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记 耀眼的星座（十七）熔铸古今，独树一帜

——现代著名书法家刘自椟书法艺术研究

在二十世纪中国书法艺术的星空中，刘自椟（1914-2001）以其雄浑苍劲、气韵生动的篆书艺术独树一帜。这位生于陕西三原的书法大家，一生精研金石文字之学，举凡诗文、词赋、历代典籍无不贯通，终在篆书创作上达到 “绝伦妙笔凌秦汉” 的境界。2000年，中国书法家协会授予他“中国书法艺术荣誉奖”，以表彰其卓越的艺术成就。

刘自椟篆书《康乐寿》

篆书作为中国书法艺术的源头，历经数千年演变，至清代迎来 “篆隶中兴” 的黄金时期。邓石如、吴让之、赵之谦、吴昌硕等篆书大家各领风骚，为后世奠定了坚实基础。刘自椟继承了清人尚朴的传统，又将篆书发展向前推进了一步，成为具有浓郁地域性和时代性的当代篆书典范。

（一）三原望族的家学渊源

刘自椟，1914年腊月初八出生于陕西省三原县东里堡的一个名医世家。三原自古为关中名邑，“人文蔚起，学风特盛”，素有文化教育重镇之美誉。刘氏世居东里，为三原望族，秦中旧有 “东刘西孟社树姚” 之谚。这样的家庭背景和地域环境，为刘自椟的成长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文化土壤。

刘自椟的五伯父刘绍文，是民国时期知名学者、同盟会会员，工诗文，喜研书法篆刻，曾任陕西靖国军司令部秘书次长等职。幼年时期的刘自椟，在五伯父的影响下潜移默化地接触了书法与传统文化。他的二舅父茹欲立更是著名辛亥人物，官费留日学生，早期同盟会会员，后任南京政府审计部部长，擅长文史，精于书道。这两位至亲的引导，使刘自椟少年时期就确立了研习书法与学问的志向。

刘自椟篆书联《翰墨生》

（二）贺伯箴的教诲与“关学”传承

刘自椟从中学时代起，师从著名学者贺伯箴学习诗文、书画及文字训诂之学。贺伯箴是清末关学大师贺瑞麟的从子，自幼秉承家学，深研“周、程、张、朱”之学，兼通文史辞章及文字训诂学，治学极为严谨。他曾撰联叹曰：“传神古有李思训，识字今无扬子云。”继而寄期望于弟子刘自椟，委其在古文字学研究方面有所建树。

贺伯箴的书法造诣颇深，远追籀篆分隶，行楷熔颜、柳于一炉，近取何子贞之长，书风秀绝一时。他给刘自椟最重要的教诲是“不学古人，是谓无法。纯学古人，何处着我”以及“不给混沌开窍”。这些理念成为刘自椟终生遵循的治学准则：既要深入传统，又要保有自我；既要取法古人，又要有所创造。

贺伯箴的学术传承可以上溯至关学传统。从北宋理学家张载开关学之先河，经明代王恕、王承裕、马理等相集大成，形成以三原宏道书院为代表的“三原学派”。清晚期贺瑞麟以理学为宗，在鲁桥峪口山创建“清麓书院”，使关学思想得以延续。刘自椟作为这一学脉的传人，其治学精神与人格风范深受关学“经世致用”、“敦本尚实”理念的熏陶。

（三）“九老一少”的青年才俊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在杨虎城、邵力子等人的支持下，“西京金石书画学会”在西安应运而生，集纳各界名流，并刊印《西京金石书画集》。那时西安的文化圈子有“九老一少”之说，“一少”即是刘自椟先生。青年时期的刘自椟能得“长安九老”的认可和提携，实为难得。其中张寒杉对刘自椟的篆书大为赞赏，语重心长地讲：“自椟啊！我看你的篆书能写出来，慢慢玩着，千万不敢撂了哦。”刘自椟不负期望，终生勤勉，终成一代大家。

