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该死十三元”看近体诗用韵的古今之变

发布时间:2026-03-27 13:24  浏览量:4

清咸丰年间的科举殿试上,曾上演过一桩令后世诗家啼笑皆非又心有戚戚的公案。才名满江南的高心夔,两度应殿试都因用韵舛误落得“四等”名次——其中一次,便是误将本属“十三元”的“门”字,押进了“十一真”韵部。其挚友王闿运戏题一联相赠:“平生双四等,该死十三元”。这半是调侃半是叹惋的十字,不仅道尽了高心夔的科场失意,更戳中了近体诗发展史上一个跨越千年的核心难题:当古典韵书标定的“同韵”,与今人唇齿间的“异音”彻底割裂,我们在近体诗的读写与创作中,究竟该何去何从?

一、“十三元”的前世:从《切韵》分立到《平水韵》归并

作为《平水韵》平声韵部里最令诗家头疼的存在,“十三元”的特殊性,根源于它对《切韵》音系多个本不互通的韵类的强行归并。

从音韵学脉络来看,这一韵部实则收纳了两类读音本有明确边界的字:一类是元、原、源、园、翻等字,在中古音系中韵母为/iɐn/或/iʷɐn/;另一类是门、存、昏、魂、村等字,韵母为/uən/或/ən/。在隋代《切韵》及唐代《广韵》的规范体系里,这两类字分属元、魂、痕三个独立韵部,其中元韵明确规定“独用”,魂、痕二韵方可“同用”,近体诗创作中泾渭分明,绝不允许跨韵混押。

这种格局,到南宋《平水韵》定型时被彻底打破。为简化韵部、顺应当时的语音演变,《平水韵》将原本独用的元韵,与魂、痕二韵强行合并,统归入“十三元”一部。这种归并非全无依据:宋金时期的北方汉语中,元韵字的主元音逐步高化,原本的低元音/ɐ/向中元音/ə/靠拢,与魂、痕韵字的发音愈发接近,在当时的口语中已具备了通押的语音基础。

但语音的演变从未止步。元明以降,这两类字的读音再次走上分化之路:元韵系字的韵头逐步强化,主元音重新低化,最终演变为普通话里的üan、ian、an类韵母;魂痕韵系字则稳定演变为en、un类韵母。时至今日,两类字在普通话中读音泾渭分明,毫无押韵的和谐感可言,这便是“该死十三元”的根源所在。

二、古今音的断裂:从“谐韵”到“拗口”的审美鸿沟

这种跨越千年的语音流变,直接造成了今人读写近体诗时的双重困境:读之则拗口难谐,作之则动辄得咎。

我们不妨以杜甫的《宿江边阁》为例,直观感受这种断裂:

暝色延山径,高斋次水门。

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

这首诗的韵脚“门”“翻”,按普通话读音,一为mén(en韵),一为fān(an韵),读来毫无韵感,甚至显得生硬别扭。但在杜甫所处的中古音系里,“门”读为muən,“翻”读为pʰiɐn,二者不仅韵尾同为-n,主元音也极为接近,在当时的诵读中完全可以达成音韵回环的和谐效果。

类似的例子在唐诗宋词中比比皆是。这种古今音的错位,不仅让今人读古典诗词时,常常陷入“明明是合规押韵的经典,读起来却不押韵”的审美困惑,更给当代人创作近体诗,埋下了难以回避的隐患。

三、创作的两难:为古人守规,还是为今人写诗?

这种古今音的割裂,在当代近体诗创作中,直接演变为一场无法回避的两难抉择。

倘若我们严格恪守《平水韵》的规则,在一首诗中同时选用“园”(yuán)、“门”(mén)、“村”(cūn)作为韵脚——这三个字在《平水韵》里同属“十三元”,是完全合规的用韵——但在现代读者听来,三个字分属an、en、un三个完全不同的韵母,别说回环往复的音韵美感,就连最基本的“押韵”都无从谈起。诗歌本是“声成文谓之音”的听觉艺术,若一首作品当众诵读时毫无韵感,其作为诗歌的核心价值,便已大打折扣。

常有恪守古韵者辩称:古人创作依的是当时的实际语音,“十三元”在当年本就是押韵的。这话固然不假,但我们必须直面一个核心问题:今天的我们创作近体诗,究竟是写给千年前的古人看,还是写给活在当下的今人读?如果一首诗的“押韵”,只能靠翻查千年之前的韵书才能证明,而在口语诵读中完全没有和谐感,这样的创作,是否已经背离了诗歌“吟咏性情”的本旨?

