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长廊连古今
发布时间:2026-06-07 01:53 浏览量:2
转自:内蒙古日报
□本报记者 王宗
鄂尔多斯高原西缘,黄河“几字弯”臂膀之内,鄂托克旗的辽阔土地静卧于此。
这里不仅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牧野,更是一条被历史尘埃与时代光芒共同照亮的天然长廊。
这里并非传统认知中商队络绎的固定干线,而是一条随季节、政权与文明交流模式而脉动的“移动枢纽”,始终扮演着连接中原与草原、东方与西方的重要角色。
从秦汉长城烽燧的守望,到夏元石窟壁画的斑斓,再到今日羊绒联结世界的经纬,鄂托克旗以大地为卷,以文明为墨,勾勒出一幅跨越千年的草原丝绸之路全景图。
天然干道
文明的早期印记,往往由冲突与融合共同镌刻。鄂托克旗的文化脉络,在一道巨大的军事工程与一片静谧的墓葬群之间形成的张力下拉开大幕。
《史记·蒙恬列传》记载:“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
穿越鄂托克旗的秦长城是万里长城的一部分,蜿蜒于蒙西镇巴音温都尔嘎查和棋盘井镇乌仁都西嘎查的山峦之间,横亘于黄河东岸,全长11681米,其中石墙长4620米,山险长7061米。沿线有烽燧3座,障城1座。
“它的首要功能是防御,但其存在本身,却为往来者提供了不可逾越的地理坐标。长城沿线设立的烽燧、戍堡,在和平时期天然转化为贸易点与使团通道,如同一道过滤之墙,规范并确保了穿越农牧交错带的人员与物资流动。这道线性屏障,意外地定义了早期草原南路的一条基础路径。”随行的鄂托克旗文保中心吉仁太介绍道。
与线性长城相呼应的,是点状分布的定居生活证据。位于木凯淖尔镇巴音淖尔村的凤凰山墓群,是西汉晚期至东汉前期的重要遗存。随葬的釉陶器、彩绘陶器以及铜镜等物品,壁画中庄园楼阁、宴饮乐舞、抚琴百戏、车马出行、星象云气等内容,都是汉代中原地区壁画的定式。壁画中的黑犬图像尤为特殊——长嘴、细颈、长身、长腿,体型高大,明显具有西方猎犬特征。这证明,早在两千年前,并非仅有游牧部落在此驰骋,掌握农耕技术、遵循中原礼制的人群也已在此定居生活,成为沟通长城两边、丝路之西经济与文化的最基层节点。
长城与汉墓,一武一文,一动一静,共同奠定了鄂托克旗作为南北文化接触前沿地带的最初格局。
千年驿站
随着大唐的开放与元朝的大一统,欧亚大陆的交流进入鼎盛期。鄂托克旗从南北通道演进为四通八达的网络化枢纽,深藏于此的古城、井群与石窟见证了这一进程。
现位于鄂托克旗包日呼舒嘎查的包乐浩晓古城是唐代延恩县城址,建于公元738年,属于“六胡州”辖制区,安置的主要是昭武九姓的粟特人。粟特人是原居于中亚的古代民族,以善于经商而活跃于丝绸之路上。
“鄂托克地区处于唐代鄂尔多斯草原丝绸之路上,是连接唐都长安与塞外漠北的重要驿站,是研究唐代边疆史和丝绸之路文化的重要历史见证。”鄂尔多斯市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甄自明说。
这些官方驿站的设立,标志着通道的制度化与常态化,极大地促进了人员、公文与商品的流通。
行走在冬季的鄂托克旗草原上,广袤而辽阔。从草原北部空中俯瞰,会看到一群一群的“其日嘎”——水井,民间称其“百眼井”。
百眼井遗址位于鄂托克旗棋盘井镇百眼井村,现为内蒙古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据吉仁太介绍,此处不到一平方公里的椭圆形平梁上,分布着184眼水井,部分水井在发现时仍在使用,全旗发现此类古井700余口。