二、熔古铸今：刘自椟篆书艺术的特质

（一）取法路径：博采众长，融会贯通

刘自椟的篆书取法极为广博。据雅昌艺术网记载，他“自幼学书，早年师从贺伯箴。从《峄山碑》入手，同时遍临甲骨、金文，后习邓石如、吴大澂，更得石鼓文及吴昌硕篆书神髓”。这一取法路径清晰地勾勒出他由近及远、由小篆入大篆的学习历程。

具体而言，刘自椟篆书的取法可归纳为三个层次：其一，从金文、石鼓得其沉雄、劲健之气；其二，从秦代小篆、邓石如线条得其圆融流动之美；其三，从吴昌硕等近代大家得其笔墨意趣。正如沈鹏、谷溪在《刘自椟书法选·序》中所言：“刘自椟以刚与柔与渴三种因素互相渗透奠定了他成为当代颇有成就的篆书家的地位。”

（二）结字特征：大小篆融合的匠心独运

刘自椟篆书结字的最大特点，是将大篆与小篆有机融合。他将来自《峄山碑》一类小篆均衡、对称、稳定、平正的特征融入金文大篆，同时又保留了大篆旁逸斜出、活泼生动的特征。这种融合并非简单的拼凑，而是在均衡、稳定的原则下，将大篆的变化特征加以淋漓尽致地发挥，形成了独特的结字美学。

钟明善先生曾以“绝伦妙笔凌秦汉”评价刘自椟的篆书艺术。日本著名书法家金泽子卿在1988年访问西安时，即手书诗赠刘自椟：“学古创新风气披，天真流露最清奇。绝伦妙笔凌秦汉，自独名声海外知。”这一评价道出了刘自椟篆书超越前人的特质——既深入传统，又自出机杼。

（三）用笔与用墨：“刚、柔、渴”的审美范式

刘自椟篆书的用笔极重中锋，追求 “万毫齐力，笔笔富有弹性” 的效果。他不一味追求坚硬或柔美，而是发挥篆书笔法中的圆劲特点，使线条姿态横出而又险绝。这种用笔方式使他的篆书既有金石之刚健，又有笔墨之柔润。

在用墨上，刘自椟更有独到之处。他通过墨色的干湿变化，恰到好处地运用飞白，使得笔酣墨活，神采苍劲。所谓“渴”笔，即是在行笔过程中形成的枯涩效果，这一技法在他的篆书中运用极为精妙。刚、柔、渴三者的互渗，使他的篆书线条既有力度，又有韵味，更有苍茫之感。

（四）篆书以外的其他书体

刘自椟虽以篆书名世，但其书法四体俱佳。他的隶书颇具汉简天真纵逸之神韵；行草则时见篆籀和章草之气象，古朴自然，自出意趣。他还主张学书者“写写章草，要从汉隶进入”，认为不喜欢章草 “就再也上不去了”。这一观点体现了他对各体书法关系的深刻理解——篆隶为根基，章草为桥梁，最终融会贯通。

三、书学思想与艺术理念

（一）“不学古人，是谓无法；纯学古人，何处着我”

贺伯箴先生的这句教诲，成为刘自椟终生遵循的创作信条。他深刻认识到，学习书法必须取法古人，否则便无规矩可循；但如果只是模仿古人，没有自己的创造，便失去了艺术的价值。这一理念在当代书法创作中仍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刘自椟在治学方法上主张“出新、避熟”和“学进去，走出来”。所谓“学进去”，就是要深入传统，达到“惟妙惟肖，先求形似而后追神似”；所谓“走出来”，就是要形成自己的风格，不能“无形似则神似亦空言欺人耳”。他还强调“择帖要取法乎上”，体现了对艺术高度的追求。

（二）对书法风气的忧思与批评

晚年的刘自椟，对书法界的一些不良风气深感忧虑。他曾痛心地说：“我（这几年）虽然身体有病，但脑子不能静下来。我在想，现在书法界有些风气不正，但风怎么正？是谁害了我们这么多年轻人？一个人的路子本来走的很端正，但是还没有走到尽头就拐弯了。让我说我们老一辈有责任，你不严要求怎么行？市场味太浓了，艺术味就淡了，书法水平不是向上而是向下了。”

