷厚重、易碎、凝滞的惯常想象。

苏献忠的《纸》则另辟蹊径。作品以白瓷模拟纸张的层叠、轻薄与柔软，把“坚硬”烧成“柔软”，把“有形”做出“空白”的意味。纸本承载文字与历史，白瓷在这里则像一页尚未书写的光阴笺纸。观众面对它，看到的不只是材料转换的巧思，更是中国美学中有与无、实与虚之间的微妙关系。

在另一处展厅，明代瓷塑家何朝宗一脉的传统美学演进被集中呈现。相近的题材、相似的形制，在不同艺术家的手中呈现出微妙差异：衣纹的转折、面庞的气息、釉色的温度、形体的重心各有分寸。策展团队将之概括为“在不变中生万变，在万变中求不变”。“这正是传统工艺最耐人寻味之处：传承并不是原样复制，而是在核心精神不变的基础上，不断以新的手法、新的感受、新的时代经验去完成再创造。”陈俊宇说。

展览最后回到“器”。茶器、文房、礼器、日用瓷、文创作品依次展开，把观众从精神与技艺带回生活现场。器物之美，正在于它并不高悬于日常之外。一只杯盏，可以容茶；一方瓷砚，可以承墨；一尊瓷塑，可以寄托审美理想；一件日用瓷，也可以让生活多一分清雅。

在深圳重看德化白瓷的当代意义

德化白瓷来到深圳，这一“动”意味深长。

一个是山中窑火千年不息的陶瓷之乡，一个是面向海洋、不断创新的现代都市；一个以白瓷见长，一个以设计和开放著称。二者相遇，使传统不再只是历史深处的珍藏，也成为当代城市文化生活的一部分。

“立足深圳这座‘设计之都’、创新之城，我们一直在寻找传统文化进入现代都市生活的方式。”陈俊宇告诉记者，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不只是把古老纹样移植到新产品上，更是在当代语境中重新解释其精神内核、美学价值和生活意义。在此意义上，“非·常白”展览并非只为展示一批珍贵瓷器，而是尝试以美术馆的学术能力和展陈语言，为传统工艺建立新的观看框架。

正因如此，这场展览从策划到落地历时一年有余，策展团队五次赴德化，走访了100多家艺术家工作室，从大量作品中选出最能支撑展览结构与美学表达的作品。

这也是展览受到年轻观众关注的重要原因。采访中，馆方谈到一个耐人寻味的观点：今天的年轻人并不是不理解传统。相反，在信息高度流通的时代，古与今、中与外几乎同时呈现在同一个平台上。年轻观众会自发在社交平台推荐这场展览，恰恰说明他们并不把传统视为遥远的旧物，而是从其中看到了可以与当代生活相通的审美经验。

德化白瓷并不是被“重新发现”的古物，而是本就具有穿越时空的生命力。它曾从泉州港出发，走向世界；今天又在深圳这座开放之城中，成为观众理解中国美学、理解中外交流、理解传统与现代关系的一条路径。

展厅中，白瓷以安静的方式提醒人们：传统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被反复赞美，而在于能够被重新看见、重新理解，以至重新进入生活。德化白瓷从山中来，向海上去，又在深圳这座年轻城市里与新的观众相遇。它所连接的是窑火与海风，是器物与人心，是历史深处的中国，也是正在创造中的中国。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7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