鄂尔多斯博物馆考古人员曾对百眼井做过清理,发现了西夏钱币、北宋陶片、打井铁凿等,初步判断至少在西夏时期此处已开凿了水井。
有学者认为,百眼井是西夏时期的驿站遗址,因《西夏地形图》记载:灵州通往契丹界的驿道上有一“陌井驿”。
从秦汉唐一路走来,处在丝绸之路节点上的鄂托克旗,必将迎来其文化历史发展阶段的华彩高峰——阿尔寨石窟。这座被誉为“草原敦煌”的石窟寺,是内蒙古境内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西夏至元时期石窟群。其现存近千幅壁画,如同一部视觉百科全书:一面是回鹘蒙古文、藏文、梵文榜题并存,另一面是描绘世俗生活、宗教信仰乃至作战场景的生动画面。
这里,佛教艺术从青藏高原传来,中原绘画技法在此展现,蒙古族本土信仰与之融合,丝绸之路上的精神思想在此碰撞、沉淀、升华。
甄自明认为,这一时期,鄂托克旗的枢纽地位,由可见的城池驿站、可饮的甘泉井眼和可感的精神信仰共同铸就,它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立体的交流支点。
“绒”通世界
历史从未断绝,它总以新的形态融入当代血脉。往昔运送丝绸与瓷器的通道,今日流淌着更为轻盈也更为珍贵的商品——阿尔巴斯白山羊绒。
鄂托克旗阿尔巴斯苏木是鄂尔多斯市最大的乡镇,总面积达6400平方公里。阿尔巴斯山脉最高峰乌仁都西峰是鄂尔多斯高原的至高点,它阻挡了西北的寒风,而绵延的都斯图河和西尼乌素河则滋润了肥沃的草场。
冬日,敖伦其日嘎嘎查召那顺、朝洛门琪琪格牧点家里,温暖如春,茶香满屋。夫妻二人应杭州一家羊绒企业之邀,刚参加完2025年第八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回来。他们祖祖辈辈在此牧养阿尔巴斯白绒山羊,对这一上天赐予的珍稀之物自信满满:“我们这里自然条件得天独厚,造就了羊绒卓越品质。”
确实也是如此,阿尔巴斯白绒山羊及其羊绒具有“一出手便是精品”的气质。
据官方资料显示:阿尔巴斯白绒山羊是国家一级保护品种,更是全球高端羊绒原料的“黄金标杆”。产出的羊绒以纤维细长(最优可达12.8微米)、光泽纯正、拉力强劲著称,被誉为“纤维宝石”,曾连续3年斩获意大利“柴格纳”奖。阿尔巴斯白山羊绒凭借稀缺性和高品质,成为意大利、法国等国高端品牌的首选,支撑起全球近50%的高端羊绒制品生产,是中国羊绒在国际市场的“品质名片”。
女承父业的鄂托克旗伊吉汗羊绒制品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王润先,有过弃公职而下海从“绒”的经历,她更愿意把阿尔巴斯白山羊绒出国远行理解为一种文化和精神的远航。她认为,“阿尔巴斯”这一品牌代表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体现了草原民族对自然环境的深刻理解和合理利用。这条新的“羊绒之路”,与古代的丝绸之路共享着同一套深层逻辑:发掘本土独有的最高价值,通过精心的培育与守护,最终将其纳入最广阔的交换网络,实现文明价值的最大化。
今天,当我们在博物馆橱窗前凝视凤凰山汉墓的陶壶,在阿尔寨石窟的斑驳壁画前惊叹,或是在国际时尚舞台上触摸到一件源自鄂托克旗的羊绒衫时,我们触摸到的是同一条奔涌不息的文化血脉。
鄂托克旗,这片历代草原丝绸之路的要道与枢纽,依然是一座永恒的桥,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草原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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