他对青年学子“任笔为体，聚墨成形”的现象提出批评，认为“写出来的字虽然自成一家，却是人不能识，别人看了好几遍看不明白，这样不好”。这些批评体现了他作为老一辈书法家的责任感，以及对书法艺术本体的坚守。

（三）人品与书品的高度统一

刘自椟十分重视书品与人品的统一。他常告诫后学：“只有虚心才能接受别人的东西，自满咋行呢？”钟明善先生评价他“忠厚长者，诲人不倦，受其教导者遍及海内外”。

傅嘉仪曾记述刘自椟的为人：“实际上有些人拿钱来买，他不见得就写，而许多不相识的人，社会地位低微的人向他求字，他却乐意给写，真正是‘一钱不值，千金难买’。这是人品问题。”这种不慕名利、平等待人的品格，使他的书法艺术具有了更深厚的道德内涵。

四、历史地位与当代启示

（一）当代篆书第一人的确立

刘自椟的篆书艺术成就，得到了书法界的广泛认可。沈鹏先生评价他“广采博涉，勤于实践，以鲜明的艺术风格受到了国内外书法家的瞩目和赞赏”。钟明善先生更明确指出：“刘老对当代陕西书法、对中国书法所作的贡献是很大的，从艺术水平上讲，刘老在传统书法艺术的领域内所取得的成就，不仅仅是陕西的，也不仅仅是中国的，这一点已经逐渐地被海内外的文化界和艺术家们所承认。”

刘自椟曾于1948年在西安举办个人书法展览，作品入选全国一、二、三、四届书法展览，以及第一、二回中日书法联展、第一回中日二十人书法联展。1987年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刘自椟书法选》，2000年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刘自椟书法艺术撷英》。这些成就奠定了他在现代书法史上的重要地位。

（二）刘自椟书法的学术价值

从学术角度看，刘自椟书法艺术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对篆书笔法的继承与创新。他将金文、石鼓的沉雄与小篆、邓石如的圆融相融合，创造出独特的“刚、柔、渴”互渗的审美范式。

第二，对大小篆融合的可能性的探索。他成功地将小篆的均衡稳定与大篆的活泼变化融为一体，为篆书创作开辟了新路径。

第三，对书学思想的深刻阐发。“不学古人，是谓无法；纯学古人，何处着我”的理念，对当代书法创作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第四，对关学精神的传承。他治学严谨、为人谦和、诲人不倦，体现了关中文化的深厚底蕴。

（

三）对当代书法创作的启示

刘自椟的书法艺术对当代书法创作有多方面的启示：

其一，深入传统是创新的基础。刘自椟的成就建立在对金文、石鼓、小篆、邓石如、吴昌硕等广泛取法的基础之上，没有对传统的深入，就没有他独特的艺术面貌。

其二，创新要有理论的自觉。刘自椟不仅有创作实践，还有系统的书学思想，这种理论与实践的互动，使他能够清醒地把握自己的创作方向。

其三，书法创作不能脱离文化修养。刘自椟不仅是书法家，更是关学传人、金石学家、文字学家，深厚的学养使他的书法具有了超越形式的文化内涵。

其四，人品与书品应当统一。刘自椟的为人处世，使他的书法艺术获得了道德的力量。

刘自椟的书法艺术，熔古铸今，独树一帜。他以“刚、柔、渴”三要素互渗的独特笔法，开创了篆书的新境界；他以“不学古人，是谓无法；纯学古人，何处着我”的创作理念，为后学指明了方向；他以忠厚谦和的人品风范，赢得了广泛的尊敬。正如他自己所撰联句：“涉世无如本色，立身何用浮名。”这既是他的人生写照，也是他留给后人的精神遗产。

一2026年2月记于沪上三林，4月审改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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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西安工业大学中国书法学院.大家风范—刘自椟。

[2] 于唯德.刘自椟先生书学思想分析。

[3] 钟明善.绝伦妙笔凌秦汉——刘自椟先生的篆书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