四、破局之道:在传承与变通中找到平衡

面对这一困境,百余年来的诗坛大致形成了两种泾渭分明的路径,而真正的破局之法,恰恰藏在二者的平衡之间。

一派是坚守传统的“古韵派”。他们坚持以《平水韵》为近体诗用韵的唯一正统,认为这是近体诗这一文体不可割裂的形式根基,绝不能随意改动。对于“十三元”的读音割裂问题,他们多主张以传统的“叶音”方式弥补诵读的违和。但这种方式,对于绝大多数没有受过系统音韵学训练的现代读者而言,无异于削足适履的掩耳盗铃——既无法真正解决诵读的违和感,也无法让诗歌的音韵之美被大众感知。

另一派是主张与时俱进的“新韵派”。他们力主以现代汉语普通话的实际读音为依据,采用《中华新韵》《中华通韵》等现代韵书创作。在这些新韵体系中,原本“十三元”的字被完全拆分:“元、原、园、翻”等an/ian/uan/üan韵字归入“寒韵”,“门、存、魂、村”等en/un韵字归入“文韵”,彻底解决了“同部不同音”的问题,让押韵完全贴合今人的口语语感,从根源上消解了“该死十三元”的创作困境。

在我看来,当代近体诗的用韵,不必陷入“非古即今”的二元对立,而当秉持“以今音为体,以古韵为鉴”的原则。

所谓“以古韵为鉴”,是指我们需读懂《平水韵》的来龙去脉,理解古人的用韵逻辑与音韵传统,既能顺畅解读古典诗词的音韵之美,也能知晓传统用韵的规范与边界,不丢千年文脉的根基。

所谓“以今音为体”,是指当代创作的核心,必须贴合现代汉语的口语实际,服务于今人的阅读与审美。具体到“十三元”的处理上,即便我们选择使用《平水韵》创作,也完全可以将其拆分为两个独立的韵组:一组是元、原、源、园、翻、轩等an/ian/uan/üan韵字,另一组是魂、门、存、村、昏、根等en/un韵字,创作时只在同一组内选韵,不跨组混押。这种折中的处理方式,既尊重了《平水韵》的传统框架,又完全贴合今人的读音语感,让诗歌的音韵美能被当下的读者顺畅感知,也让“该死十三元”不再是创作的拦路虎。

高心夔当年的科场悲剧,本质上是科举制度对僵化形式的极致苛求,是用一套脱离当时口语的规则束缚人才的结果。时至今日,我们早已没有了科场落第的顾虑,但若仍固守一套与当下口语完全脱节的音韵规则,甚至为了符合韵书而牺牲诗歌最核心的音韵美感,最终只会让近体诗这一古老的文体,彻底脱离大众,沦为小众圈子里的文字游戏。

语言从来都是一条流动不息的长河,而诗歌,永远是这条河面上最能映出时代光影的浪花。与其执着于千年前韵书里的字音定式,不如倾听当下时代的声音,让近体诗这一承载了千年文脉的文体,在今天的语境里,重新焕发出鲜活的生命力。

说到底,真正“该死”的从来不是“十三元”这个韵部,而是那种无视语音流变、固守僵化规则的执念。当形式的桎梏压倒了性情的吟咏,当规则的严谨遮蔽了诗歌的本心,我们或许该停下来想一想:我们传承近体诗,究竟是传承一套刻板的规则,还是传承那份“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的诗心?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来都在每一个写诗、读诗、爱诗的人唇齿之间,心底深处。